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哨兵》小楼一刀

4、第 4 章 哨兵

　　克莱尔停下脚步，停在了一道门前。

　　丛泠也收回视线，转而审视眼前。

　　这是一个银色的房间，门框很高，几乎紧贴天花板，整面墙像一个完整的柜门，顶部有一块方形显示屏，显示着室内的实时温度，现在是零下十度。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冰室，开门的一刹那，呼吸都要冻结成冰。

　　克莱尔递给丛泠一套恒温服，让她穿上，以免失温，这套衣服笨重沉重，束手束脚，套在身上，幅度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做不了。

　　比起保温的工具，这套衣服更像是一副枷锁，让任何人在靠近这片区域的时候，都毫无反抗的能力。

　　既然这样谨慎了，丛泠也做好了被克莱尔寸步不离监视着的准备，没想到，她准备就绪，克莱尔反而退后几步，远远停在门槛边，不动了。

　　丛泠只好自己往房间深处走去，可能是温度太低的缘故，空气中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视野里一片模糊。

　　走了大概七八米，丛泠终于看到了墙边的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并不准确，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丛泠才看清，那是一个嵌在墙里的矩形容器，容器里面又严丝合缝包裹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勉强能看得出是个人形。

　　丛泠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她等了许久，眼前的影子都没有动静，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她开始怀疑那里究竟是不是一个活人。

　　眼前一片死寂，身后的克莱尔也一动不动，不过，丛泠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焦躁情绪。

　　克莱尔似乎期待着一种更戏剧化的表现——传说中不都是那样吗，匹配度高的哨兵与向导，天生契合的命运同共体，一举一动都有感应，一旦相遇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谁明确地告诉丛泠，眼前的人影就是那个哨兵，但，她隐约有了点奇怪的感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应该就是他。

　　而且……之前在空房间里感知到的那个古怪的背影，也是他。

　　丛泠发现自己的呼吸频率快了不少，后背升起一股刺麻，这是一种被动的反应，她感觉很不适，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轻而易举挑动了她的情绪。

　　丛泠的感受不太好，但她压制下了所有表现，因此，在克莱尔的眼中，她没有任何异常，第十三号哨兵也毫无反应，这个房间内没有任何波动。

　　克莱尔开始怀疑起基因检测的结果，她转身离开，越走越远，走出了这层楼。

　　没过多久，克莱尔重新出现在门边，大概是接到了上级的指示，她也换上了一套恒温服，走到了丛泠的身边。

　　“你往前走五米，在墙沿半米高的位置，找到一个黑色按钮，把它按下去。”克莱尔命令道，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冷淡。

　　明明是如此紧张的时刻，丛泠却有些想笑。

　　丛泠面无表情地低下头，走到那个位置，现在这个距离，展开手臂就能碰到墙边的人影了。

　　她垂下眼睛，准确找到了那个黑色按钮，伸出手去。

　　与此同时，她听见克莱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于是，丛泠的手又移开了，她转过头，担忧地问：“按下去会发生什么？我们会有危险吗？”

　　克莱尔的神情很紧绷，此时又浮现出怒意，她不耐烦道：“这和你无关，你只需要按我的指令去做，听明白了吗。”

　　丛泠再度低下头，很局促的样子，她这样手足无措，过度紧张，自然也就僵在原地，没办法及时行动。

　　克莱尔深呼吸片刻，耐着性子道：“不会有危险，按下那个按钮只是解除哨兵的休眠模式，他会更快苏醒，但身体依旧被束缚，他是无法独立离开休眠仓的。”

　　丛泠认真看了克莱尔一眼，动作不紧不慢，终于是把手放在了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

　　克莱尔本来就站在距离丛泠五六米的位置，有足够的安全距离，但这一瞬间，她又飞快往后退了好几步。

　　丛泠已经彻底走进了白雾里，空气湿润粘稠，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蛛网，这茫茫一片白色中，那道黑色的人影格外醒目。

　　咔哒一声，很近的地方传来了齿轮咬合的声音。

　　丛泠的心脏猛地收缩，她呼吸急促，额头渗出冷汗。

　　黑暗里，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

　　那双眼睛，很黑，很冷，泛着一点闪烁的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颗封在冰层下的宝石，或者别的什么幽深的东西，总之不像是人的眼睛。

　　丛泠也睁大了双眼，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凭借本能去捕捉那一点光亮。

　　可是那点光缥缈不定，像深夜里海面的倒影，时隐时现，转瞬即逝。

　　什么人会像他这样呢，被长久地控制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容器里，无法移动，无法挣扎，躯体被束缚也就算了，就连苏醒与否都要由他人来决定。

　　这不是一个人应该得到的待遇，塔台对待他，像是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兵器。

　　丛泠心里有点难过，很奇怪，这种情绪并不是她的本意，眼前的人固然姿态可怜，但还轮不到她去怜悯，所有与塔台相关的人和物，她都厌烦极了。

　　只是，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始终有点疼痛般的拉扯，莫名其妙地就浮现出来，让人很不舒服。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几道细微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然后呢？”丛泠问。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克莱尔迟疑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很快停下，她似乎非常困惑，“……再等等，你继续往前走。”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第十三号哨兵的启动速度非常快，解除休眠状态后，几乎是瞬间就能清醒过来，洞察周围环境的变化，任何陌生的信息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既然这样，为什么……

　　克莱尔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她想要重新确认一遍基因检测的结果，尽管刚才已经确认过一次了，没有错，这个贫民女孩和第十三号哨兵的匹配度是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个结果已经是超出预期，对于一对素不相识的哨兵与向导来说，这个数据高得离谱，接近于伪造，既然这样，为什么眼前的哨兵会毫无反应？

　　克莱尔不想再遭到上级的责骂，这一次，她决定要耐心一点。

　　不着急，再等等看吧。

　　……

　　只是，不知为什么，越是劝自己耐心一点，克莱尔的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开始催促她：情况不太对啊，这么干等下去是没有结果的，不如自己走近一点，亲自检查一下，那么谨慎做什么，你知道的，不会有危险。

　　丛泠站在原地等待，很快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一步一顿，克莱尔正在向哨兵的方向走去，这脚步声透着一股古怪，像是卡顿的机械，很沉重，很僵硬，仿佛她的身体和她的意志并不统一，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要挣扎之后才能做出来。

　　丛泠没有回头，她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克莱尔让出位置。

　　不远处的墙壁上，休眠仓里的哨兵依旧睁着眼睛，他的目光停在丛泠身上，即使克莱尔已经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站在了他和丛泠之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克莱尔头脑发昏，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第十三号哨兵的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

　　冷汗瞬间流下来，克莱尔几乎是被吓醒的，她浑身一颤，克制着自己的动作，想要快速后退。

　　“你想做什么？”背后有一个声音在问。

　　那个贫民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而自己挡在了哨兵的面前，她们两人的位置忽然颠倒过来。

　　丛泠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她打量着克莱尔，很好奇地问：“你的手在发抖，你在紧张吗？还是害怕？”

　　“你到底想做什么？”

　　克莱尔什么也不想做，她想这样说，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四肢像是有了另一种独立的意志，她脚下一动不动，仿佛生根，双手却伸到了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那动作果决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不，不……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尖啸，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与之对应的是，她的面部表情十足狰狞，她双手紧握匕首，对准了第十三号哨兵的胸口，狠狠地扎下去！

　　【警报！第十三号哨兵遭到破坏！】

　　【警报！第十三号哨兵遭到破坏！】

　　当刀尖刺破哨兵皮肤的那一刻，这巨大的冰室翻涌出红光，尖利的警报声响彻了整片空间。

　　门外的走廊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武装队伍正在快速赶过来，门是提前锁上的，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暴力破开。

　　克莱尔愣在原地，她双手剧烈颤抖，沾着血珠的匕首掉在了地板上。

　　丛泠伸手拨开克莱尔的衣领，从她颈侧的位置取出一张小小的通行卡片，用这张卡刷开了房间内置的电梯，快步走进去。

　　除了外面那些克莱尔带她走过的步行楼梯通道，这么高的建筑物，显然还有配有更多的通行工具，从一开始，丛泠就在留意各个角落的通行出入口。

　　普通的锐器不会给哨兵造成伤害，他们身体素质早就不能以寻常人的标准来衡量，心脏附近的创口对普通人是致命的，对他们来说，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只不过，竟敢伤害哨兵，使得塔台的重要资产遭到损害，克莱尔这次可是犯下了大错。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前一秒，丛泠看向了哨兵的方向。

　　克莱尔浑身脱力，早已经摔在地上，她这道人形障碍消失不见，第十三号哨兵的视线再没有阻隔，准确地落在了丛泠的脸上。

　　丛泠和他四目相对。

　　警报闪烁的红光照亮了这片角落，也照亮了他的面孔，一张很年轻，很苍白，很英俊的脸。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嵌在这样一张未经风霜的脸庞上，像是很纯真，又无辜的一个人。

　　他胸口的衣服被血浸湿，洇开一大片湿润，但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发觉丛泠也在看他，这一瞬间，他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