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不要杀人 “那如果我 ...
-
安晏没有回答,安静地看着顾鸿云。
意外之余,更多却是惘然。
三年间,官府的追捕早已渐渐松懈,但杀人凶手的罪名,仍始终悬在她头顶。她不敢轻易进城,甚至时常要简单易容,才敢去附近村落询问关于伏焱的线索。
这三年,她,甚至墨白,都因此受了许多不必要的苦。
他们受的苦,仅一句道歉,是远远不够弥补的。
可是——安晏心里却很平静。
不觉得恨,也不觉得愤怒,这一句道歉有或没有,没什么分别,也谈不上是否原谅。回想起那时的日子,墨白在她身边,笑得温柔而狡黠,她竟不知道,究竟是烦忧多些,还是欢喜多些。
然而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最后,她移开了视线,落在窗边轻袅的烟气上:“那顾将军,想问我什么呢?”
顾鸿云默了默:“墨公子说,你没有杀过人,是吗?”
他问得如此直白,倒叫安晏有些无措。
一个江湖人,却没有杀过人,其实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但顾鸿云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他又问道:“建德县的黄老头,是何人所杀?”
安晏用了些时间来回忆建德县的黄老头是谁,随即一愕:“他死了?”
顾鸿云牢牢地注视着她:“谢姑娘说,你和墨公子带她离开,你又回去了一趟。”
安晏蹙起眉,不闪不避地看向顾鸿云:“谢姑娘已经死了。刺伤我的人,正是谢新柳。”
这下,顾鸿云也不由得怔了怔。
安晏轻叹道:“我没有再回去。不知道顾将军,今次可愿意相信我?”
顾鸿云却沉默。
安晏微微一哂,今时今日,她也不在乎顾鸿云究竟信她多少了:“苗竹村的线索,的确是我和墨白故意留下的,但前来苍州途中,因为……一些其他事情,耽搁了行程。顾将军已经去过千秋院了吧?我到达苍目山时,山顶建筑已被焚毁,我本想来郡府查一查府志记载,却遭遇谢新柳偷袭,然后,昏睡至今。”
顾鸿云问:“山顶建筑损毁程度如何?安山县已将消息传至郡府,但我尚未及细查。”
安晏摇了摇头:“已然面目全非,恐怕任何线索都不剩了。我想,大约是伏焱所为,他杀人喜欢杀个干净,烧也定然,喜欢烧个彻底。”
又是伏焱。
安晏的行动路线,再一次与伏焱不谋而合。如果不是他真的见到了伏焱,见到了他杀人,他想,他一定会再次认为,安晏与千秋院焚毁,不无关联。
可他现在,已经无法说服自己,继续怀疑安晏。
他恳切地对安晏说:“安姑娘,郡府府志,我已梳理妥当,关于千秋院的记载,实在寥寥无几。然而,府中却藏有许多秘卷,我尚未一一细看,若安姑娘身子无碍,我便将它们送来此处,你我一同查阅,如何?”
安晏目光微闪:“如此,先谢过顾将军了。”
无论如何,顾鸿云不再想着将她缉拿归案,就够了。
窗外阴云层叠,似乎这两日仍将有一场大雪。正好,她想,正好她受了伤,休养几日,再去……寻找他们吧。
————————————
松亭郡,飞春阁。
这座西南方最繁华的郡城,即使严冬风寒,热闹却不减分毫。墨白不是第一次去飞春阁了,然而他是第一次,做飞春阁的客人。
飞春阁知晓江湖万事,只要客人出得起价钱。墨白并无敌国之财富,但他仍旧来了。
三年前,夜老板就对他说,这天下间,只有薇娘能给他答案。他不相信,可兜兜转转三年,他还是来了。
他其实不确定,薇娘是否愿意和他做这笔生意,可是,他不想再等。
一卷卷探查,一句句问询,固然也能抵达终点,但要花多久时间呢?千秋院已被焚毁,来时路上,他先后接到了姜城乌遇刺身亡,和汪褚时急令速回的消息,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伏焱想做的事。
记忆尚有残缺,他也从未窥得真相。他必须要知道一切起因和结果,才能够决定——他究竟要站在伏焱和麒麟阁,哪一方。
然后,等这一切都结束——如果这一切,能够全部都结束——他就陪安晏去夕丘县,从此,也不再理会这些俗世里的事情了。
他牵马行至飞春阁楼前,还未请通传,就有一个弟子迎上前来:“墨公子。”她盈盈拜下,准确而笃定地说出了他的身份,“请您随奴家入内,薇娘已在小阁相候。”
“有劳。”墨白将缰绳递给另一个弟子,心底却不由得苦笑。
义父究竟该有多目空一切,才会做着,取代飞春阁的美梦?
————————————
苍源郡大雪,足下了整整两夜。
安晏抱着暖炉,坐在床上看那些卷册,顾将军在窗边摆了桌子,和安晏一起秉烛夜读。袁清明不识字,坐着无趣,干脆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啸,斩落飞雪,安晏听得心痒,索性放下书卷,披着大氅出了门。
袁清明看见她,很是紧张地向她走来:“外头下着雪呢,你快回屋去!你身上带着伤,万一再受了风寒,可该怎么办!”
安晏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暖炉:“无事,我是大夫,自然不会让自己生病的。”循循善诱道,“我虽不长于刀术,但唐姨姨刀法,在江湖上可排进前四,我小时候,也跟着比划过一段日子。你想不想听一听你练刀的问题?”
袁清明果真迟疑了:“唐姨姨……也是你的师父吗?”
“嗯。”说起师父,安晏笑了笑,眼角都似沾染了月光,“我有三个师父,除了师父教我医术,还有许姨姨教我剑法,唐姨姨教我暗器——你见过她们,就是伏焱血洗郡府那晚,你说过,最后出现的两个人。”
远远听见伏焱的名字,顾鸿云抬起头,向她们望了一眼。
袁清明的指尖轻微地一抖:“那个,那个黑衣服的人,就是你口中的‘唐姨姨’?”
安晏笑着点点头:“是。”
“她们……你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吗?”袁清明上前一步,甚至殷切地握住了安晏的手,“我,我有没有可能,去拜唐前辈为师?”
“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哪里。”安晏摇摇头,想起竹屋凌乱的景象,不由得叹息道,“待我日后找到他们,可以代你问一问。只是,师父他们隐居数十年,不愿涉足江湖纷争,能否说服唐姨姨,我也不能保证。”
袁清明似有些失落,顿了顿,却又展颜笑起来:“没关系,实在不能就罢了,安姑娘你的武功已经很厉害,能指点我几句也够用了。那我再比划几招,你看着。”她说着就转身走回院落正中,一边又问,“你说唐前辈刀法可排江湖前四,那第一第二第三,都是谁?”
“飞春阁两任阁主,总要占上两席,另一个人,应该是……伏焱吧。”
袁清明步子一顿,握刀的指节泛起青白:“看来我要手刃伏焱,还需加倍练刀才行。”
安晏静了静,望着刀刃上幽凉如冰的月光,又慢慢低垂了眼睫:“袁姐姐,你放心,我会杀了他的。”
心底却响起一个声音——
“不要用血祭剑法。”他说,“不要杀人,你的手,是医者的手,该用来救人。”
疼痛如细线,密密麻麻地缝过心脏,就连呼吸都被收紧了。可如果,她从最开始就用了血祭剑法,如果,她不曾如此优柔寡断——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人,都不必死去了。
————————————
墨白跟在婢女身后,向飞春阁深处走去。
雕梁画栋,飞阁流丹,乐声悠悠入耳,花娘舞姿轻曼。飞春阁四季皆春,无数黄金白银堆积成此间的繁华盛景,寻常人连跨入门槛都不够资格,即使墨白,也无法前往花楼顶层去见薇娘。
深处一间小院,婢女在院外住了脚。
“墨公子,薇娘在院中等您。”婢女微微躬身道。
“好,有劳姑娘了。”墨白轻轻颔首,随即缓步走入。正厅内,只有薇娘一人,身着玄青长衣,束以乌木发簪,平静而幽深地向他望来。
与飞春阁前任阁主不同,薇娘出身乌阁,也就是暗部,多年着素惯了,成为阁主之后,也依然常穿暗色,木簪束发。见墨白走入,她略略抬手,示意他落座。
“见过薇娘。”墨白行了礼,这才在旁侧椅中坐下。
“墨公子,许久不见。”薇娘声线清冷,似仍残留着暗夜凝结的霜气,“上一次见,似乎已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是,四年之前。”墨白轻轻颔首,几个婢女从后堂走出,上了茶,又依次退下。墨白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润细腻,细品醇香,正是飞春阁特有的君眉茶。
“墨公子,”四周渐渐安静,薇娘忽然道,“你想问的,飞春阁的确有答案。”
墨白的手一顿。
他放下茶盏,望向座上。薇娘容色平静,却无一隙裂痕。他问:“敢问薇娘,报酬几何?”
薇娘不答反问道:“我要什么,墨公子都会给吗?”
墨白凝定地注视着薇娘:“是,只要我能给。”
薇娘似笑了一笑:“如果我要的,是墨公子的性命呢?”
墨白的声线清平而安静:“好。”
薇娘无声一哂:“我常听传言,说麒麟阁墨总管,容姿俊朗,天赋过人,实际却是冷漠无情的性子。墨公子在外,历来是滴水不漏的人,为何今次,却不想演戏了?”
墨白回视着薇娘,漆黑的眸子像是冰雪深埋的墨玉,然而神色却依旧疏淡,一如他的话音:“我的缘由,薇娘想必早已知晓。”
薇娘的眸色渐渐深了下去:“那如果我要的,是安姑娘的性命呢?”
墨白顿住了。
眸子里的光影一刹那停滞了,他先时想,薇娘和晚娘皆为许楼主旧识,安晏又是许楼主弟子,她们理应是站在一边的。可江湖之中,究竟谁与谁,一定不会背叛呢?
他与汪褚时,尚未尝一心。
眼睫垂落,遮住了他的目光,他彻彻底底地沉默下来。他没有任何理由,用安晏的命,去换他的真相。
薇娘却忽然笑了。
短促的一声,但不是错觉。继而她清声道:“墨公子,我不要安姑娘性命,也不要你的性命,我想要的,是麒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