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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奉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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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来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底金纹的窄袖常服,配以天蚕丝织就的腰带,勒出挺拔精悍的腰身,一头墨发高高竖起,眉眼英挺俊朗。
一如他们离别时的样子。
唯独少了几分少年气。
沈奉漫不经心走了出来,手上扯着一条缚魔绳,绳子末端拖着一只面目丑恶的地狱犬。
他将那头惊恐至极的魔物随意甩到空地上。
魔物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它搞不懂为什么这人突然改变主意不杀它了,还收了身上的魔息,反而改用缚魔绳。
缚魔绳是仙家的东西,对所有魔都有腐蚀的作用,但这魔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一圈一圈慢条斯理地缠在手上。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它。
地狱犬被他眼里的狠厉吓得直哆嗦。
可这人转头就换了一副面孔,地狱犬简直要被吓哭了。
“云城主。”沈奉冷漠点头。
目光似无意的扫过旁边那人,如蜻蜓点水,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原本计划好要去看望的故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燕衡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又开始跳动了。
是被吓的。
好在沈奉只随意瞥了他一眼,燕衡的心又放回肚子里了。
忘了自己徒弟不记得自己,差点自乱阵脚。
云川显然也认识他:“世子。”
沈奉没有半点废话:“你们城中出现了魔物,我路经此地,便顺手捉了。”
“还有一只食人魔,跑的太快,没有追上。”
“那家人被弄晕了过去,性命无忧,”话落,便将手里的绳子递了出去,“怎么处理,是你们自己的事。”
云川被他丢了个满怀,有些措手不及。
沈奉却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燕衡的位置,目光坦然。
他的瞳孔乍看是浓重如墨的黑色,细看之下却会发现,那其实是极深墨绿色,像是北境雪川之上万年不冻的深潭。
燕衡被他看的头皮发麻。
他却忽然垂下眼帘,看向他怀里:“破锣嗓,过来。”
灰毛鸟哼哼唧唧,埋头装死。
沈奉不辨喜怒,大步迈了过来,停在燕衡两步外。
沈奉有北境血统,百年前便比他高出半个头,如今一看,他目光平视竟然只能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了。
一道呼吸若有似无地落在他面上,莫名带着几分北境风雪的冷。
他的手也很大,比自己大了一圈,虎口处是厚厚的老茧,可落在他胳膊上,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破锣嗓惊慌的扑棱翅膀,扇起的风劈里啪啦让燕衡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想顺顺毛。
可沈奉的一只手早已呈爪状放在了鸟背上,他覆上的不是毛茸茸的羽毛,而是滚烫坚韧的皮肤。
燕衡像只炸了毛的猫,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沈奉看着他,缓缓把手抽了出来。
“抱歉……”
“无妨,破锣嗓喜欢你,”他一顿,“破锣嗓就是这只鸟的名字,他叫声太难听,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嗯。”燕衡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恰好有事要在郯城停留几日,可否将它先放在你这里?”沈奉轻声询问。
“可以啊!”
“……我是说,放心交给我,我会照顾好它的。”
沈奉轻笑,“嗯。”
云川拎着一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地狱犬,茫然站在一旁。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城主,王家人已经送去医馆了。”好不容易赶上这两位的城主府侍卫,已经自觉处理好残局了。
云川被他们一打岔,那点不对劲又找不到了。
“先回城主府吧。”
“燕仙长,你在郯城有住所吗?若是没有,不如同我一同回去。”
天边云浪翻滚,雷声隐匿在云层,观雨鉴预报今日有雨。
燕衡昨日在茶楼听完说书,便在氤氲的雾气里随意散步,直到凌晨听到陈母绝望的惨叫,才回过神。
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地方住,甚至已经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可他半点不觉得饿。
想了想,他还是点了头,不饿又不意味着不能吃好吃的。
云川见他同意,不禁有些开心。
“云城主,”沈奉唤道,“本世子也无住处,可否叨扰一二。”
云川:……
你刚不还想跟郯城撇清关系吗?
“可以,当然可以。”云川微笑。
燕衡欣慰看着他们这对曾经的师兄弟。
尽管因他消逝,而两人同门关系抹除,但好在依然相处平和。
一行人刚到城主府,天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燕衡雨不沾身,他们两人见了,竟也什么都没有问。
百年前,天南山塌陷太过迅疾,只在郯城百里外留下了陡峭幽深的百丈悬崖,海水蜂涌着冲击而来,拍打在崖壁,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大响声。
来往的人便干脆取名为响崖,城主府就坐落在响崖不远处。
刚一进门,轰隆声便有所消减。
燕衡若有所思地打量城主府的门墙上,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云川余光一直注意着他,见状解释道:“墙壁外表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涂了防海风侵蚀的涂料,关键在于墙壁内。”
“我父亲在位时,让能工巧匠在里面塞入了竹木和贝壳碾碎成的粉末,能很好隔绝外面的声音。”
燕衡不禁惊叹。
突然,一条结实的臂膀伸到他面前:“燕仙长,小心脚下。”
燕衡还在左顾右盼,没能刹住,猛地心口撞了上去。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脚下,城主府平滑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处凹陷。
破锣嗓原本贴在他颈窝里睡的直冒泡,被这一吓,直接抓起燕衡左肩处的衣服就往天上飞——
刺啦——
灰毛鸟拼命往上飞,鸟喙里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燕衡只觉得肩头一凉,那处布料不翼而飞了。
他震惊地看着那片白越飞越远,这套广袖衣服是从海里重生时就穿在身上的,也是他一贯喜欢的天蚕丝织就的布料,有一定防御性。
破锣嗓不仅体重见长,战斗力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都忽视了肩头的凉意。
沈奉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块白的发亮的皮肤,伸手捂了上去。
冰。
太冰了,温度冷到不正常。
他装作无意地,指尖扫过燕衡的颈侧,心里猛地一沉。
没有脉搏。
方才他心口撞上他胳膊时,他就隐约感觉不对。
如今猜测成真,他几乎心神俱裂。
“?”
燕衡回过神发现沈奉的手覆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以为是想给他取暖,笑着拿了下来:
“没事,我比较抗冻,这点雨不算什么。”
他扭头望向愣在一旁的云川,“快走吧,一会儿雨要下的更大了。”
至于破锣嗓,燕衡倒也不担心,它飞一会儿发现没事,就会回来了,那只鸟精明的很。
单薄的皮肉从沈奉掌下划过,可他生不出旁的心思。
百年前,整个大南音寺最怕冷的就是燕衡,好在大南音寺在赤州极南,常年日光普照,他哪怕出去游玩,也都尽量避开寒冷之地——
如今,他竟说自己不怕冷!?
到底是不怕冷,还是感觉不到冷!
沈奉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神色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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郯城白昼极长,他们吃过午饭,便回去睡觉了。
燕衡分到的厢房很有特色,分明是为客人准备的房间,里面却有一整面墙改成的博古架。
上面贵的、便宜的,只要有几分意趣便被塞了上去,琳琅满目。
他兴致勃勃拿着一块玲珑剔透的乳白色水晶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再没有动,他身体太累了。
自海里再次醒过来,他就无时无刻不感觉疲惫,他用灵力游遍全身,除了没有呼吸和心跳,倒也没有特别的问题。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旁的大问题,被子一卷,心大地睡了重生以来地第一场安稳觉。
金灿灿的神魂安然栖息在这方傀儡般的身体里。
他睡的恍惚,竟梦到了过去。
大南音寺背倚天南山,呈坐南朝北之势,至阳至烈的日光笼罩,隐有吞吐天地之相。
只是那日,阳光格外刺目。
他难得穿了一身稍显华丽的衣服,依旧是一贯的白衣,只是金色纹路多了些,像是蔓延攀附的屠斯滕,乌黑如瀑的青丝也用金饰一拢在身后,左边白玉似的耳垂上,仅一只单边的铃铛状耳饰,金色的穗子垂至肩窝,走动间呈现浮光掠金似的光芒。
“师兄。”
燕衡坐在主殿的门槛上,惊喜地看着正向此处走来的人。
身影挺拔,但是如同雾里看花般,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
“师姐一声不吭跑去东边,在雍国那里当了国师。”那时他应当年纪还小,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师兄你也是,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么大的寺庙就我一个人守着,我都快无聊成柱子了。”
他嘴上抱怨着,看着师兄的眼里却充满了欣喜。
师兄显然也被他逗笑了,那团雾气抖来抖去。
他一开口,声音里满是笑意:“那可怎么办?你师姐刚刚还传讯说要带你去雍国玩呢。既然小阿衡成柱子了,那阿愿还怎么带你出去啊?”
“要不我还是帮你拒绝了吧……”
师兄装模做样的叹了口气,似乎很惋惜的样子,可那团雾始终朝向燕衡的方向。
燕衡年纪尚小,显然不如师兄道行深,急得扑了上去,伸手就要拦他。
可真拦下了,却又发现师兄手里的玲珑玉根本没有贴通讯符。
他羞恼地看向师兄。
突然,师兄脸上始终萦绕不散的雾气消失了一些——
燕衡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