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奴婢 被困书院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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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书生脸上那点悲色倏地散了，话语里透着凉意，“玉娘子不肯与我交心。没关系，我愿与玉娘子交心。”
他的手撑在桌上，多出的一指显得格外突兀。若是没有多余的第六根手指，兴许这会是一只非常风雅的手，恰如六指书生其人，若是没有疯疯癫癫的恶趣味，看上去也是个风雅的读书人。
沈寒抱琴而坐，道：“黄金书院遍地残缺，想来也能抚平你心中的困苦，还需要同我交心吗？”
六指书生凉薄地笑了，抬起手细细端详着自己畸形的手指，“娘子喜欢吗？”
即便沈寒想要遮掩，看到他这副样子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见六指书生默默摇起了扇子，扇骨上暗藏锋刃。
威胁我啊……沈寒心中冷笑。这厮倒是机敏狡猾，在外他深知自己不是郁珩的对手，只拿郁云笙作要挟，如今见沈寒只是一介乐伎，倒是敢展露锋芒了。
不要脸。
只不过六指书生名声虽不好，却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等闲之辈，沈寒不清楚他背后撑腰之人是谁，因此不敢妄动。
她知道只要她牵引住六指书生，郁珩便能在外面想到办法。
而抓住一个疯子最好的办法，便是和他闲聊。
六指书生动作姿态极为癫狂，有几分孤芳自赏的意思，想来他感兴趣的，也只是他自己。
沈寒咬紧牙关，违心道：“喜欢。”
“喜欢那便赠与娘子。”
沈寒还没意识到所谓的赠与是为何意，只见六指书生拍了拍巴掌，两个侍人拖着一个蒙着眼睛的陌生妇人走了进来。
六指书生扇面一展，只听“哗”得一声，一道寒芒从沈寒眼前划过。
沈寒不动声色，那妇人却发出凄厉的惨叫。只是瞬间，六指书生斩断了妇人的一根小指。
沈寒心脏砰砰直跳，倒不是被唬住，只是没想到眼前之人疯成这个样子。
侍人捧着血淋淋的手指端到沈寒眼前，沈寒尚有些恍惚。
“娘子，请收下。自此以后，你也是六指了。娘子喜欢，娘子便得到。”六指书生说完，掩面尖声笑道。
沈寒深吸一口气，看着那躺在地上哀嚎的妇人，沉默着用帕子将断指包裹住。鲜血瞬间在帕子上洇开，沈寒只能视而不见，默默揣了起来。
六指书生见沈寒并没有被吓住，微微有些惊讶。他记忆里的玉娘子，是跟在武状元身边千娇百媚的弱女子，见一滴血都要瑟瑟发抖的。
“娘子好胆识。世人皆知娘子花名为‘玉’，在下斗胆，想求一个娘子的芳名。”
“沈寒。”
沈寒道。她的声音被妇人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什么？”六指书生没听清，怒目掷了侍人一眼，侍人连忙将地上的妇人拖走。
地上留下一滩血渍，门开了又关，屋内又恢复了一团死气。六指书生就是那无人问津的假古董，是《韩熙载夜宴图》摹本里的赝品，是庭院里的一株朽木，总归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沈寒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六指书生颇觉玩味，眯起眼合扇细品。
六指书生将“沈寒”二字在舌尖反复滚了几遍，“沈寒，听着倒像是沉寒。沉于渊水之寒，非冰非雪，无质无形，却砭人肌骨于无声处。这名字取得不好，听着便是个命里带孤、骨中藏冷的。”
沈寒道：“我不通文墨，你说的，我听不懂。”
“你不通文墨？”六指书生惊讶。毕竟凤箫楼也是上流地方，别说魁首，便是端茶送水的婢女也是要识文断字的。
沈寒道：“只认字不会写字，也没看过许多书。自小家里遭难，没条件学。”
六指书生憾然，“难怪，吾亦家中遭难，与娘子感同身受。”
屋外似有些嘈杂，六指书生微微皱眉。
沈寒心想兴许是郁珩制造的骚乱，于是急忙打岔，“公子的名姓可否留给我？相识一场，我已然两手空空，江宁旧事就像一场大梦，难得公子欣赏，我想这就是知音吧！”
六指书生果然面露喜色，奉上自己的名字，“在下姓韩，单字一个‘勐’，有幸与娘子相识。或许娘子曾有所耳闻，在下惭愧不已。”
沈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不好意思啊，没听说过。”
韩勐一愣，露出一丝苦笑，盯着幽幽的烛火道：“娘子不知，韩氏也曾闻名天下，自晋朝以传家，即便是五十年前，祖上也是出过两位翰林。”
他说这些话时，神色近乎温柔，双眼也难得清明。沈寒愿意相信，这是他罕有的清醒时刻。
韩勐道：“我出生那日，祖父咳出一口血。他说韩家命数将尽，本就接连几代单传，父亲体弱，怕是难再得子，偏生我并无残缺，甚至比旁人多出些什么。祖父只觉颜面无光，便要将我投入枯井。是我的母亲拼尽全力抢了我下来，我才得以苟存。”
他笑了一下，笑容凉凉的，“没过多久父亲过世，我便是韩氏的独子，是要光耀门楣的。祖父盼我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于是从小便拿我当复兴韩氏的苗子来鞭策。三岁开蒙，五岁属对，七岁能背半部《论语》，十岁时写的字便被祖父拿去给镇上的人看，人家说‘颇有颜筋柳骨’。我那时候觉得，多一根指头算什么？我比旁人写得快、写得好，这便是我的本事。”
“后来呢？”沈寒不禁追问。除了她想拖住韩勐，她也想知道这样一个诗书传家的环境下，如何生出一个疯子。
韩勐道：“玉娘子有没有过溺水的经历？”
沈寒身形一颤，刺骨的寒凉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濛水水下拼命挣扎的回忆瞬间席卷而来，反复提醒着她，她是一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恶鬼，她没法再好好活下去了。
韩勐看透了沈寒神色的波动，了然一笑，“你越扑水，越是无济于事。我便是如此，无论我如何努力，镇上的孩子都会笑我是怪物。我当是地方太小，我走出了镇子，一路考去了汴京，可有什么意义呢？天子也不收我。”
他顿了顿，多出的指头在扇柄上敲了敲。
突然，门外传来刀剑之声，六指书生暴怒而起，怒吼道：“外面怎么回事！”
“你有高人相护，应当是不怕的吧？”
沈寒想都不用想，这里临近江宁，附近坐拥寒山寺、栖霞寺，他敢在驿道附近掳人，认识夷山派却不惧怕，分明是背后有人撑腰。
韩勐望着沈寒，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符合疯子的特性。
沈寒道：“你既然是谢小将军麾下机宜官，想来天子也没有不收你。”
“那都是放屁！”韩勐激动道：“若不是郁将军收了我，我怕是要被汴京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蹉跎一辈子。连谢庭玉那毛头小子都能得状元之名，我只输在那根指头上！”
这倒是勾起沈寒的一段回忆。
昌和十三年，京中风起云涌，谢庭玉被限江宁不得回京，只因朝中有人造势，推举联狄灭戎之策。
放在那时的大梁朝堂，联狄灭戎是百官口口称赞的妙计，大梁与狄国瓜分了戎，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此计由百官之首的贾相贾攸之提出，枢密使陆昭引言附议。没想到满朝文武纷纷赞成的神机妙计，与戎人厮杀了多年的郁将军却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拼尽全力反对。
现在来看，若是听从了郁将军的话，兴许大梁山河得以续存，不至于到今日地步。只是那时人们纷纷不解，郁将军一言倒是唤醒了许多清醒的官员，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场风波以郁将军死于乱军之中作为终结，郁将军孤身前往陇右，他的死或许与贾陆二人脱不了关系。
陆昭入狄，汴京便只剩下了贾攸之。
自此，一场由江湖义士组成的围绕贾攸之的围剿悄无声息地展开。
如今知道郁珩便是谢庭玉，沈寒便明白他与郁将军实为父子，那时被困江宁，郁珩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的痛苦，沈寒感同身受。
回忆戛然而止。
韩勐道：“姓郁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把我留在帐下管文书，那些兵痞子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叫我‘韩六指’。我兢兢业业，却换不得一点好处。他说若是打赢了仗，便给我请功名，转身便投身陇右。真是可笑，他明知陇右异动，是陆昭为他设下的杀局，他还是要去。偏偏害了一腔赤诚的我！”
“后来呢？”沈寒哑着嗓子问。
“人死了，罪名便想扣就扣喽。我本就是他捡来的机宜，事发之前我便逃走了去，我一路逃出江宁，逃回丹阳，却见城中有甲兵。我赶紧回了镇子，只看到门前两道封条。祖父、母亲、兄弟全没了，尸骨都没见着，只剩下的颤颤巍巍的老奶妈子蹲在门前哭。”
沈寒心中感慨万千。
韩勐算不得忠肝义胆之人，他没有为任何人献出忠诚，却也成了一个奴婢。被自己的执念驱策，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勐道：“若非几个僧人救了我，我不可能活到今天。”
又是僧人。
沈寒心想：僧人，和尚，这一路上她遇到的僧人是不是太多了。
韩勐笑了，低垂下头，“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为了钱、为了名，什么大局都不在乎，什么好人都敢害。到头来，活下来的全是残缺的——没手的、没眼的、没舌头的，就剩我这一根多出来的指头，反倒成了最干净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目光幽幽地落在沈寒脸上：“沈姑娘，你说，若我生来十指俱全，是不是当初就能自己去考功名，不必寄望于郁将军？他死他的，我活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奴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