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自迩

50、春日游

　　栾添赶到时，正赶上那声婴儿的啼哭。
　　然后就是噪杂的人声，不知道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还是怎么回事，他有些头晕，然后医生出来说了什么。
　　他听不清，也没心思听，他忍不住眼泪，哭着扯住医生，差点把医生手里的包裹扯掉。
　　他哭着说：“医生，游呦太疼了，求求你了，帮帮她吧……游呦怕疼，”那医生摇了摇头，他一边哭一边跪下来：“求你了，游呦怕疼，她怕疼，她怕疼，求求你了。”
　　身边人去拉他，也拉不动。
　　然后医生点点头，实在是怕栾添当场哭死在这里，十分郑重的说：“好的，这位家属，我们会给孕妇打一针阵痛。”
　　然后栾添终于被陆期然和初隽等人七手八脚的拽开了。

　　游呦好不容易被推倒了病房，栾添就跪在她的床边，每过十分钟就喊医生护士，问：“她怎么还不醒，她什么时候醒。”
　　医生无奈：“要打针的是你，要人家醒的，还是你。”
　　栾忆走到医生身边，开口时居然有些哽咽：“对不起啊，我弟弟有点产前抑郁，您多担待。”
　　然后栾添就那样跪在游呦身边，可能是他确实哭的很可怜，第二天一早，医生掐准了时间，进病房和栾忆说：“告诉你弟弟吧，快醒了。”
　　栾忆走到栾添身边，俯下身，极温柔的和栾添说：“小添，一会游呦要醒了，你要不要休息一会。”这语气，要搁在往常，陆期然都要嫉妒。
　　栾添回头看向栾忆，眼睛还红着：“姐，你看看我，还帅么？”
　　栾忆本来觉得他还挺可爱的，但一笑，反而又有点想哭，然后点点头，话都没说出来。

　　还是陆期然连忙向他们凑了一下，点点头：“很帅，这辈子最帅就是现在。”
　　栾添也点点头，那就好，游呦喜欢帅的。

　　果然，没过多久，游呦就醒了。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好像换了个人的栾添，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滑向枕头，栾添张张嘴，没说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洇湿了床单。
　　游呦伸手摸栾添的脸，轻声说：“老柳这个臭老头，怎么把你饿成这个样子了？”
　　然后栾添又笑了：“……是啊。”

　　“栾添，”游呦擦他的眼泪：“别哭，等回家了，我带你去姐姐家，让姐夫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一定给你养的白白胖胖。”
　　然后栾添又是哭又是笑，有些说不出话来，就摸着她的手，盯着她看。

　　等游呦已经头脑一片清明了，又看着栾添的倦容，才发现他居然还跪在地上，然后她皱皱眉：“栾添，我没事，我都不疼了，你能不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这样子，我好心疼啊。”
　　栾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看到游呦没事了放心了，还是比较听话，或者是因为确实是太累了，在沙发的一角缩着，他就睡着了。
　　游呦这才发现，她换病房了。
　　栾忆顶替了原来栾添的位置，搬了个凳子坐在那。
　　游呦就问她：“姐姐，怎么换病房了？这不会是ICU吧？”
　　栾忆笑了：“想什么呢，还不是你老公太闹腾，我们就升级了病房。”
　　“花钱啦？”
　　栾忆点点头，陆期然一边搭腔：“花了不少呢，比你姐姐那时候花的还多。”
　　然后游呦看了一眼栾添，问：“姐姐，栾添，他怎么了？”
　　陆期然躲开了目光，不说话了。
　　栾忆也是好一会才开口：“别担心，产前抑郁，没什么的。”
　　“是不是很严重？”

　　栾忆这才给她讲。

　　原来，栾添根本就没出差，代替他去首都参与项目的，是孟主任。
　　他一直在美国，接受治疗。

　　他的产前抑郁有点严重，但是又因为孕妇忧思，本就是大忌，所以不敢告诉游呦，就只能撒谎。
　　他风尘仆仆赶回来，是栾忆给他打电话，只说了一句“栾添，我给你订了机票。”
　　然后栾添就挂了电话，从美国回来了。

　　他刚到医院的时候，就连陆期然都差点哭出来。
　　他几乎瘦得有些脱相了。
　　他们都知道栾添的产前抑郁是有些严重，只是谁都没想到，竟然严重至此。
　　栾忆虽然也打电话给医生过，但听到和看到，终究还是不一样。
　　医生说，他最严重的时候，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手机里游呦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然后一张张的摸。
　　他想游呦，但他不敢打电话更不敢视频，他怕被发现。
　　但是，他太想游呦了。

　　医生说，大概是产前抑郁，还伴着一点分离焦虑，可能是并发现象。
　　其实让他回到妻子身边，应该会好受一些。
　　但他拒绝了，他和医生说：“没关系，几个月就生了，我忍忍。”
　　难熬的时候，他整日整日的哭，身边二十四小时的跟着菲佣。
　　药物反应让他吃了就吐，要么就是失眠。
　　好在后来一点点转好了，他给游呦定了很多鲜花，托了好多朋友找来古书，又买了很多玩具。
　　医生发现，只要能让远在大洋彼岸的妻子开心一些，他就会好受一些。
　　然后栾忆时不时给他发一些游呦的视频还有照片，以前不敢给他看，怕他更想游呦，却没想到，后面他的心境变了，还有了些治疗的奇效。

　　游呦听栾忆一点点给她讲，她泪眼婆娑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一角的栾添：“是我不好，最难的时候我没陪着他。”
　　栾忆摇摇头：“保护好你，是他更想做的事。”
　　游呦有些哽咽：“我不该执意要孩子的。”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过会到这个地步，”栾忆给她擦眼泪：“而且，你喜欢小孩，生一个也没什么，结婚生子，本就是人生大事，也是幸事。”

　　栾添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但不是很久，中午还没到就醒了。
　　栾家二老正好来送饭，栾添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爸妈，然后替了栾忆的位置，坐在游呦身边，喂她吃饭。
　　“栾添，”游呦伸出手，摸他的腿，他真的，好瘦。她眨眨眼道：“姐姐说，你定了月子中心？我们直接过去？”
　　栾添点点头，看着她笑：“嗯，你那么难伺候，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
　　“我难伺候？”游呦微微拧起眉毛：“我很好伺候的，我觉得咱们回家也行。”那月子中心，简直贵得离谱。
　　栾忆说，栾添找的要比陆期然当时找的还要贵。
　　游呦觉得，其实不必。

　　栾忆说，当时也是她劝了陆期然，生个孩子已经劳心费神，何必再费钱。
　　但是栾添他们家不一样，这事栾添不肯让上半分，游呦又心疼他现在大病初愈，舍不得驳他。
　　栾母走过来，伸手接过栾添手里游呦已经吃完的饭碗：“别操心这些，游呦，辛苦你了。”
　　游呦摇摇头：“不辛苦。”
　　然后二老又走了，栾忆也说明天再来，也跟着走了。
　　栾添刚想着清净一会，结果最聒噪的初隽来了。
　　昨天晚上，初隽夫妇比栾添先赶到，已经见识了栾老师瘦骨嶙峋的有些惨绝人寰的身子骨。
　　初隽当时就哭了，恨不得当场拉着栾添去做个检查，生怕他不是抑郁，是患了什么绝症。
　　还是忍不住再打量一眼他，初隽才开口：“什么时候出院啊？”
　　游呦乐呵呵的回了：“本来明天就出了，但想着再养一养，就后天。”其实是栾添不放心，他现在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什么都不放心。
　　初隽拿过几上的苹果，随便抹了两下，递给顾羡，自己也拿了一个啃了一口：“嗐，养一养也好，阿对了，作为过来人啊，我得嘱咐一句，家里的玩具，实在不适合搞太多。”
　　顾羡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和你儿子一样啊？舰炮枪弹，坦克飞机，但凡有的，全让他买了个遍，你又惯着他。”
　　栾添也捡着笑话，笑道：“小时候看着小琛稳稳当当的，真没想到长大了反而开始舞枪弄炮了，女孩也没好到哪去，小鹿现在才多大，陆期然那大别墅已经快堆不下了，芭比城堡的……”
　　“哎呀！”游呦忽然惊呼打断栾添：“栾添，我还没问呢，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初隽：“……”
　　顾羡：“……”
　　结果栾添愣了一会，回头问初隽夫妇：“男孩女孩？”
　　初隽：“……”
　　顾羡：“……”

　　这时候陆期然来了，说是给孩子买了一些用的东西，先送来。
　　然后就看到初隽夫妇瞠目结舌的看着满脸狐疑的栾添夫妇。
　　他开口问：“你们四个，相面呢？”
　　游呦干笑了一声，问：“姐夫，我生的，是男孩女孩。”
　　“……”陆期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截至现在，孩子已经出生快二十四小时了，你们还一眼都没去看是吧？”
　　栾添讪笑一声：“嗐，我倒时差。”
　　陆期然啧啧两声：“恭喜两位，是个小子。”
　　栾添：“啊，我一会有时间去看看。”
　　“……”陆期然把东西塞进他怀里：“或者，你现在应该就有时间吧？把孩子抱来？”
　　游呦眨眨眼，还有点激动的搓了搓手，冲栾添点头。
　　栾添只好去抱孩子。

　　游呦看到孩子软软的，用手指戳了一下：“哇哦，好刺激啊，真的好难想象，这玩意是我生出来的。”
　　陆期然：“……”
　　初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顾羡：“昨晚医生把孩子抱出来，栾添儿差点亲手把孩子扯到地上。”
　　栾添这才想起来，昨晚扯医生的时候，确实有个包裹差点掉了，原来是自己的儿子。

　　顾羡又提醒：“别忘了取名字。”
　　栾添看一眼有些窘然的初隽，笑了一声：“放心，我没你老公那么纠结，叫什么都行。”
　　“……”初隽无语至极，哼了一声：“叫什么都行，比我好到哪去了么？”
　　游呦忽然开口：“没关系，我想好叫什么了，”看到大家都看过来，她咳了两声，一字一顿：“栾青阳。”
　　初隽笑了：“您这儿子，听着还怪去屑的。”
　　游呦：“……”
　　顾羡伸手打了一下他：“文盲，‘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青阳，很合适啊。”
　　初隽揉了揉被打的地方：“哦，生在三月初，正是春天，倒也应景。”
　　栾添也点点头，垂下眼睫，去看孩子的小手，然后伸手去摆弄：“嗯，栾青阳，我喜欢。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我最喜欢的诗句，写的也是春天。”
　　游呦收到了栾老师暗戳戳的表白，低眉笑了。

　　从月子中心出来的时候，栾添已经养得好多了，总算有几分原来的样子了。
　　到底还是岁数小，游呦身子回复的顶顶好，不仅如此，得益于栾添将所有带孩子的工作大包大揽，游呦这个月居然还得空将想要创作的下本书的大纲写的差不多了。
　　公司人事部算着日子差人来询问，游呦何时能够返回工作岗位浴血奋战。
　　游呦一到家，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工作的事，先看到了一楼楼梯下面，原本挂着秋千的位置。
　　她走过去看着复制粘贴般又多出一个秋千，然后回头看着抱孩子的栾添：“栾老师，你这是？”
　　栾添看她笑：“我怕你抢不过青阳，到时候哭鼻子，索性给你们人均一个。”
　　游呦走过去，低头看向他怀里的小孩：“臭小子他敢。”然后轻轻笑，用手指戳孩子的小脸蛋。
　　“他哪敢，还敢欺负我老婆。”栾添边笑边道。

　　虽然游呦不想承认，但有了小孩的生活确实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闲着的时间少了，以前还会无聊打打游戏，现在无聊的时候就喜欢逗逗孩子。
　　栾添也开始筹备回学校了。
　　他离开太久，新手奶爸和游呦贴身保姆的角色做的太久了，他还有些不适应去看论文。
　　一开始登陆网站时，账号差点忘了。

　　游呦端着手磨咖啡钻进书房递过去：“看，我新学会了打奶泡，你尝尝。”
　　栾添心不在焉喝了一口：“夫人可真是，多才多艺。”
　　“你干嘛呢？”
　　栾添扬扬下巴：“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业内同僚如此努力，几个月没打开，快成门外汉了。”
　　游呦看着陌生的论文选题，其中居然有几个专业名词有些云里雾里看不懂什么意思，跟着摇摇头：“学界日新月异，可真是卷生卷死。”
　　栾添伸手摸了摸游呦的腰：“是啊，以前我究竟是怎么混的如鱼得水的。”
　　游呦顺势坐在他怀里：“栾老师，自信点，实在不行，你把选题告诉我，我给你代笔，怎么样，你知道的吧，我写作还是很厉害的。”
　　栾添被她逗乐了，在她脖子上轻咬了一口，然后道：“栾夫人，这是想让我犯法。”
　　游呦被他呼出的热气弄的有点痒，但没有躲开：“栾添，我不想回公司了。”
　　栾添嗯了一声：“看到你的辞职申请了，不是早就写好了么。”
　　游呦有些诧异他知道，然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但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问我？”栾添自觉在栾夫人这里向来只有听通知的份，当初无意间看到那份辞职报告，他半点意外都没有，还以为游呦早就交上去了。
　　“这也是关乎我们家经济基础的事，也算个大事，当然要问你。”
　　栾添想着也是这么个道理，就顺着她的话道：“你如果不想做了，那就不做，你想做什么？家里的事暂时还不用你操心，再说了，你写书赚的钱也不少。”
　　“嗯。也不是不想做，只是觉得我并不缺钱，也不必非要闯出一番事业来自证。那不如干点有意义的事。”
　　“你想干嘛？”
　　“我想回学校，教书。”
　　果然，栾添早有预感，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不会是老柳来问你吧？他当初就是这么忽悠我的。”
　　“他是有问过我，没问之前我就有这个打算，而且，我想回文学院了。”
　　“你要去文学院教书？”
　　“我的文凭也不是很够，一边教书也一边再读个硕士博士什么的。”
　　栾添沉默了一会，然后摸了摸她的脖颈，在上面轻轻亲了一口，把她抱起来，放在客房的床上：“会不会太辛苦？”
　　“在其位谋其职，未来要教学生，自然要试一试他们可能会走的每条路，意见和建议也有可取性。”
　　栾添在她脖子上咬了一下：“我们先干这个事，你说的事，我再想想。”
　　游呦还没来得及答应，已经被撩拨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只好顺着他的动作，配合。

　　九月份，栾添终于重归三尺讲台，游呦的新书也写了大半。
　　游呦也如愿离开安易，工作交代的差不多了，应了柳院长的邀请，加入了栽种桃李的队伍。
　　只是由于安易交接工作繁琐，加之入职手续有些繁琐，她就拖到了九月中旬。

　　等她再来到昔日熟悉的校园，心境大不相同了。
　　她穿着从前绝不会穿的职业服装，挽着一个看不出品牌的手提包。
　　栾添因为照看青阳，出发晚了，就被游呦落在家里。
　　他好容易赶上了，看到妻子正站在校门口发呆，他走过去，路过几个穿着军训服，黑黢黢的新生，站在游呦身边：“干嘛呢？找不到文院的路了？”
　　游呦也没有被他吓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没什么，只是感叹人生无常，没想到最后我会做老师。”
　　“换个身份再回到这，确实是会有些感慨。”
　　游呦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他也经历过这些，然后回头看他，牵他的手一牵走：“你那时候也会觉得人生无常？”
　　栾添拉着她进了学校：“那倒不是，只是在担心是不是被老柳骗了。”
　　游呦被他逗笑了，因为她要去文院报道，栾添和她分开，站在原地看着游呦远去。

　　他忽然意识到了那句“人生无常”，自己彼时进入校园，是为了调整生活节奏，反而越折腾越累，直到遇到了游呦，像是生活转动的齿轮被卡了一下，他终于从永动机的状态下停下来，生活也乐趣纷呈起来。
　　那个时候，游呦站在自己面前，嘴瓢，喊成了蓝天老师，如今却成了人母，栾添轻轻笑，感叹命运的奇妙。
　　不知道什么时候初隽出现他身后：“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变。”
　　栾添也没被吓到：“什么？”
　　“妻控。”
　　栾添嘁了一声：“要你管。”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