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师妹有话要说》叶秀

29、啮指佛寺 加油啊，会

　　“小灵犀”，巴掌大、半指厚，一块轻且薄的板子。

　　这小玩意儿正是板子“大灵犀”的衍生物。

　　在板子上发布或加入招募，修士就会获得一块儿“小灵犀”，以便即时的沟通与交流。

　　是以，无论是找买家，找队友还是找老公，都不用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地守在板子前蹲消息。

　　凭借小灵犀的功能，修士们得以创立自己的内部通讯渠道，比如燕衔花发布一个私密招募 ，只允许队内成员加入的话，众人就拥有了随时、随地、随行的交流平台。

　　另，这玩意儿有时效，一个招募最多能挂十二个时辰，不然板子上早就人满为患了。

　　到点后，小灵犀会自动消失，想要第二块的话，大可以去附近板子上重新发布。

　　此时，私密招募里，只有九师姐的念叨。

　　【天问贰：你们到哪里了呀？】

　　【天问贰：还是尽量避免战斗吧……】

　　【天问贰：我随时都在！】

　　更重要的是：

　　小灵犀有播报语音的功能。

　　修士意念输入文字信息后，小灵犀可以朗读出来，声量还能够自由地调整。

　　这种鸡肋功能，健全人当然不在乎，对燕衔花很重要。

　　残疾人的种种不便、处处为难，跟尿裤子没什么差别，脱不掉、烘不干，苦头只有自己清楚。

　　闲言少叙，燕衔花习惯性地举起小灵犀，展示文字消息的同时，按下了朗读键：

　　“不，我们这就走。”

　　哥舒翡没说话，掏出了小灵犀。

　　他发送了一条文字消息：

　　【机匠壹：小大夫，当真？】

　　【机匠壹：绕路会拖慢进度】

　　【机匠壹：可以抢】

　　啮指佛寺只有这么一座：

　　谁抢先，谁完成，谁获利。

　　燕衔花一行人，只能接下奉天伐罪令的普通部分，也就是清剿废墟中的怪物，按照具体的杀敌数量向官府索要报酬。

　　毫无疑问，眼前这支小队，目的也是同样如此。

　　两支队伍是竞争关系。

　　正门这条路线，地形平整、视野开阔，最适合修士放开手脚战斗，你确定要让给他们？

　　温馨提示：对方只是堵在正门吵架，并非开始了行动。

　　哥舒翡眸光淡凉：

　　你要想抢过来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燕衔花摇头，没必要，走吧。

　　男人见燕衔花脸嫩，好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性子软、胆子小，不敢招惹同行，能有什么用？

　　看到了没有？

　　这就是让小女人当队长的结果。

　　他得寸进尺：“小哑巴且抓紧，再这么婆婆妈妈、磨磨蹭蹭，我们要把整座庙都搬空了！”

　　男人有意阴阳怪气。柿子要挑软的捏，他动不了薄情，方才那口气，便算在燕衔花的头上。

　　“……”哥舒翡顿住了脚步。

　　“……”晏瑰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唐棠默不作声地倒滑了出去。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燕衔花平静地回过头，发鬓乌黑，嘴唇樱红。

　　她笑起来，天真烂漫，娇俏可爱：

　　“多谢仙长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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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唐棠恼火，“——你理那条狗做什么？”

　　还冲他笑？

　　我还以为要打架了呢！

　　大少爷余怒未消。

　　此时，众人拨开荒草下坡，另寻路线。

　　轮椅能悬浮，克服这点儿地形没问题，唐棠不高兴地揣起了猫爪子。

　　“……”燕衔花歪头看他，“随便杀人不好。”

　　唐棠气愤：“谁说要杀人了？”

　　揍他一顿出气便是。

　　在大少爷看来，做人不能有隔夜仇，忍一时乳腺增生，打一架延年益寿。

　　燕衔花奇怪：“意义在哪？”

　　又不能把人杀了——就为了出一口恶气，空耗大家的时间和体力，太不划算了吧？

　　“……”唐棠小声地犟嘴，“你在血肉熔炉可不是这样。”

　　燕衔花心说怎么不一样，二师兄、人身蛇尾的废肉以及凶心御免，谁没死？

　　她正要反驳，天空上传来盛大的引擎声，一艘星槎飞降而来。

　　星槎，半自律机关，顾名思义，飞天遁地的帆船。

　　天问宗内门弟子出诊，便会乘坐星槎往返，燕衔花就没这个待遇了，跑断腿才是常态。

　　——等老娘有钱了，也要买一艘，挂在天上纯挡道！

　　燕衔花咬牙切齿，往自己的人生计划里，又添了虚荣的一笔。

　　她认出了星槎上的身影。

　　毋庸置疑，星槎上，迎风而立的，正是“夜雨闻铃”，冷霜华！

　　冷霜华一身银白战铠，外披深红罩袍，左袖穿入、右臂展甲，腰缠五指来宽的暗金束带。狂风拔地而起，吹散漫天云絮，她双手拄剑，岿然不动。

　　不愧是夜游巡流派的天才——气势非凡，风华绝代。

　　“……”

　　哥舒翡偏头，想起了先前山林里的荒唐，失笑，“这一个人？”

　　燕衔花勉力地扯了一下嘴角。

　　没能笑出来。

　　对。

　　如果冷霜华是一头废物，那么燕衔花早就报仇雪恨了，没必要拖到现在。

　　事实上，这女人和云白栀一样，有靠山、有天赋、有手段，不少修士知晓冷霜华寡廉鲜耻，也照样崇拜她。

　　不仅是天问宗，整一个修界，捧高踩低，连指甲缝都慕强。

　　燕衔花恍然，她明白，为什么冷霜华和兰舟，会出现在瓯贰伍海岸附近了。

　　冷霜华一行人是为了奉天伐罪令而来。

　　更准确地说：

　　是拿下啮指佛寺的“首杀”。

　　首杀，通常是指修士首次斩杀了某一地区的强敌，就比如燕衔花击杀了呵呵呵，那么可以说，她拿下了血肉熔炉的首杀。

　　区域越危险，敌人越强大，战斗越激烈——那么，该地首杀的含金量就越高。不少修士十年磨一剑，就为了拿下某处的首杀成就，以此扬名立万。

　　这么一说，血肉熔炉的首杀，含金量岂不是高到可怕？

　　燕衔花的虚荣心满地打滚：

　　……但是，她又不可能向全天下宣布，自己感染了凶心机变，随时会变成废肉。

　　毕竟，按照规矩，首杀的战斗记录，必须向全天下公开才行。

　　唉，锦衣夜行！她不忿。

　　见竞争对手如此高调，唐棠磨起了猫爪子，“那么我们也去拿下首杀。”

　　大少爷的好胜心这一块儿。

　　“啧，这大白天呢，”哥舒翡忍俊不禁，“你怎么做起梦来了？”

　　冷霜华的队伍，每一人都是元婴期修为，剑骨在从六品以上。

　　更别提宗门与世家提供的装备与丹药。

　　——燕衔花他们连饭团都要自己手搓呢。

　　“这是首杀队，专攻危险区。”

　　哥舒翡淡声解释：

　　“我们并非竞争对手。”

　　首杀队的目标，是完成奉天伐罪令最困难的部分，冷霜华一行人乘坐星槎，正是为了越过外围，直奔啮指佛寺正中央的“大圣真身宝塔”。

　　那里是最凶险的地方。

　　燕衔花一行人，水平参差不齐，战力高低有差，完成外围的清剿任务，调查凶心机变的线索就足够了。

　　“……”唐棠郁闷地抓了一把卷头发。

　　确实。

　　众人冒险的目的，是寻找祓除凶心机变的方法，并非拿下啮指佛寺首杀。

　　燕衔花面沉如水。

　　她有一种非常、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冷霜华眼光高，她想要拿下的首杀，含金量必然足够。

　　那么，啮指佛寺的危险程度，很可能超过了燕衔花原先的预估——

　　蓦然间，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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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巨大的、巨大的、巨大的活物，横亘在天与地之间，遮去了光亮。

　　燕衔花惊骇欲绝地捂住了嘴巴：“……”

　　众人抬头上望，只见一张脸怒颜张口，一张脸忿颜闭唇，皆为敷金填彩的金刚力士像。它们硕大无朋，几乎与山川等量齐观，日轮一般的眼珠投下辉煌的蔑视。

　　这是……废肉？

　　燕衔花瞠目结舌：

　　啮指佛寺肆虐的凶心机变，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才会有这种规模的废肉？

　　轰——！！

　　两尊金刚力士废肉出手，攥住星槎，随意地掰碎了，好似巨人轻而易举地捏死渺小的飞虫。

　　烈火、船体碎片与冲击波，不痛不痒、不轻不重地挠在金刚力士废肉的手背上，后者无动于衷，连涂漆都没能剥落。

　　燕衔花后颈发凉。

　　看来，队伍穷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朴实无华地潜入啮指佛寺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她短时间内都不会考虑乘坐星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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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金刚力士废肉巡视，燕衔花一行人果断地放弃视野开阔的大道，钻进了野草里。

　　唐棠回想起，走正门进入的队伍，那些倒霉玩意儿会在平坦的广场上，撞见两尊金刚力士废肉。

　　那帮人的下场？大概跟星槎一样。

　　毕竟是好几条人命，唐棠笑不出来，反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来，燕衔花绕路，的确是明智的判断。

　　“……”大少爷不自在地撇开眼神，“好吧，我错了。”

　　我不犟嘴了。

　　燕衔花莫名其妙地伸长了鸟脖子：？

　　这小孩儿怎么成天说梦话？

　　“哎，”哥舒翡举起手，“劳驾，停一下。”

　　寻路，是“妙手”的职责，哥舒翡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现如今，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那我来。”晏瑰意从鸽血红扳指里掏出了一把铲子。

　　燕衔花惊讶，晏瑰意举铲子的姿势并不外行，武士老爷竟然会干农活？

　　晏瑰意三下五除二地挖开了土地。

　　小木箱从泥土里露出了小半扇脸来。

　　哥舒翡蹲下，摊开修长的手指，摸了一整圈儿，确认没有机关陷阱，才掏出了开锁的工具，撬开了箱子。

　　吱呀——

　　蒙尘百年的事物重见天日。

　　一把干枯的黑发，经不起任何的触碰，转眼化成飞灰；

　　一只朴素的扳指，呈现出大海一般蔚蓝的颜色，只收纳了一本老旧的书册；

　　一盏残破的灯笼，裱糊的贴纸大多腐烂，只剩下光秃的支架，细弱却坚强。

　　燕衔花与哥舒翡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有人将自己的过往，弃置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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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扳指还能够使用，燕衔花决定，扔给唯一没有储物工具的薄情。

　　薄情好奇地摘下头盔，张嘴就想咬，后脑勺成功挨了燕衔花一巴掌：

　　——大笨蛋！

　　薄情：“……”

　　大笨蛋老实地戴上了海扳指。

　　唐棠小心地捧起了泛黄的老书册。

　　大少爷迅速浏览了一遍内容：

　　“日记。”

　　哥舒翡轻笑：“正经人谁写日记？”

　　唐棠耸肩：“确实不太正经。”

　　这是一本年轻姑娘的日记，口吻天真、青涩而幼稚，今天想帅哥，明天想帅哥，后天想帅哥。

　　燕衔花举起小灵犀反驳：“年轻姑娘才不是这样的。”

　　谁会一天到晚都在想帅哥啊！

　　……实在那什么看点儿话本子排解一下就可以了吧？

　　燕衔花不自在地撇开了眼神。

　　“我就是，”晏瑰意大方地对号入座，“真怀念呵！火热的少女时代，每天都要面向朝阳全力地奔跑，才能够纾解内心躁动的情窦……”

　　燕衔花脸红，翻了个白眼：“……”

　　——那叫性压抑！

　　晏瑰意眉飞色舞，用肩膀挤燕衔花；

　　燕衔花恼羞成怒，用肩膀挤晏瑰意。

　　唐棠嫌弃地后仰：“……”

　　你们感情很好嘛。

　　这本日记，倒是没什么小孩子不能看的内容，只是向往爱情的少女，在胡思乱想而已。

　　“等会儿。”

　　晏瑰意意味深长：

　　“——啮指佛寺并非尼姑庵吧？”

　　百来年前，啮指佛寺上下，都是一群男和尚吧？

　　燕衔花恍然大悟，原来日记的主人是附近的香客，看到一群龙精虎猛的光头，很难不把主意打到了佛门帅哥的身上！

　　唐棠懒得喷：“光头和帅哥的关系是？”

　　头发都剔光了，能帅到哪儿去？

　　晏瑰意和燕衔花同时高深莫测地摇手指：

　　唉，小孩子，就是没见识。

　　唐棠大怒：？

　　——你们感情果然很好嘛！！

　　“真正的帅哥都是不挑发型的。”

　　晏瑰意撩起平刘海，露出光洁且突鼓的额头，“有头发帅，没头发帅，长头发帅，短头发帅。”

　　总之，硬帅。

　　唐棠无语地揣手：“……”

　　被求偶期的女人吓晕。

　　“哟，”哥舒翡翻看日记，有了新发现，“是机匠啊。”

　　燕衔花甩掉满脑子废料，再次确认了一下日期，百来年前的文字……

　　不正是机关术崛起，灵能革/命爆发，机匠流派出现前后么？

　　她恍然，百来年前的年轻姑娘，会写一手好字，能正视自己的欲/望——

　　这么一想，也只能是当年最先进的那一批女修，来自天工城的机匠了。

　　一位女性机匠，出现在啮指佛寺附近，大概是为了避祸吧？

　　百来年前，修界屠杀机匠时，可不分是非黑白、男女老少。

　　“……”哥舒翡捧起书册，半晌没说话，把视线投向了残破的灯笼。

　　有发现？

　　燕衔花好奇地凑了上去。

　　抛开方块字，日记的主人留下了许多歪扭的符号，唐棠没看懂就忽略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都是佛数字。”

　　哥舒翡挨个儿指认：

　　“冷知识，旧日地的零概念，无穷大概念，十进制计数概念，都是出自佛门。”

　　情窦初开的年轻姑娘，在幻想帅哥的同时，留下了许多复杂的算式。

　　说不定会有凶心机变的线索？

　　这玩意儿，也只有哥舒翡能看明白，全队人投来了清澈且愚蠢的目光：

　　加油啊，会数学的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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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数学的大哥哥陷入了沉吟。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几下，是拨弄算筹的姿势。

　　这是哥舒翡心算的习惯。在考虑材料具体配比的时候，他经常做这套动作。

　　燕衔花不忿，她自认为算数能力不错，比一般人快上不少，没想到哥舒翡比自己更厉害，有点儿不甘心。

　　我也要成为数学大师！她咬牙切齿，往自己的人生计划里，又添了虚荣的一笔。

　　“折叠坐标吗……还真是保密。”

　　哥舒翡轻声自语，抖开地图，画了一个圈儿：

　　“小大夫，起一卦。”

　　占卜一下未来的吉凶。

　　……他应该找到潜入啮指佛寺的密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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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女施主居然知晓佛寺的密道？

　　燕衔花和晏瑰意交流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唐棠严肃地举手提问：“会是男人么？”

　　毕竟，旧日地也没有明文规定，只允许女人在日记里自称“本小姐”。

　　如果日记的主人是一个男人呢？

　　哥舒翡扶额：“很好，你提出了一个更禁/忌的猜想。”

　　唐棠：“……”

　　大少爷变成了一只睁眼蹬腿的绿青蛙：

　　——握草，恶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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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气周神而反乎始，物继其汇。

　　起周卦，燕衔花了然，询问前路的吉凶：

　　次八——还过躬外，其祸不大。

　　占卜结果是，一旦过错不在自身，那么灾祸没有什么影响。

　　唐棠疑惑：“何意味？”

　　所以，哥舒翡发现的密道，好还是坏？

　　燕衔花愤怒地举起小灵犀：“天问的占卜没有这么全能！”

　　大多数时候，天问得不出精确的结论，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哥舒翡望向燕衔花：“小大夫，怎么说？”

　　燕衔花思忖。

　　反正也没找到其他潜入啮指佛寺的办法。
　　那不如就试一下这条密道吧。

　　燕衔花拍板，哥舒翡带路，按照日记里的算式，来到了一处断崖。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燕衔花在风中凌乱：“……”

　　哥舒翡同样在风中凌乱：“……”

　　我这么大一个密道呢？

　　哥舒翡按住太阳穴，原地转了一圈儿，断崖光秃秃，垂坠下翠绿绿的藤蔓。

　　燕衔花眺望大海：

　　密道、灵能革命、避祸的机匠……

　　她恍然大悟：“船、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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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阳气周神而反乎始……”出自《太玄经》。
　　注2：“东临碣石……”出自《观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