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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胖袄 舌战贪官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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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许大人胡乱擦着额角的汗,求助的眼神轻轻落在罗缊身上。
谄媚讨好的许大人,甚至连眼神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柔和,不愿给罗缊任何一点压力。
“谎话连篇!”罗缊冰冷的视线狠狠划过姜迎,“你明明武功极高,轻功极好,来无影,去无踪,府中侍卫皆可作证。
抢在许大人开口前,姜迎一字一顿朗声道:“之前审讯时许大人曾说亲友之言不可取信以防为了逃罪而窜供做了伪证,那同理,府卫之言更不信,他们身家性命全系于罗缊一人身上,定会为罗缊脱罪而全力开脱!”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姜迎就不信这狗官能当堂改口。
罗缊冷嗤一声:“请个武夫来验一验她的根骨便可知她究竟会不会武功了。”
闻言,姜迎微微蹙眉,她已经见识到罗缊在扬州城手眼通天的本事了。
前有大夫谎报她的伤痕情况,后有老夫妻空口白牙的诬陷,只怕请个武夫前来也说不出半点有利她的证词来。
眼瞧见许大人就要传唤武夫,姜迎已不抱希望,咬紧牙关再想接下来的对策。
很快,传唤的武夫便匆匆上堂,粗看了几眼姜迎,假模假式地捏捏姜迎的手腕脚腕,高声回禀:“此女子根骨绝佳,看其手掌与脚踝便知其长期习武,武功高强,功力深不可测!”
话音落地,四周一片哗然,围观百姓看向姜迎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畏惧。
姜迎头重重往前面一点,手指反指向她自己,满脸不敢置信。
虽料想到这武夫会胡编乱造,但姜迎着实没想到会这么离谱,连功力深不可测都说出来了。
姜迎下意识学着电视剧里面样子运功,摆出起手式向着武夫的背后用力一推,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武夫好好站着,桌椅板凳都是完好的,甚至连风都没带起一阵。
姜迎冲若雪一摊手,满脸无可奈何。
见状,若雪安抚性地握着姜迎的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地细细道来:“高堂之上坐着的是扬州卫指挥使梁旗梁大人,而梁大人的夫人便是罗缊罗大人的二姐,细算下来,罗大人当称梁大人一声姐夫。”
听见若雪的话,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
而梁旗闻言只是抬眼俯视众人,不耐烦道:“是又如何,本官只是旁听而已,并为干涉许大人审理。”
“哦?是吗?”若雪极轻地笑了一下,“那请问作证武夫身上这件胖袄是如何来的呢?”
此言一出,梁旗面色铁青,狠瞪了一眼那武夫。
就连一直端坐着罗缊也微微错开身,隔着姜迎,看向那肤白貌美好似娇花般的姑娘。
听见若雪的话,姜迎悄悄抬眼看向那武夫身上的袄衣,红色棉衣,长及膝盖,窄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许是见姜迎神色茫然,若雪特意补上这一句:“这武夫身上穿的是胖袄,而胖袄乃是卫所军士统一制式的冬衣,寻常武夫是穿不得的。”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若雪继续发难:“既然身穿胖袄那必定是卫所的军士,那这武夫便是梁大人的下属!而我朝律法规定有服亲属及下属奴仆不得为证,那这武夫的话便无法当作证据!”
若雪的话铿锵有力,震得梁旗坐直了身子。
而理清关系的姜迎,瞬间阴阳怪气补刀:“刚刚梁大人还口口声声说并未插手许大人审讯呢!结果呢!安排手下来作伪证!这都叫不插手,那什么程度才能算作插手?审都不审直接判我们绞刑吗?”
姜迎这话说的太大胆,激得梁旗一撩衣袍,猛得一拍桌:“荒谬至极!”
而一旁的罗缊沉默着,无意盘转着盖碗,倒没什么外泄的情绪。
眼瞧见顶头上司梁旗怒不可遏,武夫为前程计,连忙改口:“此袄乃是仿制的,我亦不是卫所的军士。”
此时此刻,说这话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听见这蠢话,梁旗无奈地闭上了眼,手握紧成拳,牢牢抵住额头,似是不愿再听。
“私造军袄。”若雪神情严肃起来,“我朝律令‘擅造作’一款曾明述’应申上而不申上,擅起差人工者,计所役人雇工钱坐脏论‘。”
坐着的罗缊神色已变,可那武夫还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若雪看向武夫:“你私造军袄花了多少银子?”
武夫被问愣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不知情。”若雪稳住声线,让一切引导性分析听起来像是确凿的陈述句,“那便是你背后有其他人私制袄衣并分发给你,是也不是?”
那武夫并不懂其中的关窍,踌躇了半天。
武夫刚想抬眼求助于梁旗,就听见身后的罗大人一字一顿道:“肥袄必须由工部军器局专门统管,且与众军器归口管理,故而肥袄也属于军器的一种。那姑娘的意思便是有人在擅造军器了?”
话音未落,罗缊冷冽的视线轻轻在武夫身上一顿。
刹那间,武夫好似感到周身血脉逆流一般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武夫绝没想到他随口一句狡辩之词竟会被扣上擅造军器这样大的帽子,可他必须担下这样的罪名,否则他家妻儿老小十数口人将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朝阳。
那武夫咬紧后槽牙,急声辨道:“我背后并无人私造袄衣,是我仿着卫所军士服饰私制的,只为装成卫所军士向邻里乡亲炫耀一下罢了!”
若雪盯着武夫,不急不缓道:“擅造军器者,擅造一件杖八十,每多一件则加一等。”
听见杖八十那一刻,武夫跌坐在地,面无人色,厚实的嘴唇轻颤着,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又想起什么都不能说,无奈地垂下了头。
瞧见武夫面如死灰的那一刻,若雪心中并未有任何快意,反倒是涌起些许悲悯。
若雪清楚她们的目标是击垮罗缊与梁旗,惩治贪官污吏,而不是去伤害强权倾轧之下的普通人。
若雪昂起脖子,唤住要给武夫判罚的许大人:“许大人,八十杖下去人不死也残,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查清楚些好。”
冷汗湿透后心的许大人只想草草结案:“犯人已认罪,无须再多费人力物力。”
说话间,签文已然掷地。
许大人猛拍惊堂木:“大胆武夫擅造军器,按律杖八十,立即行刑!”
“许大人!若要治这武夫的罪须得证明这胖袄的确是私制的!”若雪急声道,“每一件军袄内都缝有布条,布条上不仅有监制验收之人的姓名,还都盖着官印,这些根本无法仿制。许大人只需扯开武夫衣领一验便知!”
可许大人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得挥手,示意手下快速行刑。
武夫已被两位衙役按在长凳之上,木杖一下又一下重重打在武夫腰腹处。
听着若雪一声又一声的“许大人”皆未有回应,离武夫不过一臂之远的姜迎乘着身后衙役松懈,猛地扑上前,用力扯开武夫的衣领,只见衣领内侧并无若雪所提及的布条。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征愣住了。
片刻之后,许大人才回过神,猛拍惊堂木,厉声喝斥:“放肆!公堂之上,擅自碰触证人,藐视本府,成何体统,杖二十。”
两个衙役立刻按住姜迎压上长凳,第一板子落下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沉闷且湿漉漉的“噗”声在耳畔响起,疼痛骤然在尾椎骨炸开,一路沿着脊背蹿上后脑,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第二板紧跟着来了,姜迎好像听见身体内骨头碎裂的闷响,她想喊,可喉咙好似被人掐住了一般,只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一板紧接着一板,姜迎的意识开始涣散,疼痛要将她吞没,耳畔全是嗡嗡的声音,她听见公堂上有人在说话,但那些声音好似包着一圈泡沫一般,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里。
看见姜迎的血透过裤子渗了出来,站在木板上,拉出暗红的血丝,若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微微昂头,努力克制。
若雪知道姜迎冒险扯武夫衣襟,是因为相信她的判断。
起初若雪总以为武夫真的是扬州卫的军士,只是为了撇清与梁旗的关系才扯谎说胖袄乃是私制。
如今胖袄衣襟处无官印,却是私制无疑。
但打版私制一件胖袄的费用比购买一件成衣的费用多上数十倍,一介武夫当真会为所谓的炫耀而如此破费吗?
显然不会,那必是有人批量打版并制作且分发给这些武夫。
那这人费钱费力做胖袄给这些武夫穿是为了什么呢?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若雪心间。
这些私制胖袄与官制胖袄几乎一模一样,常人根本无法辨认,那便可以假充真!
豢养私兵穿上形似官制胖袄的私制胖袄,便可打着替“官府办事”的旗号,明目张胆地替他们背后的雇主做任何不合规的事情。
私兵杀人放火,便说追拿逃犯。
私兵打家劫舍,便说追回赃款。
一切坏事都有了合理的说辞。
而幕后之人可以明目张胆地豢养私兵而不惹怀疑,在这个扬州城成为真正的一方霸主。
想通的一瞬间,若雪汗毛耸立,不寒而栗。
若雪抬眼正巧对上梁旗阴鸷的视线,她知道看破秘密的她必死无疑了。
挨完两十杖的姜迎被衙役随手扔在地上,地上的青砖冰冰凉凉地贴在脸颊上,姜迎神智清明了些许。
若雪被身后的衙役压着,无法动弹。
只得趴下身来,将手尽力前伸,牢牢握紧姜迎的手。
而姜迎的手也逐渐回握住若雪的手掌,好像只要双手相握就用从彼此身上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