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通告》万荆子

7、第 7 章

　　“所以，他让你做什么？”

　　车窗落了几公分，有风呼啸着钻进车里，卷着这句稍显调侃的话，一并吹向了驾驶座。

　　许久未见，万可嘉总觉得她似乎又瘦了。

　　一席淡青色吊带长裙松松垂落，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外套米白色针织衫，肩上落了几缕碎发，随着耳链轻轻晃动着。
　　长卷发随意挽了个丸子，脖颈白皙修长，缀着圆润的珍珠项链。

　　万可嘉没忍住捏了下她的胳膊，“怎么又瘦了？”

　　“最近神经有点紧绷。”
　　黎清晓轻踩刹车，向后靠了靠，等着红灯读秒。

　　“新工作这么紧张？”万可嘉问，“你老板到底让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
　　黎清晓扯唇假笑：“加班而已。”

　　“整个剧组都跟着加班？”万可嘉有些诧异。

　　协约中包含保密协议，黎清晓和谁都没提过，哪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铁瓷万可嘉，也只知道她最近换了家新的经纪公司。

　　至于她是怎么签上的橙心，黎清晓没说，万可嘉也就没问过。

　　所以，万可嘉理所应当的认为，她最近是在拍戏。

　　但上课的事儿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毕竟黎清晓之前也没少上表演课。

　　“不是拍戏。”黎清晓幽幽地叹了口气，“是经纪人安排的表演课，我落了一天的进度，之后要加班补回来。”

　　这是周漩提出来的，至于肖霁川——
　　他问黎清晓要了一张签名照，to签的那种。

　　黎清晓当时玩笑似的问了句，说他该不会是她隐藏的粉丝吧。

　　肖霁川却说：“杜游的女朋友是。”

　　……

　　“——滴滴滴。”

　　喇叭声尖锐刺耳，黎清晓抬眼一看，绿灯亮了。
　　停滞半天的车流开始涌动。

　　身边，万可嘉接了通电话，正低声对那边说着什么。

　　她将音乐声调小，顺着导航的路线驶往万可嘉的公寓。

　　公寓面积不大，但离电视台很近，刚好也在新宁区。
　　等万可嘉洗澡时黎清晓还在想，她是不是该顺路去看一下她的行李？
　　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在肖家的这段时间，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极度陌生的环境和不熟悉的人，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一点小小的动静都能把她惊醒。

　　但今天没有。

　　万可嘉没有叫醒她，她一直睡到了下午，醒时外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

　　黎清晓懵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哦，万可嘉回云城了。

　　她裹了裹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毯子，安心地翻了个身。

　　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她刚好躺在避光的地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橘黄色的霞光跳跃着，跳跃着。

　　啪嗒。
　　门开了。

　　万可嘉随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只落了一声轻微的响。
　　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大概是刚采买完回来，走动间塑料袋滋滋啦啦的响着。

　　“几点了？”黎清晓问。

　　万可嘉吓了一跳：“醒了？快六点了。”
　　她放下东西，“我开灯了。”

　　话落，屋里瞬间亮了起来。

　　黎清晓遮了下眼，眼睛适应光亮后才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脖颈，语气难掩震惊：“我睡了一天？”

　　万可嘉点头，倒也见怪不怪，毕竟黎清晓常拍夜戏。
　　她去倒了杯水，扬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城西的川味火锅。”黎清晓不假思索。

　　那是万可嘉每次回云城后的必去地，她们俩都很爱那一口。

　　万可嘉把水杯递给她，笑：“不怕胖了啊？”

　　“偶尔一次嘛，”黎清晓捧着水杯喝水，“我昨天就订好位子了。”

　　火锅店老板照例给她们留了一间包厢。

　　一进门，红油的香气扑面而来，腾腾热气包裹着整个木桌，她们在烟雾缭绕下落座。

　　万可嘉感叹：“还是熟悉的腌入味的感觉。”
　　黎清晓笑得不行。

　　两人一个睡了一天，一个只简单垫了几口，这会儿都饿得不行，嘴巴都没空说话。
　　几盘子肉下去，才终于有了闲聊的心思。

　　黎清晓下了盘叶子菜，问：“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万可嘉叹气：“明天。”

　　黎清晓同样见怪不怪：“果然是你台的作风。”
　　说着，她将锅里的肉都捞给了万可嘉，连带着桌上的那盘小酥肉一起，都推了过去。
　　美名其曰：“多吃点，补补身体。”

　　也不知道吃火锅能补什么。
　　想归想，但万可嘉也没推辞，知道刚刚那几盘肉是她的极限，再吃下去她就要住在跑步机上了。

　　饭后，黎清晓提出想去买点笔墨纸张。
　　附近刚好有家商场，笔墨之类的商品在五楼，这一层大多是文化用品和运动器械，人并不多。

　　文化用品区域在前面拐角之后，要经过一条过道口，过道尽头是洗手间。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万可嘉脚步一转，拐了进去。

　　黎清晓在门口的休息区等她。

　　片刻，一抹黑色在她面前停下。

　　黎清晓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视线。
　　她一怔，口罩后的声音满是惊讶：“肖霁川？”

　　肖霁川嗯了声，“还没回去？”

　　黎清晓眉眼弯弯，笑得颇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偶尔加个班也很正常的吧。”

　　“不太正常。”肖霁川说。

　　黎清晓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他又补了一句：“经常加班才对。”

　　此“加班”当然非彼加班。
　　于是，她话音一转，张口就来：“肖老板英明。”

　　肖霁川无奈地笑，在她身边坐下。

　　休息区的长椅不高，黎清晓一米七的个子坐着都有些憋屈，他更是，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地蜷缩着。

　　他该不会有一米九吧。
　　黎清晓视线不住地打量着。

　　肖霁川问：“你朋友呢？”
　　黎清晓指了指过道。

　　肖霁川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猜到他也是在等人，黎清晓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小青梨：嘀嘀。】
　　【小青梨：十分钟过去了，要我进去救你吗。】
　　【小青梨：人呢.jpg】

　　又过了一会儿。
　　万可嘉终于有了动静：【碰见我哥了[微笑]】

　　黎清晓秒懂：【我这就进去救你。】

　　【丸子：我已经出来了。】
　　【丸子：该死的，这商场的厕所怎么还分前后门。】

　　【小青梨：？】
　　【小青梨：那你们现在是在……？】

　　【丸子：回家的路上[微笑]】

　　【小青梨：……】
　　【小青梨：祝你的耳朵今夜平安。】

　　黎清晓默默地收起手机，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身旁，肖霁川也收起了手机，若有所思的问：“你说的朋友，是万可嘉？”

　　黎清晓有些诧异：“是。”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转头看他，“你不会是在等曾嘉实吧！？”

　　在她震惊的目光下，肖霁川点头。

　　“……”
　　黎清晓腾地转了回去，喃喃：“云城真小。”

　　万可嘉她哥竟然和肖霁川是朋友。

　　肖霁川顿了下，没说什么。
　　他起身，垂眼看她：“一起回去？”

　　“好啊。”
　　黎清晓站起身，但她坐得时间久，腿有点麻，一时间没能站稳。

　　肖霁川扶了她一下。

　　“谢谢肖老板，”黎清晓轻轻跺了跺脚，说：“但我还要去买点东西，你着急吗？”

　　“不急，一起吧。”

　　黎清晓随便进了一家面积稍大的店铺，翻找着自己常用的那几款笔墨。

　　墨水一瓶，笔三支，书法纸一袋，颜料就不考虑了，太多了不好藏。
　　想了想，她又拿了个素描本和活页笔记本。

　　肖霁川似乎对她买的东西有些意外。
　　他回想了一下，问：“家里那张铅笔画，是你画的？”

　　家里……
　　好奇怪的说法，像是他们同居了一样。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多人宿舍嘛。

　　黎清晓没再纠结那些没所谓的字眼，调侃着说了句：“是不是还挺抽象的？”

　　肖霁川却摇了摇头：“画的是庄涟吗。”
　　黎清晓眨了眨眼，笑了：“是啊。”

　　结账前，黎清晓问他：“你要买什么吗？”
　　肖霁川摇了摇头。

　　“那你们怎么跑这一层来了？”黎清晓打开付款码结账。

　　肖霁川默了几秒，出门后才有些无奈的说：“楼下洗手间人太多了。”

　　黎清晓一愣，随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直到进了电梯，她仍然眉眼弯弯的盛满了笑意，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人，确实好多！

　　电梯在四楼停下时，人流瞬间涌进，黎清晓被挤到角落，堪堪站直。

　　身边是同样被挤过来的肖霁川，他侧对着黎清晓，胳膊挨着她的，布料在拥挤间摩挲碰撞。

　　电梯再次停下时，黎清晓望了眼楼层，才三楼。

　　又有人进来了。

　　身前人不停后退，黎清晓想侧身让一下，但根本没有活动的空间。
　　那人背对着她，肩膀就这么撞了上来。

　　黎清晓认命地闭上眼。

　　倏地，鼻尖涌进一抹很淡的草木香，似乎有风停在了她面前。
　　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人虚揽了一下。

　　黎清晓一愣，一睁眼就看到前面那人一个踉跄，径直撞上了肖霁川的胳膊。

　　电梯门缓慢关闭，那人狼狈地侧首说了好几个抱歉。

　　身边，肖霁川神色如常地松开她，垂下手同样轻声说了句抱歉。

　　黎清晓垂眼，低声说着没关系。
　　也不知是在回答谁。

　　风停了。

　　从电梯里出来后，黎清晓一边摁着车钥匙东寻西觅，一边问：“你找到车了吗？”

　　肖霁川慢半步地跟在她身后，“曾嘉实开的车。”

　　“……？”
　　黎清晓扭头看他，原来“一起走”的意思是让她捎他一段？

　　许是她眼中质问的情绪太过明显，肖霁川顿了顿，说：“我可以打车。”

　　打什么车啊。
　　黎清晓果断把钥匙塞到他手里，决心做个甩手掌柜，“你来开。”

　　话音刚落，她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她老板。

　　肖霁川是她见过的最不像老板的老板，他和黎清晓印象里的那些资本家都不一样。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原因。总之，很多时候她总会忘记两人之间还有一层上下级的关系。

　　……就像现在。

　　黎清晓企图补救一下，但肖霁川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很干脆地接过了车钥匙。

　　“……”
　　黎清晓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大胆。

　　车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黎清晓默默地拿出手机给万可嘉发信息：【到家了吗？】
　　万可嘉很快回了句到了。

　　【小青梨：战况如何？】
　　【丸子：依旧一对三，平局。】

　　【小青梨：[棒][棒][棒]不愧是保龄小丸子。】
　　【丸子：有事速报。】

　　黎清晓回了个“嗷”，接着慢吞吞地打字：【没什么，就是突然感觉我老板人还怪好的。】

　　【丸子：？】
　　【丸子：没睡醒？说什么梦话呢。】
　　【丸子：你不天天说万恶的资本家吗。】

　　【小青梨：那可能是我没碰到对的老板[玫瑰]】
　　【丸子：[白眼]】

　　身边，肖霁川突然开口：“纹身贴杜游已经送到橙心了，明天会有人拿给你。”

　　“嗯？哦……好。”
　　黎清晓思绪被打断，弯眉笑：“谢谢肖老板。”

　　她再次低头，回复：【现在碰到了[玫瑰]】

　　发完信息，黎清晓找到杜游的聊天框，问：“多少钱？”

　　许是从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肖霁川难得卡了一下，“不用。”

　　“用的，意义不一样。”黎清晓估了个数转给杜游，收起了手机，“好了，让杜游记得收。”

　　肖霁川没太懂一个纹身贴能有什么意义，但也没有要多问的意思。
　　只说：“他现在在飞机上。”

　　“出差吗？”
　　“嗯，回公司那边办点事。”

　　这个公司应该指的是他和朋友创立的那家科技公司。
　　在海外，有时差。

　　那么，问题来了——

　　“我有事的话，怎么找你？”
　　他们之间的联系可全靠杜秘书做中转站啊。

　　肖霁川顿了顿，趁着红灯轻点了几下手机，解锁后递给她：“存一下你的号码。”

　　黎清晓一边拨通自己的号码，一边问：“好友还要吗老板？”

　　“加上吧。”

　　黎清晓用他的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通过申请后将他手机放了回去。
　　一抬头，他们已经快到了。

　　黎清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化妆。
　　她不可能顶着庄涟的脸去接万可嘉，那很奇怪，也不符合保密协议，所以她早上到机场的时候就把妆卸掉了。

　　而肖霁月虽然戴着白纱，但他只是看不清楚，并非完全看不见。

　　肖霁川显然考虑到这件事了。

　　黎清晓眼睁睁地看着他拐进一条陌生的小路，七拐八绕地直接进了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通他家健身房的后门。

　　“条条大路通罗马啊。”黎清晓感叹，“好方便。”

　　肖霁川摁下楼层，嗯了声：“适合离家出走。”

　　这次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站在两边，莫名有些空，说话声都像是自带混响。

　　“嗯？你也会离家出走吗？”

　　肖霁川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看她：“也？”

　　黎清晓扯了下口罩，轻咳：“小时候课太多了，就……”

　　那年，卫女士给她报的课实在是太太太多了。
　　她小学四点下课，五点就要去学绘画，七点学钢琴，偶尔还夹杂一节口才。

　　当所有小朋友都在小广场上奔跑时，只有她苦哈哈地背着书包继续去上课。
　　正是爱玩的年纪，在又一次绘画和架子鼓连上时，黎清晓终于受不了了。

　　她要反抗。
　　她要离家出走。
　　她要逃出卫女士的魔爪。

　　然而，还没等她刚出小区大门，卫女士百年一遇的提前下班了。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她背着书包，完全可以说是去上课——如果她出门前没写那封离家出走告知书的话。

　　“之后呢？”
　　“之后？被我妈骂了一顿。”
　　“课没少吗？”
　　“少了，一天只用上一节，再也不用当陀螺了。”

　　肖霁川笑了声，他觉得黎清晓这人挺神奇的，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内核却很强大。
　　她总是很擅长调整自己的心情，好像很多事在她这儿都只是过往云烟的一瞬间，风一吹，她就能高兴地哼起歌。

　　这会儿哼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很好听。

　　走到门口时，黎清晓让出位置让他输密码。

　　“我一会儿还要去和肖霁月说晚安吗？不用了吧？”
　　她没化妆诶。

　　肖霁川摇头：“这个时间，估计他已经睡了。”
　　黎清晓放心了。

　　“嘀——”
　　门开了。

　　肖霁川却动作顿住，没再动。

　　黎清晓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她同样没敢动，任由肖霁川将自己挡了个严实。

　　地下一层的光线本就暗白，她躲在了他的影子里。

　　下一秒，据说已经睡了的肖霁月语气犹疑的喊了声：“哥？”

　　紧接着，他轻嗅了下，不太确定的继续说：“还有……阿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