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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升堂 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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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牢房里,远处喝酒划拳的声音渐歇,整个牢房又恢复往日落针可闻的安静,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姜迎和缓绵长的呼吸声。
哈欠连天的小何,环视四周,见并无异样,便卸下心防,席地而坐。
今日似乎格外困倦,几次三番压抑的困意汹涌反扑,小何再难抵挡,头一点地,沉沉睡去。
待牢房趋于平静,极靠近牢房天花板的侧墙处有一块砖徐徐合上,全程并无一点声响,况这暗窗的设计利用牢房光阴变化的规律,永掩于最黑暗处,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砖块合上的那一刻,义武赶紧按灭手中的迷香,处理干净后立即退至罗缊身后。
罗缊与梁旗一同坐在高台之上,这样视线便与暗窗齐平,无需弯腰曲背,便可将牢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凝神静盯着这间牢房瞧了数个时辰,梁旗也有些乏了,捏着泛酸的眉骨,叹气道:“妻弟,并非是我不信你,只是你所言太过匪夷所思……”
见罗缊品茶久未搭话,梁旗只能指着暗窗,低声劝说:“已如妻弟所言将这二位姑娘逼入绝境,可我等看了半日也未瞧见妻弟所说的百花饼。”
昏暗的烛火下,罗缊神色不明。
梁旗侧目许久都未等到罗缊的回话,终究失了耐心,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目视前方,也不多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缊放下掌中的茶盏,幽幽开口,“这姜迎有神力乃是我府中众人亲眼所见的,我一人所言姐夫可以当作胡言乱语,但阖府上下皆如此说,这难道还不足以取信于姐夫?”
说话间,梁旗深望着罗缊,欲言又止。
他又何尝不知他这妻弟的作风,御下极严,他说向东,绝无任何一个下人敢往西望一眼,否则就是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的下场,是以这阖府上下一言的情况亦不少见。
况且……
梁旗的目光扫过低首垂目站在罗缊身后的义文。
每当聊起这个百花饼时义文的身体总是一僵,嘴唇紧绷且姿势僵硬不协调。
这不是刻意伪装,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迷茫不解,可见义文根本不知晓百花饼的事情。
长期审讯犯人的梁旗一眼便知,可偏偏又不能点破,损了妻弟的面子,恐妻弟又要不悦。
“你想要狸猫换太子让那姑娘假死脱身,然后为你所用,这个方法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好使,唯独这次不好使。”梁旗身体微微倾向罗缊,委婉劝说,“这次李继摆明了要插手,李继这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似寻常官吏那般好糊弄。”
“杀了他。”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梁旗面前,这阴冷刺骨的暗室之中又多了难言的寒意。
隔着氤氲茶雾,梁旗对上罗缊的视线,那双眼平静而冷漠。
好像他们不是在讨论朝廷命官的生死,而是在商讨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随意。
梁旗强压下心底的胆寒,低声劝告:“李继是太子一手提拔上来的……”
“太子?”罗缊冷笑一声,“都失踪三月有余了,说不定早死了,有何可惧?”
梁旗垂首,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的玉扳指,太子的事情他也隐隐约约有听妻子说起——名义上是游学未归实则是遇刺生死未卜。
若妻子与罗缊皆如此说,那消息多半来自大姐夫恭亲王。
恭亲王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兄弟,圣上素来待恭亲王亲厚,时常招恭亲王入宫,随侍左右。
若这消息来自恭亲王,那绝不是空穴来风。
倘若太子当真失踪,那李继这无依无靠布衣出身的朝廷命官又何杀不得呢?
在这阴冷的暗室里,茶似乎也凉得格外快些,罗缊抿了一口冷茶,微微蹙着眉,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觑着梁旗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不免嗤笑他这姐夫优柔寡断。
冷室冷茶让罗缊失了兴致,他站起身来,身后的义文立即为罗缊披上白狐大氅,抬脚欲走前,罗缊侧目冷声道:“今日牢房内的狱卒皆办事不利,全都处置了。”
扔下这句话,罗缊便头也不回得走了,独留梁旗与忽明忽暗的幽幽烛火相对无言。
刺目的阳光破开牢房沉重的黑,久违的光亮照亮姜迎的面庞。
在光亮中,姜迎徐徐睁开眼,才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若雪的体温,见若雪烧退了,姜迎心中稍安。
一夜席地歪头而睡,姜迎是腰痛脖子也痛,她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边揉着脖颈,一边盯着眼前她睡过地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昨夜的姜迎明明才从众狱卒眼下惊险拿药,大脑应该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不应该那么快入睡,况且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若雪的病情本打算熬夜照看的,怎会突然睡着?还睡得这般沉?
姜迎扶着脖子,下意识感叹:“不会有人给我下迷药了吧?”
话一出口,姜迎自己都吓了一跳。
念及昨晚若雪提及的暗门还是暗窗,姜迎捏着脖子仔仔细细环视四周,随口念着:“地牢空荡荡,四面大高墙,每块砖都像,没啥不一样。”
看了一圈,姜迎没发现什么异样,倒是发现小何不见了。
姜迎踮起脚尖趴在牢门上,悄悄看牢房外,牢房外的狱卒竟都脸生得紧,一个熟面孔都没瞧见。
心中疑惑,姜迎嘴上嘟囔着:“难道是换班了?”
姜迎还未来得及细究就听见身后微弱的嘤咛,回眸瞧见身后醒来的若雪,连忙回到若雪身边:“若雪,你感觉好些了吗?”
若雪缓缓颔首,轻轻拽着姜迎的袖子,话音断断续续的:“你……呢……”
本以为烧退了,若雪的情况会好一些,可姜迎此时此刻看若雪,却感觉情况好像更差了些。
若雪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窝凹陷,皮肤上出现大量压之不褪色的淤斑。
姜迎眼眶微微泛红,将脸贴在若雪的手背上:“我很好。”
脸着若雪手背的这一刻,姜迎想了很多,她感受到若雪手背的湿冷,感受到若雪的虚弱,她更感受到她的自私。
就因为喂了些药,就能不顾好友的安危而安然入睡吗?
当真就因为害怕她身怀百花饼系统的秘密被人知晓而要陷好友于病痛危难之中而不管不顾吗?
再抬眸时,姜迎心中已有决断。
将昨夜藏的半碗风寒药翻出,姜迎掌心已经多出一块疗愈百花饼,她将百花饼捏得粉碎混在汤药里,又担心凉了整夜的药喝下去会不舒服,又悄悄往汤药里加一块加热百花饼。
待到温度合适了,姜迎才将药碗送至若雪嘴边,一点点给若雪喂下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汤药上面还浮着细碎的饼屑末,还是因为逐渐泛起的疗愈效力,总之饮尽汤药后,若雪伏在姜迎肩上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不必为我以身犯险。”
“你值得。”姜迎的手轻轻抚着若雪起伏的背脊,“我们是过命的交情,生死之交。”
闻言,若雪徐徐抬起身,认真地望着姜迎:“是了,生死之交。”
话音将将落地,牢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钥匙打开门锁后,一群衙役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拽起姜迎与若雪便向外拖拽。
而在地牢的不远处,刑房及衙役齐喊堂威:“威……武……”
在低沉长音的堂威中,姜迎与若雪被押跪在西侧的跪石上,也在此时她们才看见了分隔数日的费俅,费俅是被两个衙役拖拽着胳膊拖行过来的。
看见费俅的那一刻,姜迎“腾”得一下就要站起身来,却被身后的衙役重重地按跪在地,膝盖猛得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一旁的若雪都担忧地望向姜迎的膝盖,但姜迎仍奋力地扑向费俅的方向。
费俅的状态比姜迎她们预想中要差上许多,苍白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干裂的嘴唇微张着,好似干涸河床上的最后一尾活鱼。
脖颈处烙印的白莲红肿得看不清形状,烙印附近暴起数根粗壮的青筋,忍耐的苦楚溢于言表。
挨了六十杖,至今腰以下的衣服上还渗着血。
姜迎虽不管不顾地扑到费俅身边,但姜迎的手却久久悬在空中,迟迟未曾落下。
因为费俅身上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盯着这个陪伴她三个多月的弟弟,姜迎红了眼眶,不自觉地偏过头去。
若雪也在一旁低声啜泣,用衣袖轻轻拭去费俅额角的汗珠。
姜迎的目光扫过府衙外人山人海的百姓,扫过在场众多衙役,最终轻轻落在费俅身上。
姜迎缓缓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当即,就要呼唤花花。
可还未等她开口,一双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抓住了姜迎的手。
心下一凛,姜迎垂下眼眸,瞧见费俅睁着眼,努力扯着唇角,故作轻松的样子:“姐,我还撑得住。”
没给他们太多说话的时间,堂役击堂鼓三声,许大人从暖阁东门入场升座。
初审时姜迎她们见过的那位梁大人坐于大堂正中暖阁上首的位置,而梁大人身侧还有一张椅子却久久未有人落座。
梁旗摩挲着玉扳指冲知县使了个眼色,本来还在等李继的许大人身躯一震,不敢置信地盯着无人就座的椅子,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气,强压下满心惊惧高喊:“升堂!”
几乎是知县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罗缊才徐徐走至东侧的跪石,他未曾下跪,反而有衙役给他搬了椅子,让他安坐。
分立左右两侧,一跪一坐,权势威压下,姜迎若雪对视一眼,心里皆涌上几分不好的预感。
知县许大人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许大人声若洪钟,端是一副青天大老爷的架势。
姜迎刚准备开口答话,谁料罗缊抢先一步开口:“在下乃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同知,状告刁民姜迎等人擅闯朝廷命官私宅,偷盗财物,杀害府卫,意欲谋害朝廷命官等诸多罪行。”
说话间,罗缊已让人呈递上状纸。
姜迎:这真是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
罗缊好似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冷冷扫过三人:“这三人所犯恶行罄竹难书,诸位百姓皆是见证,还望许大人严惩恶徒!”
姜迎:这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许大人盯着状纸,若有所思:“可有人证物证?”
“有!”
罗缊这声铿锵有力,他一抬手,便有人抬来三具尸体,白布一掀开,竟是被罗缊杀害的周城三人。
罗缊冷声道:“许大人,这便是姜迎等人闯入我府邸后杀害的三名府卫,仵作已验明此三人死于三日前,便是姜迎闯入我府上那日!”
话音未落,仵作便出来佐证:“这三名府卫都死于三日前且死者身上均有打斗留下的伤痕。”
紧接着罗缊拍了拍手,又传唤一对老夫妻:“这对老夫妻常年在我府邸临近的街巷内卖糕饼,那日他们亲眼看见姜迎等人翻墙进入我府内!”
许大人盯着那一对老夫妻:“你们可是亲眼见姜迎几人翻墙进入罗府的?”
那对老夫妻连连颔首:“是!亲眼所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府衙外围观的百姓也是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开始斥责姜迎三人。
眼见许大人这个狗官看了两眼状纸,就要拍案定罪,姜迎也是不管不顾,直接跪地高呼:“许大人!这位罗大人满口胡言乱语!首先民女一介女流不会武功如何翻越罗府的高墙?如何能躲过众多府卫追捕的情况下连杀三人?又为何不选择夜间翻墙,而要选择在白天翻墙进入罗府?罗府附近巷道里的摊贩何其之多又为何只有这一对老夫妻看见了我的踪迹呢?”
未等许大人说话,姜迎语速极快地总:“细细说来,疑点颇多,根本就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请许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