《谈情说唉》顾慎川

28、第 28 章 道行未够

　　祖雨欣给周伊发消息：【我发现用英文说话不容易暧昧。】

　　周伊已经听完了她跟Ayobi的故事：【我没有跟外国人约会过，不过我能想象到，对他们来说，说“like”或者“love”太容易了。】

　　祖雨欣：【但跟他见面压力太大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口语如此之差。所以我这几天都在看欧美剧和电影，听歌也只听英文歌，就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的沟通能稍微流畅些。】

　　周伊：【看来你对他还蛮有好感的。】

　　祖雨欣：【怎么说呢，我觉得用“新鲜感”来形容更贴切一点，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跟外国人约会，感觉很奇妙。】

　　周伊：【我没有跟外国人约会过，感觉跟他们谈恋爱好难。】

　　祖雨欣：【因为你对恋爱的认真程度跟我不一样啦，我是可以接受短择的，所以被短择也没关系。】

　　周伊：【我也好久没说英语了，现在口语水平肯定也很差，不过，不管怎样你约会的时候可以顺便练英语啊，没结果也不亏。】

　　祖雨欣：【说的是，我感觉跟他聊几个小时的天，比听十套六级听力都有效果。】

　　因此Ayobi来约祖雨欣看电影的时候，祖雨欣下意识就说：【去看英文电影吗？】

　　Ayobi：【英文的可以，但我更想看中文的，我想锻炼我的中文水平。】

　　祖雨欣：【那我找找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国产电影。】

　　Ayobi：【记得看看有没有英文字幕，没有也没关系。】

　　祖雨欣：【好哦。】

　　祖雨欣找了一部战争片和一部爱情片，还找了一部好莱坞的电影，问Ayobi想要看哪部。

　　Ayobi：【中文的那两部都可以。】

　　祖雨欣：【那看战争片？】

　　她倒不是怕一起看爱情片会显得暧昧，只是那部战争片的口碑比爱情片要好很多，她不想为烂电影的票房添砖加瓦罢了。

　　Ayobi：【好啊，我来买。】

　　两人商量了一下时间，决定看周六下午那一场，看完就去吃饭。

　　祖雨欣觉得自己压力太大了，她连做梦的时候都梦见自己在说英语，跟Ayobi见面时，她用开玩笑的方式告诉他这件事。

　　Ayobi笑了：“我这几天也在很努力地学中文。”

　　祖雨欣说：“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有进步吗？”

　　她觉得语言这个东西，从0到1可比从60到70难多了。

　　Ayobi挠挠头：“当然……没有。”

　　祖雨欣问：“你想吃爆米花吗？”

　　“我没有吃爆米花的习惯。”Ayobi摇头，“你想吃吗？”

　　祖雨欣更加没有，闻言只是摇头。

　　两人步入影厅，电影还没开始，他们在后排小声说着话，等电影开始之后，他们就收了声。

　　看完电影后，祖雨欣问：“我们的国家都被侵略过，我想知道，你对摩洛哥曾经的侵略者是什么看法？”

　　Ayobi斟酌了一下：“我觉得，得将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真实的生活区分开来。”

　　“但对于有的人来说，区分开来并不容易。”

　　“是的，或许是因为我比较幸运，我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战争创伤，所以我不会特别……痛苦。”

　　他们看电影的地方是商场顶层，之前就选好了吃饭的餐厅，就在商场的四楼，两人坐扶梯下去，祖雨欣不小心踉跄了一下，Ayobi扶住了她的胳膊，待她站好之后就放开了。

　　他观察着她的神情：“要不我牵着你，这样不容易摔？”

　　Ayobi的语气是礼貌的，态度是关切的，眼神是直白的，笑容并不纯粹是人对人的，而是男人对女人的。

　　祖雨欣很快回以女人的笑容：“好。”

　　Ayobi牵住她的手，虽然在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开扶梯了。

　　祖雨欣牵过很多人的手，Ayobi的手没什么特别的，她在心里笑自己，一双手而已，还想有什么特别的？哪国人的手不是手，哪国人的调情不是调情，哪国人的男人又不是男人呢？

　　两人去了一家泰国菜餐厅，Ayobi买了一个双人浪漫情侣套餐，菜品有百香果酱芒果鲜虾、厚切碳烤猪颈肉、青柠檬明炉酸汤鱼、椰香咖喱面包鸡还有两杯自选饮料。

　　祖雨欣说：“其实我以前很少吃泰国菜。”

　　Ayobi问：“为什么？”

　　“因为我吃泰国菜容易肚子不舒服，然后我就想，是不是因为大部分的泰国菜口味都很重，所以就算餐厅用的食材不新鲜，顾客也吃不出来呢。”

　　“是有这种可能，不过在印度活下来的我已经不担心这些了。”

　　“因为再怎么样也不会因为吃一顿饭就瘦十三斤，是吧？”

　　笑过之后，祖雨欣转化话题：“你去俄罗斯的签证办好了吗？”

　　Ayobi说：“还没有那么快，因为我是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所以申请流程很麻烦。”

　　“你会因为这个……而感到不公平吗？”

　　“因为有些国家的人民办签证很容易，而我的国家很难？”

　　“对。”

　　“我没有什么不公平的感觉，我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就好像……”Ayobi努力想出一个比喻，“就好像老年人会走得慢一些。”

　　就好像老年人会走得慢些，就好像弱者要走得难一些，他觉得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无所谓公平不公平，但他不知道强者会走得顺一些，到底是因为他们强，还是因为他们走的路没有太多陷阱。

　　祖雨欣说：“但是如果你是发达国家的人，你就不必为了办签证而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Ayobi说：“或许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我只在意结果，只要签证能办下来就行，为此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没那么重要，所以我不会去想公不公平。”

　　“因为你一直强调说你是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所以我以为你多少是有点在意的。”

　　“没错，在客观上来说，我确实是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明白了。”

　　其实祖雨欣也没全信他说的话，真的有人会完全不在意这些事吗？她没见过。

　　两人吃完饭，祖雨欣从包里拿出拍立得：“我想给你拍照片。”

　　Ayobi眼前一亮：“真的吗？我们一起拍？”

　　祖雨欣说：“不，这张照片只给你拍，拍单人照，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我拍照的时候容易眨眼睛，我尽力控制一下，不要眨眼睛。”

　　“好呀，那我喊三二一的时候喊快一点。”

　　祖雨欣给Ayobi拍下照片，她没有等显影完全出来，而是直接给了Ayobi，让他来等，她觉得这是拍立得存在的意义。

　　等显影完全出来后，祖雨欣赞道：“好看诶，你喜欢吗？”

　　Ayobi习惯露齿笑，他的朋友圈的照片几乎全是露齿的，祖雨欣对此的形容是：很外国人的笑法。这张照片同样如此，但这家餐厅的光线很好，显得Ayobi的肤色很白。

　　他笑得像个没有受过什么苦的人。

　　那他是吗？

　　祖雨欣不知道。

　　Ayobi在说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会特意去观察祖雨欣的神情，一旦发现她听不懂，他就回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这是让人很舒服的方式。祖雨欣想，这应该是谈过很多恋爱的人才能拥有的能力，他虽然还很年轻，但距离情窦初开应该过去很久很久了。

　　Ayobi笑得眼睛微眯：“谢谢你，我很喜欢这张照片。”

　　祖雨欣说：“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Ayobi几乎是受宠若惊了：“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个冰箱贴，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冰箱，但反正都是装饰，摆在桌上也可以。”

　　祖雨欣递给他一个在洛阳买的冰箱贴，她去年到洛阳旅游，买了十几个差不多的冰箱贴，想着回来之后送给同事和朋友，但后来放在行李箱里一直不记得拿出来，前些日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还有这么多冰箱贴，她想，那就随便送给约会嘉宾吧。

　　Ayobi问：“这是在哪里买的？”

　　“洛阳，你知道这个地方吗？”祖雨欣看他摇头，“河南省。”

　　“河南，这我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祖雨欣随口撒谎：“两个月前。”

　　Ayobi说：“谢谢，下次再见面，我会送你一个来自摩洛哥的礼物。”

　　“哇，那我很期待。”

　　“或者你想尝试摩洛哥的菜式吗？我也可以给你做饭。”

　　“当然想。”

　　“不过我需要一个能干的副厨。”

　　“你是想让我帮你打下手吗？”

　　“是。”

　　“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相信是有机会的，去散散步吧。”

　　“好啊。”

　　散步的时候，Ayobi和祖雨欣非常默契地牵起了手，就好像他们已经是情人那样，有什么所谓呢，反正路人都会觉得牵手走在街上的他们是一对。

　　祖雨欣问：“你有什么恐惧的事情吗？”

　　Ayobi说：“恐惧？不，我一点也不恐惧。”

　　“真的吗？你的人生里没有任何需要恐惧的事？”祖雨欣也不相信，恐惧还没在一个即将满二十岁的人的心里渗透。

　　“比如？”

　　“害怕学业无成，害怕落后于人，害怕父母生病，害怕朋友离开，害怕自然灾害，害怕世界末日，甚至是害怕期末考试……往大往小了说，这些都可以是恐惧啊。”

　　Ayobi说：“我没有想过那么多，感觉你说的那些大事，都离我还很远，而小事，还没让我到害怕的程度。”

　　“那你还真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感觉你不缺乏安全感。”

　　“很多人都不缺乏吧。”

　　祖雨欣笑了，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缺乏安全感的人是很难得的，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要杞人忧天，在很多事情尚未发生之时就已经被它的阴影绊住了脚。

　　但她不在意这种“不理解”，她谈恋爱不是为了找个能全然理解她的人，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所以那些不那么重要的小刺，她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对祖雨欣而言，跟很多人谈恋爱的前提是忽视。

　　他们碰见一只被锁在路边的萨摩耶，旁边是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祖雨欣说：“哇，这只萨摩耶好可爱啊。”

　　它虽然被锁住了，但依旧在能活动的范围内不停走来走去，大尾巴摇得可欢。

　　Ayobi蹲下来，抚摸它的头，它立刻就露出了招牌笑容。

　　Ayobi说：“你不摸摸它吗？”

　　于是祖雨欣也蹲了下来：“你有想过养狗吗？”

　　“当然。”

　　“猫呢？”

　　“我家有猫。”

　　“真的？”

　　“对，我家有四只猫，我的手机屏保就是其中一只猫的照片。”

　　祖雨欣问：“为什么是其中一只猫？”

　　Ayobi说：“因为它是我们家养的第一只猫，虽然后来有很多其它猫的照片，但我也习惯了用这只猫。可惜中国学校的宿舍不允许养猫，不然我也想在这里养一只猫。”

　　“我们学校以前会有人偷偷养猫，但是后来被宿管发现了，就不能再养了。”

　　“那小猫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那不是在我的宿舍里发生的事，我也只是听说。”

　　“希望它后来有了一个新的好去处。”

　　“希望吧。”

　　两人摸够了萨摩耶，起身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地铁站了，而时间不早了，祖雨欣知道马上就会是分别。

　　虽然换了个地方见面，但他们还是要去往不同的方向，因此过了闸机之后，他们抱了一下就道别了。

　　拥抱是祖雨欣提出来的，她也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今天大家都玩得挺开心的，那结束约会的时候就可以抱一下，这种拥抱不带有任何的情欲，只是一种最纯粹的肢体交流。

　　上了地铁之后，祖雨欣给Ayobi发了张照片：【这是我朋友家的猫。】

　　Ayobi：【哇，它好可爱，但是它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你？】

　　祖雨欣：【因为我当着它的面喝完了一瓶酸奶，但是没有分给它——而它特别喜欢喝酸奶。】

　　Ayobi：【哈哈，那它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合理的。】

　　祖雨欣又给他发了一段视频：【但后来一摸还是打呼噜了。】

　　Ayobi：【那时它完全吸引了你的注意力，我感到嫉妒。】

　　这又是一种调情了，但因为表达的语言是英语，祖雨欣感觉不到多少暧昧，她只是突然想，“嫉妒”这个词这么难，Ayobi不知道得学多久的中文才能学会。

　　祖雨欣没回这句话，只是又发了几张很可爱的小猫照片过去。

　　她收到周伊的消息：【你跟摩洛哥弟弟见完了吗？】

　　祖雨欣：【刚分开，怎么啦？】

　　周伊：【没什么，我想吐槽一下，我今天加了一个人，聊了半天之后就给我发“想抱抱”，我好无语啊祖祖。】

　　祖雨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上一句话说了什么？】

　　祖雨欣：【我不是觉得你在引导他，纯好奇。】

　　周伊：【我找找啊，哦我上一句是在安慰他，因为他在吐槽工作上的事，我就说“你真是很辛苦了”，仅此而已。】

　　周伊：【问题是我跟他连面都没见过，这才刚加上微信第一天，抱什么抱，这么喜欢抱，去街上找个垃圾桶抱吧。】

　　祖雨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骂得好，叫他想抱哪个垃圾桶就抱哪个垃圾桶，那你后面是怎么回复的？】

　　周伊：【我还没有回复啊，不想理他。】

　　祖雨欣：【你可以缓缓打出一个“？”。】

　　周伊：【行。】

　　周伊：【他回复我了，说他有点像小狗。】

　　祖雨欣：【什么玩意？】

　　周伊：【说小狗需要经常贴贴……】

　　祖雨欣：【他把自己跟小狗摆在一样的位置，他配吗？】

　　周伊：【就是啊，然后他还约我出去打游戏。】

　　祖雨欣：【第一次见面就打游戏？？】

　　周伊：【还说他只是提出建议，答不答应是我的事，试探我是吧？我感觉我要是答应了，他肯定会对我动手动脚的。】

　　祖雨欣：【互删吧，就说不合适。】

　　周伊：【我刚刚说了互删，你猜他说什么。】

　　祖雨欣：【他不接受？】

　　周伊：【不，他完全忽略我这句话，然后自顾自地聊下去。】

　　祖雨欣：【我以为我已经见过不少奇葩了，怎么永远都有新的奇葩类型啊。】

　　周伊发了个“哭泣”表情包：【所以你觉得摩洛哥弟弟很正常吗？】

　　祖雨欣：【目前看来是挺正常的。】

　　但她说完这段话没过多久，Ayobi很快就让祖雨欣觉得不正常了。

　　因为再过一周就是Ayobi的二十岁生日，所以祖雨欣没怎么找Ayobi，说白了，她就是不想给Ayobi送生日礼物，她把拍立得和冰箱贴当成平时的小礼物送出去的时候，就是为了不送他生日礼物。不然以他们的关系来说，送什么都尴尬，送点值钱的、费心思的、或者精挑细选的，可他们只是见过两面的暧昧对象，至于吗？送点不值钱的、义乌批发的、看起来好像从破烂堆里找出来的，那好歹也是二十岁生日，那么敷衍不如不送。

　　一连五天，Ayobi和祖雨欣都没有主动找过对方。

　　最后还是祖雨欣按捺不住，在他生日那晚给他发了“生日快乐”，以及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当晚，Ayobi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没有回复。

　　祖雨欣打开Bumble，在上面查看Ayobi的信息，她想知道Ayobi是否已经找到适合谈恋爱的人，所以才会无视她的消息。可在Bumble上面，Ayobi非但没有注销账号，反而还更新了自己的最新动态，他在简介里写几号到几号会在上海。

　　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

　　祖雨欣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断崖式失联的人，但她遇见这种人的次数确实也不多，所以她还是感到很无语，因为她几乎不会这样对别人，她不会在彼此都聊得好好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

　　要是对方找到对象那就算了，问题是对方还没有找到，他们并不是为了边界感才这样做的，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新鲜感吧，祖雨欣想，这种人就是需要不断地刺激，软件上有多少美女啊，他们为什么要为了其中一个人停下追逐的步伐呢？

　　周伊得知此事后，提出一个新奇的角度：【他是不是不想给你送摩洛哥的礼物，所以就跑路了？】

　　祖雨欣：【那也太抠门了吧……】

　　周伊：【约会的男人太多了，我现在觉得，千万不要小看男人的抠门程度。】

　　祖雨欣：【他之前还给我画大饼说要给我做摩洛哥的菜呢。】

　　周伊：【我现在一听到男人说要给我做饭就很烦，全是大饼。】

　　祖雨欣：【我觉得可惜的是，没人陪我练英语口语了。】

　　周伊：【那再去约别的外国人？】

　　祖雨欣：【不想见外国人了，今天刷到帖子，说外国人就是很容易ghost，我不喜欢总是被ghost。】

　　周伊：【那也行，还是跟中国人约会好一点，说句不好听的，起码骂人的时候不用去查英文词典。你会把摩洛哥弟弟删了吗？】

　　祖雨欣：【看情况吧，我删人都是分批删的，不会说一个断了就删一个。】

　　虽然Ayobi这样对祖雨欣，但祖雨欣并不后悔给他送了一张拍立得和一个冰箱贴，一是因为这两样东西并不昂贵，二是她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想对方会怎么处理，只要她给的时候是愿意给的，那就足够了。

　　然后她又想，为什么她没法当ghost的人呢，因为她的道德感很强吗？那当然是否定的。因为她不喜欢伤害别人么？她认为她也不是那么善良的人。那是为什么呢？祖雨欣思来想去，得出的答案只有四个字：道行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