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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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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微动,郑香月如被烫了一下,惊慌地回身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我……我选……”她终究彻底绝望了,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她不能让两个孩子都死去。
“我……留下泽儿……”
她放开了郑楚阳的手。
男人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白光毫无迟疑地闪过,晃得她双眼刺痛。下一瞬,滚烫的鲜血溅满了她的脸颊。
她知道那是谁的血。
她不敢去看,将郑楚泽的脸埋在她胸前,可是心底的悲痛仿佛吃人的恶魔,攫取了她的视野,攫取了她的呼吸——她的神志渐渐混沌,想哭却只剩下颤抖,最终,失去了万物的光亮。
郑香月的身体软绵绵地滑落,那个男人反手两掌,将她和郑楚泽击晕了过去。
这一瞬间,河岸寂静如死,只余下河浪沉浮,光影破碎的声响。
而后,男人收起刀,对着仍倒在地上的谢檐长躬身:“伏焱,已经结束了。”
谢檐长——伏焱便睁开眼,从容地起身,又将褶皱的袖口理平。
他看向已无生气,郑楚阳的尸体,目光像覆了经年的冰:“我猜对了。”
男人低眉垂手地立在伏焱身侧,一言不发。
伏焱斜目看向他,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徐戾,你就不想问我吗?”
徐戾垂睫道:“您的做法,我确实不解,但无论您要做什么,我都会誓死追随您。”
伏焱闻言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只将视线移开。河浪金波轻泛,初秋林风尚暖,他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好似看到了某些遥远的光景。
终而,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徐戾,双瞳深邃而幽谧,徐戾已不能探究。
“你先走吧,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
“是。”徐戾恭敬道,向伏焱再行一礼,转身离开,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幽深的林中。
伏焱再次转目。
郑香月仍然昏迷未醒,眉心紧蹙,泪痕犹在。郑楚泽虽然也在昏睡,神色却平静安适,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伏焱蹲下身,看着郑楚泽无知而安详的睡脸,眸子里竟泛起某种湿润的情绪。
既似温柔,又似怨恨,既似怜惜,又似哀痛。
“墨白……风余……”他低声喃喃,却只有不远处马儿啼鸣,是他唯一能得到的回应。
留下来的人,总是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死去的人,背负着一切。
是啊,他也本该死了,可是他却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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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俞明闻此噩耗,恸哭不止,郑家在沐山郡乃大家望族,闻此要案,龚都尉不到一炷香就赶至郑府,向谢檐长询问事情经过。
谢檐长便将遇袭之事复述了一遍,但他很快就被打晕,再醒来时,郑香月和郑楚泽都已昏迷,郑楚阳已死,黑衣人也不见了。具体发生何事,恐怕还要等郑香月醒来才知。
龚都尉和督吏陈俭如实记下,又向郑俞明询问一番,可有怀疑的仇家。郑俞明说了几个名字,龚都尉便离开先去调查了。送走龚都尉,郑俞明回过身,却见谢檐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中,目光落在地上,像蒙了不散的烟霭。
他不免担心,上前握了握谢檐长的肩膀:“檐长,你千万不要冲动。”
谢檐长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郑俞明。
“敌人武功高强,我会另雇江湖人去调查,你千万不可报仇心切,冲动行事。”
谢檐长的视线复又落回地上,半晌方道:“好。”
郑俞明长叹一声:“泽儿已经失去兄长,不能再失去父亲了。月儿遭此变故,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他们都需要你,你身为父亲和丈夫,更应该……保持理智,忍非常之痛。”
“请父亲放心。”谢檐长轻声,“我都知道。”
心底的温柔、怜惜、哀痛,似乎都渐渐消失了。
渐渐消失,归于平淡,以至于显得有些无趣了。
他不觉得悲伤,他好像已经被摘除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当年,娘亲也是这样做出了选择吗?她牺牲了他,为什么却没有养育弟弟成人呢?她——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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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日,郑香月终于醒来。
郑府挂满白幡,随秋风摇曳,更显得冰凉。送来温水的女婢穿着素衣,她见了,眼泪不由得扑簌簌落下。
原来不是梦。
她一挥手,打翻了水盏。
不多时,郑俞明匆匆赶来,见郑香月蜷缩在床角,双眼无神地望着墙面,泪水却零落不止。郑俞明心痛难抑,坐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月儿,我听闻你醒来之后,不吃不喝,这如何行呢?”
郑香月一动不动。
郑俞明叹道:“你起来吃些东西,想要什么,就让厨房给你做,让枫兰去给你买,好吗?”
郑香月仍然望着墙壁,一动未动。
郑俞明百般相劝,她却连目光都未移开半寸。终于,郑俞明也无计可施了:“罢了,月儿,我……叫檐长来见你。”
谢檐长来时,日头已西。
郑香月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谢檐长在床边静静停了片刻,却也不发一语,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夕阳透过窗纸映在他发上,他便有如金身加持而泽被万物的神佛。他望着郑香月,郑香月望着墙,两个人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日暮沉尽,天空重染上幽深的靛色。
“檐长……”郑香月终于启口,嗓音干涩得不似人声,“我的……孩子呢?”
谢檐长起身:“好,你等一等。”
他快步走到门旁,打开门,吩咐候在廊下的枫兰:“去把泽儿带来。”
郑楚泽暂时安置在邻院,不多时,枫兰就抱了他过来。郑楚泽见到谢檐长,扬起了笑脸,谢檐长也挂上温煦的笑容,向枫兰微微颔首,走回里间。
他走到床边,将郑楚泽小心放在郑香月膝上,柔声劝道:“饿了一日,吃些东西吧?”
郑香月却恍若未闻,只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孩子。郑楚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着娘亲,皱起小小的眉头,忽而竟哭了起来。
“哎呀,怎么哭了。”郑香月连忙抱住他,细声软语地哄着,“乖,不哭了,娘亲带你去吃好吃的。不哭了,我的阳儿最乖了。”
谢檐长安静地站在床边,目光微动,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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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郡尉带着陈俭调查走访,凶手的线索没有找到,陈俭心中却生出了怀疑。
对谢檐长的怀疑。
倒不是谢檐长做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郑家从郑俞明到扫洒家仆,县里从为郑家诊病的大夫,到仅与谢檐长有一面之缘的菜贩,无一不对谢檐长的遭遇叹惋不止,又对他本人称赞有加。他见过谢檐长数面,谢檐长确如众人的描述,才貌人品,无可挑剔。
可是——他先前未觉,今日问过众人,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谢檐长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会事事完美妥帖,没有任何缺点呢?
谢檐长,苍州人士,入赘郑家之前,他在候津县经营一间首饰铺子。然而关于他到候津县之前的行踪,却没有任何记录。
陈俭决定向龚都尉告假,去临近的县城村落,问上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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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过去,郑香月的精神似乎正渐渐好转,午后天气暖时,她便在院子里坐上片刻,看着枫兰和堇棠同郑楚泽嬉闹。谢檐长仍旧忙碌,一日里见不了几个时辰,郑楚阳虽死了,但郑家上下,还有上百人要活着。
郑香月的心智却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她有时会将泽儿当成阳儿,有时却又能认得他就是泽儿。郑府上下都得了令,郑香月叫什么,那便是什么。他们也怕郑楚泽察觉有异,就告诉他,他有两个名字,“阳儿”,是他的小名。
不知道郑楚泽是否听懂了,但他能吃能喝,贪玩贪睡,似乎……早已忘记了他曾有一个哥哥。
谢檐长也从没有揭穿她。
郑楚泽吵闹着要吃红豆糕,枫兰带着他走了,谢檐长从前堂回来,将扶风披在她肩上:“天气渐冷,下次出来,记得多拿一条围毯。”
他在她发间落下轻轻一吻,夕光缱绻,他的声线比云霞更加温柔。
“我哪有这样弱不禁风。”郑香月低着头,脸颊飞了红晕。
谢檐长扶起她,牵着她的手,她温顺地随他一起向屋子走去,可在跨过门槛时,仿佛光影突然沉寂,郑香月的身子也忽然顿了一下。
她却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走进房间,掩上房门,她忽然挣开谢檐长,回过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眼:“你为什么不难过?”
谢檐长眼睫微动,温声道:“你若难过,可以大哭一场。”
郑香月死死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难过?”
谢檐长静了静,终叹声道:“我难过的时候,你没有看见罢了。”
他知道,她又记起来了,她此刻是清醒的。
郑香月看着他,不再说,半晌,眼中突然落下泪来。
谢檐长叹息着上前抱住她,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膀。他一手将她抱紧,一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一方全无波澜亘古不变的枯井。
许久,她终于哭得累了,靠在他肩上,黯声喃喃:“是我害死了阳儿。”
谢檐长静静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无数个夜里,我从梦中惊醒,仿佛能看见阳儿就站在床边。他还不会讲话,就这么看着我,看着我,可我连动都不能动。我知道,他一定在怪我,他一定恨透了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谢檐长未言,轻抚她长发的手却停了下来。
“但是……这些,都是我该承受的。”郑香月又道,话音喑哑而微染萧瑟,“是我害死了阳儿,无论再痛,再苦,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不能死,只有这样,我才能赎清我的罪过。”
“赎罪吗?”谢檐长轻飘飘的话音落下,“那泽儿呢?”
郑香月怔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答,泽儿呢?泽儿自然是她的孩子,可是……阳儿呢?
双胞胎相差无几的面孔在眼前交替出现,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哪张脸是泽儿,哪张脸是阳儿,她不由得无措,慌乱地退了一步,可那两张面孔却紧紧追了上来——
脑海中数不清的意识如飞蛾般窜出,她眼前骤然暗了下去。
谢檐长在郑香月倒在地上之前接住了她。
他弯腰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赎罪吗?他的母亲,也在赎罪吗?
是啊,死去了,就无法赎罪了。
她一定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