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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疏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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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乔维娜预想的那样,两人刚回到塔台区域,远远就看见一大片队伍从公共食堂走了出来。
乔维娜和丛泠在岔路口停下,等前方的一群人先通过。
……嗯?
沉闷的空气里,丛泠忽然感觉有一阵风从身边划过,她的发稍随之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丛泠闭上眼睛,不能视物的时候,其余的感官都变得更敏锐,她察觉到了一道视线,来自远处上方,塔台的顶端。
丛泠睁开眼睛,这次锁定了方向,她看见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摆着一株细弱的植物,叶片正在微微颤动。
而在窗台之后,似乎有个沉默的人影。
是谁?
那个位置,答案昭然若揭,并不难猜。
丛泠想起了那天突然造访的黑色“毛线球”,感觉有些烦闷。
她不太喜欢这种,无形之中受到牵绊的感觉,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是无意的,就像一阵风拂过一片草丛,只是无心之举。
正如她可以一眼发现对方的存在,对方也是不自觉地就锁定了她的方向,倒不存在什么蓄意窥探。
对于这种无害的视线停留,她也不至于反感,只是本能想要躲避,远离。
童年结束之后,她不再喜欢任何一种可能会断裂的密切的关系。
*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急促雨声中,丛泠被一阵更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了。
丛泠飞快翻身坐起,听见自己非常明显的喘息声,她定了定神,看见黑暗里闪着两点幽光,那是小玉的一双眼睛。
小玉正警惕地伏在门后面,随时准备往前扑去。
“小玉,快过来。”丛泠小声说。
小玉不情不愿地蹭过来,被丛泠一把捞起,藏在了身后。
丛泠打开门,走廊里光线昏暗,对面的一行人面目模糊,为首的人拿着一张调令,通知丛泠,立刻去往塔台顶层。
那人一板一眼地说:在刚刚结束的一次特殊任务之中,第十三号哨兵负伤严重,急需她的协助治疗。
丛泠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被裹挟着往外走,丛泠只能趁没人注意时偷偷回头,做了个小动作,告诉小玉让它安心留在房间里。
这一行人肃穆无声,很快把丛泠带到了顶层的某个房间门前,门上写着“疏导室”的字样。
熟悉的灰色走廊,熟悉的金属柜门,丛泠心里浮现出一点疑惑。
按照之前得到的信息,第十三号哨兵并没有正式投入使用,这才过了几天时间,他怎么就突然去执行任务,甚至还因此负伤了?
丛泠第一次见到这位哨兵时,他还处于一种被重重束缚禁锢住的状态中,但在那之后,丛泠总是能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合下听到他的消息,或是直接见到他。
他好像变得比从前更加自由了?
丛泠并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下一瞬间,她听见门锁响动,紧接着,背后有股力量把她往前推。
丛泠不由自主地跨过了门槛,还没等她站稳,这道门又被从外面关上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丛泠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双脚往下一陷,晃了晃,似乎踩进了一块海绵。
丛泠有些茫然,她从睡梦中被带到这里,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分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眼前一片昏黑,很安静,让人不辩方向。
好在这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空气中有风在涌动,密闭的窗帘被风掀开一线,露出一丝微光,映出了房间里的布局。
丛泠发现墙上有一个开关,原来就在她的手边,她按下开关,头顶的一盏灯亮了,洒下暖黄色的灯光。
丛泠又看向自己的脚下,原来刚刚踩到的并不是海绵,而是一张柔软得过分的地毯,以及几个堆叠在一起的棉花抱枕。
丛泠的神色有些古怪,这个“疏导室”的内部构造实在是和她想象中很不一样。
这里太过温馨,太过柔和,还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以至于,丛泠踏入房间后,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这个陌生的房间,让丛泠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这里明明是在塔台内部,本该是她最警惕、最戒备的地方,但此时此刻,竟然带给她一种“家”的感觉。
丛泠半是疑惑半是期待地往前走,直到快要走到窗边,她才发现角落里的沙发上有一个人。
她脚步一顿,视线飞快锁定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性,侧躺在沙发椅背旁,头枕着扶手,露出半个侧脸,暖黄的灯光洒在他的鼻梁、脖颈,给他冷色调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闭着眼睛,呼吸声很轻,身体微微蜷缩,以一种毫无防备的无辜姿态,躺在这里。
是第十三号哨兵。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丛泠反而更加迷茫了,这是什么情况?他是睡着了吗?
不是说第十三号哨兵负伤严重吗?他具体是伤在了哪里?
看眼前的场景,对方也不像是有外伤的样子,更何况,丛泠根本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她是一头雾水,束手无策。
丛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还是毫无动静,她无奈中忽然感觉有一丝好笑,干脆在旁边的另一张沙发坐下了。
沙发旁有个半人高的小书架,丛泠无事可做,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翻了两页才发现,那是一本插画集,收录的都是一些童话风格的水彩画。
丛泠仔细地看过一两张,脸上浮现出疑惑,然后越翻越快,几乎把一整本书翻完,她迟疑地念出一个名字,“山谷的……”
丛泠合上书,看清封面上的名字,《山谷的回响》。
她终于知道内心的古怪从何而来了,这本书,她曾经也有过一本,这甚至是她小时候很喜欢的一本书,这个小小的书架,她从前的房间里也有一个。
再看书架上的其他书,都是她曾经翻阅过,也留有印象的。
脚下的地毯、散落的抱枕玩偶,这样柔软的灯光,这样温馨的房间,分明跟她记忆里儿时的房间一模一样。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她与之相关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却又被这里强烈的熟悉感给唤醒了。
丛泠很困惑,同时又有一丝悚然,怎么会有这种事?
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她怀疑是自己弄错了,毕竟这样才比较合理,这可能只是她因为过度怀念而产生的一种错觉。
她很迷茫,但此时此刻,并没有谁能帮她判断,那毕竟是很私人的生活回忆,除了她,还有谁会知道呢?
丛泠依旧握着那本书,却慢慢松懈了力气,倒在柔软的沙发靠枕上。
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还好吗?】
丛泠心头猛地一跳,扭过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第十三号哨兵往这边移动了一大截,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很近,却又保持在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临界值,他一直看着丛泠的眼睛,专注得令人紧张,但语气却很温和,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丛泠一向是很不喜欢和陌生人过多接触的,下意识地就会抗拒、躲避,但是,这个时候,她脑子里的念头却和这完全无关。
丛泠脱口而出,“原来你会说话。”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人一旦成为哨兵,成为塔台的工具,就会自动成为哑巴。
他们总是那样沉默、冷淡,只用眼神和肢体动作交流,从来不会主动说一个字。
对面的哨兵笑了,丛泠第一次在清晰的灯光下,看清楚他的正脸。
那实在是一张很年轻、很英俊的面孔,五官很锐利,神情却非常温和,组合起来,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类,更像是丛泠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个童话故事里的角色。
丛泠不喜欢吵闹的人,喜欢安静的人,而眼前这个人是丛泠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安静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丛泠从模糊的想法中翻找出清晰的念头,再一次记起自己本来的目的。
她放下手里的书,迟疑地问:“听说你受伤了?我需要怎么做?”
第十三号哨兵说:“不,我没有受伤,我骗了他们。”
的确,从他的姿态与语气看来,完全是轻松惬意的,看不出身体有哪里不适。
可是……?
看见丛泠眼里的疑惑,他才又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
好吧,丛泠无法应对这种话,也不太理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好的。”
第十三号哨兵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似的,他的嘴角始终扬起一个弧度,说道:“再陪我待一会儿吧。”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重新垂下头,像一棵无比安静无害的植物。
丛泠感觉这个夜晚的所有经历都莫名其妙,但不得不承认,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她确实很喜欢。
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放缓了呼吸,眼皮垂落,睡了过去。
丛泠手里的书掉了,在半路被另一双手接住,然后轻巧地放回了原地。
第十三号哨兵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稳固不动,他始终很安静,但视线却不像刚才那样温和而平静。
他的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很兴奋,又激动,像是一个长久行走在无边沙漠里的人,终于发现了世界上仅剩的一处水源。
*
丛泠再次醒来,是在另一个陌生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是浅灰色的,当然了,依旧是一尘不染。
仿佛昨日重现,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又是乔维娜。
乔维娜见她醒了,立刻起身,绕过身后一个作为室内格挡的博古架,敲了敲藏在墙面的另一扇门,态度很恭谨,低声道:“罗拉女士,她醒了。”
在等待这位“罗拉女士”从房间里走出的时间里,丛泠逐渐回忆起睡前发生的事。
哨兵、疏导室、令人感到放松的房间布局……再然后就没有了,看上去那个疏导室更像是一间心理诊疗室,只不过,得到治愈的怎么好像是自己?
思考间,那位“罗拉女士”已经站在了丛泠面前。
这位女士带给丛泠的感觉,像是一个温和版的克莱尔,衣着和姿态都很相似,只是脸上挂起了一种客气的微笑。
看她举手投足间的姿态,以及乔维娜的恭顺表现,她应该就是乔维娜的上级了。
果然,罗拉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职级,她是塔台第二十三层所有员工的直系领导,由于种种曲折经过,她也接管了克莱尔的部分工作,以后也会负责对丛泠的训练以及其他。
罗拉先是问候了丛泠的身体状况,吩咐乔维娜去外面转交某个文件,等到这片空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才终于在丛泠面前坐下了。
罗拉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闲聊一般地询问丛泠:“你对第十三号哨兵的印象如何?”
这个问题不在丛泠的预想之内,她怔了下,然后回答:“没什么印象。”
罗拉笑着摇摇头,说道:“或许你不知道,但你们两个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什么?”
“他很喜欢撒谎,你也一样。”
丛泠皱了眉,很警惕地看着她。
罗拉也注视着她,语气平稳地评判道:“你经常无意识地撒谎,可能是缺乏安全感,习惯性地模糊表达,或者心口不一,总之是本能地想要伪装。”
丛泠没有反驳,当然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冷眼看着对面的人,想看看她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至于第十三号哨兵,他是有意为之,说些谎话又不费力气,毫无成本,又能戏弄他人,还可以达到他自己私人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丛泠并不接话,罗拉看了她一眼,姿态依旧很闲适。
她继续说道:“就拿昨晚的行动来说,A区的一栋商业大楼突发火灾,这种程度的事件,根本不需要哨兵参与救援,但第十三号哨兵声称火灾地点出现了一位关键嫌疑犯,极度危险,他必须要去到现场。”
“再然后,他故意受伤,故意让自己精神失控,就是为了得到向导的治疗。”
丛泠忍不住打断了她,“可是,他告诉我他没有受伤,并且,他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常。”
罗拉也皱眉了,她说:“不,从现场情况来看,他确实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说了一半,她摇了摇头,“谈论这些没多大意义,他说的谎太多,同一件事可以编造出很多种不同的说辞,很多时候都难以甄别,更何况,他受伤与否其实也不重要,以哨兵的体质,躯体上的任何伤痛都不值一提。”
罗拉盯着丛泠,说道:“我唯一需要确认的是,昨晚在疏导室,他的状态看上去很正常?”
丛泠对罗拉的一些言论感到很不适,但她也没立场去纠正些什么,她点了点头。
“好的,这就足够了。”罗拉微笑道:“我们只需要结果,不在意过程。看来你的存在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只要你在,就可以让他平静下来。”
“……所以呢?”丛泠的语气有点生硬,“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永远绑定在一起?这就是我被带入塔台的全部意义?”
说到最后,丛泠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很多时候,她明明已经积攒了很多勇气,但如果要拿出来和人抗衡,她还是会觉得难受。
罗拉脸上的微笑始终没有变过,她很耐心地等待丛泠说完,等她宣泄掉全部的情绪,然后反驳道:“你误会了。”
“我们都知道,传统的哨向绑定是对向导的一种剥削,我们不会这样做,我们会最大限度地尊重你的意愿。”
“只是,如你所见,第十三号哨兵是个很难控制的人,他性格恶劣,不愿意配合,习惯性地戏耍他人,偏偏又能力拔群,危险性很高,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会把他锁在休眠仓、冷冻室,不会给他太多活动的空间。”
罗拉打量着丛泠的神色,徐徐说道:“我们原本以为,你可以平稳他的情绪,淡化他的危险性,对他有一定程度的约束,如果是这样,他就不必受到那么多的限制,可以过得更轻松一点。”
丛泠脑子里闪回过几张画面,那是她第一次来到塔台,第一次见到被重重困锁住的第十三号哨兵,那一张苍白的脸。
“当然了,这也不是必须的,我们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罗拉说道:“只是,我本来以为,你对他的印象不错……如果你能配合,日常多和他相处一会儿,仅此而已,我们就可以放轻对他的管控,让他过得好受一点。”
“选择权完全在你,你愿意这样做吗?”
罗拉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