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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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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腊月二十一。
还有三日便是傩神节。
“小海——!!!”
一声凄惨嘶哑的叫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陈昌平家家门口围满了人,所有人都面带惊恐。
陈家小儿子死了。
死在神坛楼的木梯下,与神坛仅咫尺之遥。
他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透,身下形成一片不小的血泊。
脸上还带着一张关羽傩面。
那张傩面具刻画的异常逼真,端庄严肃、飘逸长须、丹凤竖眼、卧蚕眉、赤红脸色,头戴盔帽,英勇神武。
只是关二爷半阖的眼睛,此时竟然瞪得滚圆!
一副金刚怒目之象。
被傩面空洞眼神扫到的人几乎不寒而栗。
没有人敢靠近陈小海。
只有他的家人。
陈母目眦尽裂,一把甩开旁人的手,扑了上去。
粘腻。
太过粘腻了。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孩子的鲜血,心头大恸,拼命用袖子擦拭。
可鲜血仿佛流不尽一般。
下一瞬,她停住了。
灰色棉袖浸满了黑红的鲜血,沉甸甸往下坠。
她也终于看清楚,那源源不断的鲜血之下,究竟是什么——
一团裸漏在外的、模糊的,尚且在轻微痉挛的血肉。
陈小海被人扒了皮。
.
此事太过惊悚,陈家老族长撑着病体,在一众族人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赶来了。
众人自发为老人让开路。
陈昌平撑着一口气请来了族长,扒开人群一瞧——
儿子依旧仰面躺着,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关羽傩面,眼睛无神地望着穹顶。
他的妻子竟也生死不知地躺在儿子遗体旁边。
他怔怔看着这一幕,眼前不知怎的越来越黑。
众人眼看着陈家人全都倒下了。
更加无人敢靠近。
老族长挥手让人把陈昌平扶到一边,自己拄着拐杖走到自己孙子身旁,缓缓俯身。
那张傩面仿佛粘在陈小海脸上了。
他用了些力。
关羽傩面怒睁的眼睛仿佛在盯着他,老族长的手颤抖了起来。
蓦地,一只冷白如玉的手轻轻按在红底傩面的额头。
老族长猛然抽身,向后倒去。
一道无形的气流凭空出现,将他托住。
“别动。”来人语出惊人,“他还活着。”
燕衡双手覆在傩面空洞的眼睛上,金色的灵气顺着眼睛流至各处筋脉。
陈小海的筋脉如同一片死海,毫无波澜。
他并不着急。
灵气流贯全身,最终抵达心脉。
咚、咚……
极其微弱的鼓动。
也是陈小海最后的生机。
.
“哎,你听说了吗?陈家小儿子被人杀了!”
“真的假的?!”
“你别瞎说啊,那天我可在现场,陈家小子被仙人救活了!”
“怎么可能?不是说皮都被扒了吗?”
“要不怎么说是仙人呢?”
“不过,听说是傩面杀的人……”一人嗫嚅着小声说到。
此话一出,整个茶馆都安静下来了。
片刻,有人小声附和:“我也听说了,那关二爷傩面跟长在陈家小子脸上了一样……”
“我大哥一家开医馆的,他过去的时候,那张傩面具已经被仙人取下来了,陈家小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就脸上一点事都没有!”说的人信誓旦旦,仿佛亲眼所见。
“怕是陈家小子不敬傩神,这还未曾到下殿的日子,就带上傩面了,才会被神明降下惩罚!”
“我昨日同陈昌平打渔回来,便听他说,陈家小子非要他给做关二爷的傩面戴。”
“对对对,我也听到了!”
“定是如此,不然那傩面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他脸上?”
众人越想越觉得对。
一时间,郯城就此一事传的沸沸扬扬。
燕衡尚且不知,他还在陈家。
陈氏一族简直要把他供到天上了,老族长一把老骨头非要请他坐到主位。
燕衡无奈拒绝。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傩面,原先怒睁的双眼在被取下的一瞬间,恢复到了半阖眼的姿态。
陈昌平已经醒了,得知妻儿皆无恙,才彻底放下心,小跑着过来拜谢。
燕衡问了他几句话,看得出他现在情绪不稳,劝他回去休息。
“多谢您出手相助,多谢……”他仍站着,一句感激的话来来回回说。
老族长看不下眼,让人带着四儿子下去休息了。
他斟酌问道:“仙长,此事当真是傩神降罪吗?”
燕衡还在端详手里的傩面,闻言一愣:“怎会?”
“若非傩面保了他一命,就算我及时赶来,也早已无济于事。”
老族长长叹一口气,他同样不认为傩神会降罪于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听到仙长否认,算是放下了心。
他还想说些什么,突然,陈家大宅的门被敲响。
有眼力见的小辈赶忙前去查看。
一阵脚步声从待客厅外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海如何了?可还有什么异常?”
老族长原本紧皱的眉头此时竟舒展了几分,莫名的,燕衡竟也觉得这人声音有几分熟悉。
来人跨过门槛,径直入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脸上还带着稚气。
老族长急忙起身,向他行礼:“城主安好。”
年轻的城主把他扶起来,语气竟有几分责备:“陈彬,你怎么还这般多礼,小海呢?”
他四处张望。
燕衡同他对上了视线。
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地。
“云小川?”燕衡不确定地喃喃道。
“你!你?你……”云川怔愣的盯着他,这人给他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让他几乎想要落泪,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没等他回过神,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只能无措地挠挠头,“你认识我吗?”
面前的陌生人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片刻,他敛去神色,“不认识。”
云川也觉得,他对这个过分好看的人没有一点印象。
但他莫名较真起来:“那你为何知道我名字?”
燕衡平静道:“郯城城主,我自然听过你的名字。”
“不对不对!”他盯着燕衡,竟有些委屈:“那是我的小名,只有我家中长辈才会这般唤我,连老陈都未曾。”
“你骗我!”
“大概是我听你喊太多次小海的名字,一时顺口了。”燕衡依旧无动于衷。
怎么相认?
他有些心酸。
他们隔着的不仅是百年时光,还有生与死的界限。
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停叫“师叔”的孩子,如今已经成了一方城池之主。故人过的很好,那些血泪交织的惨痛过往他一人承受就可以了。
云川被他噎的说不出来话。
老族长从小陪着云川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脾性,怕他又跟燕仙长倔,急忙插嘴道:
“城主放心,小海已经没事了,还要多谢这位燕衡仙长。”
云川不甘地看了他一眼。
燕衡却朝他一笑。
但此时容不得他追究什么,眼下的事正紧急。
“此事到底如何,你先同我细细讲来。”云川认真起来,反倒面无表情,有了几分沉稳。
……
“不是傩神的缘故。”听闻全程后,他斩钉截铁道。
燕衡朝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云川余光注意到,心里竟有些开心,发现这一点后,又恼羞成怒地瞪了回去。
燕衡心里微微一乐,那点故人重逢却不识的心酸飞快散了个干净。
“依你所见,这是谁的手笔?”他问。
“应当是剥皮匠。”云川下意识回答。
剥皮匠是魔域出身的魔物,喜好剥皮,然后穿在自己身上,扮作受害者进入其家中,与其亲人亲密相处,最后在皮肤出现溃烂腐败时,亲人就是下一个猎物。
因此,这种魔物一出现,往往全家灭门。
燕衡不知可否:“先去看看小海吧。”
陈族长把小海带到了主宅照顾,如今正在东边厢房里。
云川、燕衡一行人甫一推开门,扑鼻的苦味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呛得人头晕脑胀。
屏风后是一只木盆,大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浴池了,里面满是棕褐色的液体,由大量灵草珍药炮制而成。
陈小海正半悬浮在里面——
他裸漏的血肉根本没有办法接触任何东西。
云川盯着他浮出水面的胳膊,血水被冲刷殆尽,上面竟布满了齿痕!
“剥皮匠之所以得此称呼,是因为他剥皮用的是一套寒铁制成的工具,工具落下,皮肉分离,手法干净利落,老练的如同工匠一般。”
因此,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被啃食的坑坑洼洼的情况。
陈家人还在,燕衡没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
云川心知自己错了,蔫巴地低着头。
燕衡忍住咕噜毛的冲动,宽慰道:“剥皮匠百年前就被……灭了,你能知道这种魔物已经很不错了。”
云川依然垂着头,眼中并没有伤心羞愧之类的神色,反倒有些晦暗。
燕衡心里还把他当成曾经的奶娃娃,并没注意到这一点。
仍犹自分析:“魔物中吃人的不少,这样的齿痕根本没有办法准确判断,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魔物,免得他再害人。”
“云城主?”
云川回过神,朝他一笑:“多谢燕仙长,我已经派人去探查消息了,不如你先同我回城主府吧。”
话落,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回禀城主,有街坊听到陈昌平同王青说,陈小海非要他给做关羽的傩面!”
“我问过陈昌平,他还没来得及做。”燕衡说着抬起手中做工精致的傩面具,“这张是陈家神坛里供着的。”
“有没有探查到原因?”云川问。
“……还没有,只听说王青家的孩子,也吵着要一样的。”
云川不知为何,心里猛地一跳。
“王家去过了吗?”
“去过了,但房门紧闭,从外面锁上了,我们进不去,邻里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去哪里了……”
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面飞奔。
燕衡紧跟其后。
王家同陈家主宅离得远,仅仅赶路就花了不少时间。
他们抵达时,发现漆红的大门半掩,铁锁被人扭成一团废铁,随意丢在路边。
云川伸手推门,尚未触碰到,忽地,一阵破风声自耳边传来,他瞬间收手,但手背仍被风刃割开一道口子,正呼呼冒血。
他下意识挡在燕衡身前。
门锁扣上,罪魁祸首正懒洋洋梳理羽毛。
那是一只鸟。
浑身灰扑扑的,但羽毛色泽发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看人,整只鸟透漏出一股贼兮兮的气质。
云川不敢小觑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鸟。
它梳理完羽毛,绿豆眼终于肯正眼看这两个不速之客——
“嘎?!”
云川:“……”
这鸟声音好难听……
燕衡默默扶额,怎么搞的,一个两个都跑郯城了。
灰毛鸟兴奋地飞扑了过来,云川被它撞了个踉跄,防线也露出一道口子。
他稳住身形,急忙看去。
却见那只灰毛鸟正嘎嘎叫着,肥嘟嘟的鸟身拼命往燕仙长怀里钻,毛茸茸的小脑袋谄媚地不停蹭着他冷白的颈窝。
宽大的白衣被它蹭的凌乱,露出半截白皙清冷的锁骨。
燕衡无奈地拖住它,灰毛鸟见人回应,更加得寸进尺了。
叫声嘶哑,偏偏它无所知觉。
燕衡知道破锣嗓认出自己了——它血脉特殊,刚捡到时为了救它,又喂它喝了自己的血,记忆会被消除,但规则性的东西却不会因此而消逝。
他被它吵得不行,却又舍不得松开。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了。
燕衡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破锣嗓当初被他交付给好友,如今它在这里,那东辰岂不是也在?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
门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燕衡下意识看去,僵在了原地——
不是东辰。
反而是一个,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