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夜宴 满目残缺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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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子就是沈寒的消息，冲击得荀仁义头晕目眩。荀仁义看向郁珩，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令他意识到，这并不是沈寒深藏的秘密。
可他和沈寒一路同行，却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沈寒压低了嗓音道：“你也没问过我。”
“这是我不问你就可以不说的事情吗？”
毕竟玉娘子几乎是每一个江宁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甚至整个大梁也是家喻户晓。她出现得璀璨，转瞬即逝，就好像一颗流星划过大梁凋零的夜空。
郁珩和沈寒对视一眼，皆了然对方之意。
此地风云诡谲，并不是能掀桌发作的时机。再看这些身有残缺之人，分明就是六指书生抓来加害所致。
六指书生的名声奇差，并非是武功高强到难以解决之人。黄金屋的传闻在驿站传开，即便如沈寒所言，名门正派无暇顾及，也不至于让他抓了一屋子的人作奴隶。
除非……背后还有高人。
在探清此地虚实之前，郁云笙尚且生死未卜，他们投鼠忌器，实在不能大打出手。
于是沈寒了然，毅然决然站起身，再面向六指书生之时，已然满面冷笑。
“上来就揭了旁人老底，你好不礼貌。”
算是认下了玉娘子这一身份。
这并非沈寒所愿，于是沈寒心中狠狠记了六指一笔。
一旁薛敢暗暗瞪大了双眼，只觉得自己要昏厥了。
他也没想到同他们一路同行的美人师妹，竟然就是名满江宁的琵琶娘子。年少之时他也曾仰慕过玉娘子的传言，梦想能一睹这位绝代佳人的风姿。
他小声对身旁的郑清商道：“师姐，这可怎么是好……”
郑清商没有说话，看着端坐在席上的郁珩，心里像是在被火烧。掩在袖下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席上，荀仁义更是如遭雷劈。他以为沈寒怎么也会抵赖，这样他也能安慰自己事情并非如此，可他没想到沈寒就这么水灵灵地认下了这个身份。
“哦？难道玉娘子也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六指书生笑起来，分外妖娆。
沈寒愈发笃定她没见过此人，若是当年有一个人这样同她说话，她一定要一琵琶砸死他的。
于是沈寒说：“我与……公子，并非相熟。”
江宁坊间流传，‘凤箫玉娘琵琶曲，天子门前座上宾。’“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当年若是能听玉娘子一曲，那便是大梁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沈寒汗颜。她倒不抵触扬名天下，只是当年的故事太过龃龉，当着夷山人的面说出来，实在是难为情。
“谬赞，谬赞……都是坊间取乐的话，公子还是不要信了。”
“如今，我是不是也能听玉娘子一曲呢？”
郁珩冷不防开口，言语中弥漫着杀意，“只怕听了之后，成了你的亡命之音。”
沈寒忙给了郁珩一个眼神刀。
疯了，不是说好的按兵不动吗，不是说夷山大弟子清醒克制又沉稳吗，怎么突然开始激怒对方？
六指书生瞥了郁珩一眼，“夷山派？你是夷山郁珩。”
郁珩不动声色，“人既将死，何必多言。”
六指书生挑眉，“夷山大弟子可以杀我，能救得了困在这书院的芸芸众生吗？”
沈寒不禁毛骨悚然。
六指书生知道自己武艺并不精湛，也承认这满堂残缺都为他所造。
再看这座黄金书院，分明就是白骨书院。四处罗帐低垂，随着穿堂风鼓胀，残缺之人的身影在帐子灯影下，也变得愈发惊悚。
六指书生道：“我这里方得一珍宝，是个漂亮姑娘，生得珠圆玉润，功夫也练得不错。我废了好大功夫才捉她来，想来郁少侠投鼠忌器，应该不会不顾同门性命吧？”
郁云笙果然身陷此地！
六指书生继续出言要挟，“我已然想好，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若是将头发剃光，再割掉鼻子，然后给我日夜端茶送水，应当是别有风趣的。郁少侠觉得是与不是。”
他话音刚落，四周残缺之人纷纷向前，将沈寒等人围了起来。薛敢和郑清商见状，连忙混入其中。
六指书生道：“你们也不要小看我，遥想当年我也是文举武举两开花的。别说救那个姑娘，你们真以为我对付不了你们吗？”
他摘了一颗葡萄，目光纠缠着沈寒，一点点用牙齿将葡萄碾磨碎开，仿佛那葡萄是沈寒本人。
“今日我心情好，我只要玉娘子一曲，这一曲，只能为我而奏。”
又来了……
若说无恕之要拐走她，还算是两个人有旧怨，六指书生这一遭当真是无妄之灾。
“不行。”“行。”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说不行的是郁珩，说行的是沈寒。
郁珩不解地望向沈寒，眼见着就要掀桌，沈寒却朝他挤了挤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六指书生挑眉，“那是行还是不行呢？”
“若是我能替你解了六指之困呢？”郁珩道。
六指书生却道：“郁珩，别再同我耍花招。大家都是跑江湖的，谁没听说过谁。我身如此，并不让我痛恨。如今我只要玉娘子一曲，一曲终了，我便放了你们夷山的丫头。”
“外加着满座的奴隶。”沈寒起身，再次用眼神安抚郁珩。“这黄金书院的奴隶，我全都要带走。”
六指书生笑道：“玉娘子既然提出，我岂会不答应？就依照你说的办。那玉娘子，咱们请？”
沈寒了然。
他苦心经营这么大一院子，如果听个曲子便轻易放人，那也太随便了。说明这个六指书生压根没打算按照自己承诺的办。
沈寒刚要走，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回眸一看，郁珩勾着她的腕子，迟迟不肯放手。
沈寒便动了唇，无声道：放心。
于是郁珩放下了手，只因郁珩想起，她从不是一个任人欺凌之人。
他应当给予沈寒信任，与她并肩，而非一味站在前面。
院后是两扇格子门，拉开后屋内昏暗，只燃了红烛，陈设却极其奢靡。墙上挂着一副画，沈寒不通文墨，却也认出是《韩熙载夜宴图》的摹本。画上被人写了潇洒不羁的一行字：独乐乐也。
沈寒随六指书生来到屏风后，侍人便奉上了琵琶。
沈寒起初看到琴头，觉得震惊，只因琴头雕了漂亮的凤尾，和自己那把啼凰别无二致。可当她抱琴端详，才看出这是惟妙惟肖的仿品。
这满堂奢靡，无一真货，黄金书院倒也是可笑。
沈寒望着六指书生，还未弹琴，对方已然开始泪流满面，令沈寒心里愈发不适。
她熟稔地轮指，弹起了当年凤箫楼脍炙人口的《醉思仙》。尽管许久不弹，她却依旧技法娴熟，琴声怅惘，令人悲从中来。
六指书生听着凄凉的琴音，不禁悲声而歌。他抬起手，双手的第六指在烛火下展露无遗，细细长长的指节上蔻丹红得刺眼。
“黄金屋，黄金屋，我寻你时你不见，我见你时——便教这满屋金玉，都替我哭。”
沈寒看着他古怪的六指，心里不免悲凉。同为世人所不容，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开口道：“《醉思仙》是歌女蕊仙弹奏思念醉翁欧阳修的曲子，公子倒像是别有所思。”
“蕊仙所思欧阳修，人人都有自己的欧阳修，只不过我的欧阳修，也未必要是一个人。”
沈寒听出他话中之意，也是一个命途多舛的苦命人，一生被六指拖累，所念所想皆不成，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这也不是他残害他人的理由，六指恶名，是人人闻之恶心唾骂的。
沈寒道：“悲哀吗？”
六指书生拭泪，突然跪倒在沈寒衣裙下，“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恰好此时，一个残缺的侍女上前，面覆轻纱。她走动时面纱浮动，露出了被划烂了的脸。
沈寒看得心惊胆战，假意笑道：“公子也是可怜人，我也不想骗你，我并不记得你。”
“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玉娘子的座上宾，玉娘子又怎会记得我？”
不是座上宾，那便不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寒哑然。既然毫无交集，他又何来那么深的感情。
六指书生心怀期待，试探问，“娘子是否记得，谢小将军从汴京回江宁，身旁带了个小机宜？”
沈寒沉思片刻，脑中尽是谢庭玉独来独往潇洒不羁的身影，只是不知为何，此时对谢庭玉的记忆，混入了些许郁珩的身影。
“不记得。”
只怕屋外谢小将军本人，都记不得有这么一个六指的机宜官存在。
“好好好，不记得没关系。”六指书生看起来有些狼狈，手忙脚乱斟酒，“今日能与娘子交心，便是我之幸运。”
六指书生将黄金酒盏递给沈寒，沈寒只是打眼一扫，便知此杯也是假货。
沈寒并不打算喝，只是接过，冷眼望着六指书生。
六指书生尖叫起来，“酒里没毒！没毒！玉娘子如此金贵，我怎么会加害你，我珍惜还来不及！”
沈寒淡淡道：“曲也听了，你就不要这般唤我了。凤箫楼焚尽，不存在什么玉娘子，更谈不上金贵。如果你一定要称呼我，我干了山匪，你喊我声寨主我也认。”
“你……”倒是让六指书生哑然了，“你为什么要做山匪？”
沈寒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也从机宜沦落成江湖中人人泛恶的货色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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