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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冰糖雪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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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遥说到做到,那天从医馆离开之后,直奔县衙而去,当场在衙内写了状纸递给县丞,还为那黑痣男子和他的同伙求了情。
她的动作很快,饶家根本来不及反应。
饶家先前听到苏记香饮铺子门口有人闹事的消息,还沾沾自喜,以为苏堰铺子的营生算是玩完了。
结果没等到自家派出的人回去,先等来了县衙的搜查令,自家在城里的铺子被贴上了封条,暂停歇业。
饶家虽在府县里算不上什么达官显贵,却根基深厚,遇到这样的事,绝不会像软柿子一般任人拿捏。
当家的当即也去了县衙,击鼓鸣冤,同时还准备了足量的银子,打算“疏通”一番。
可惜这次没以往那么简单了,白若遥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她亲自在一旁盯着,眼里容不得一点小动作。
很快,前往饶家香饮铺子里搜查的捕快们就发现了问题。
靠墙的柜子里放满了远远超出香饮师能够用职权置办的乳糖,就算是常年积攒下来的,也绝不会有这么多。
有一个眼尖的捕快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只见柜子里的乳糖虽呈奶白色,表面颗粒感却很强,不似寻常乳糖那般油润光滑。
他拿出一颗放到水碗里,乳糖在水中渐渐化开,白色的表皮褪去,露出了橙黄色——底下竟藏着饴糖!
乳糖价贵,一斤乳糖的价格可以买上百斤的大米,而饴糖的价格要便宜得多,饶家便给饴糖刷上特制的白色染料,用饴糖冒充乳糖,做成香饮后,再打着乳糖的名号高价卖出去。
角落里还放着一只不起眼的木桶,打开盖子,就涌出了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捏着盖子的捕快强忍住干呕,其他人也纷纷捂住了口鼻。
再低头一瞧,里头是切了片的柠檬,剥了皮的青提等处理过的食材,没卖出去,便储存在这里。
木桶里没有放冰块保鲜,也没有要丢出去的意思,反而藏着难以发现的角落里,分明是还打算售卖。
饶家的香饮口味偏重,会放比其他铺子多的调味料,之前以为是他们家用料大方,今天亲眼见到,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用饴糖装成乳糖,采用不新鲜,甚至变味的食材,不多加点调味料盖住味儿,如何糊弄得过去?
大誉王朝自羽翼丰满之后,极重民生,对于市面上售卖的食物,有一套完整的法律。
售卖变质食材,以次充好,足以让饶家的铺子关停。
县衙的判决书当天就下来了,没收了饶家那间铺子的经营权,并且将铺子内所有不合规的食材全部销毁。
再加上诬告同行,数罪并罚,又罚了饶家的铺子主人二十大板。
至于黑痣男子和他那同伙,因为主动指认,虽能从轻发落,该罚的也不能少。
饶家色厉内荏,招待客人很热情,对家奴却是极为刻薄,仅仅一年,“失踪”的家奴就有三人。
卖身契在几十年前就已被律法废除,现在饶家的家奴都是祖辈就卖身三代的。
出了这件事,许多饶家家奴都主动出来作证,给那两人求情。
县丞大人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这样的情景直摇头,当场宣判曾经他们签过的卖身契无效,让所有的家奴回归自由身。
至于黑痣男子则那同伙,需要缴纳罚金,再受笞刑。
对比饶家,他们两人的处置已经算是法外开恩,笞刑比杖刑要轻得多,几十下挨下来,身上只受了一点儿皮外伤。
最重要的是,他们从此以后摆脱了奴籍,不必再受主家胁迫,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黑痣男子和他同伙看着判决书,感激得涕泪横流,一众得了自由身的饶家家奴皆称赞县丞大人英明。
判决下来之后,县丞差人将告示贴了出去,以儆效尤。
“这饶家还真是罪有应得!他们家的香饮价钱高还不好喝,早就该歇业了!”
饶家在府县里的名声不算好,此时县衙门口贴了告示出来,大伙儿心里都觉得痛快。
话锋一转,又绕到当事的另一方上:“不过新开的那家苏记香饮,味道是真的没的说,价格还实惠多了。”
这话一出口,当即有人附和:“最重要的是,他们家那荔枝膏,大大方方承认里面没有荔枝,该是什么价就卖什么价,比起这以次充好的饶家,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是呀,难怪我路过那儿看见他们铺子门口排老长的队了,换我我也乐意买!”
到此,苏堰的香饮铺子面临的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
经此一役,苏堰的生意不光一点儿没少,还比以前火爆得多。
每天做出来的荔枝膏都是最先卖完的,基本在打烊前就没了。
还有不少附近村镇来府县赶集,走亲戚的人,因为难得来一趟府县,一次都买几罐回去。
苏堰到谢广白的杂货铺里采买香饮材料时,每次都会买好些乌梅,惹得谢广白调侃:“苏兄都快我这儿的乌梅给买空了。”
毕竟苏堰是新铺子开业,大伙儿觉得稀罕,一开始买的人很多,可苏堰价格地道,给量也很实在,一罐子够一家人喝个小半月了,后面买荔枝膏的人就渐渐少了。
苏堰乐得清闲。
现在到了夏天的尾巴,早晚的时候比较凉,需要添衣裳,可晌午的时候还是热的,碧玉酥山,加了冰块的柠檬水照常受人欢迎。
百卯司到现在都没有派发任务给茶韵轩,每天的任务就是做些杂活,时不时补补库存就行。
苏堰每天到尹从南那儿,已经把他那邋遢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都不用每天去茶韵轩,隔三差五地去给他浇浇花水,整理一下书籍便可。
小十六在燧平安的教导下,打坐的姿势越来越有模有样。
听燧平安说,现在小十六打坐的时候,已经隐隐有灵气波动,说明它能够感受到一丝丝的天地灵气了。
对于它这样半路踏上修行路的来说,算得上是突飞猛进了。
苏辰一开始在铺子里干活的时候,只能相帮递递东西什么的,甚至还会帮一些倒忙。
但耐不住他勤快,又真的想学,时间一长,手脚也越来越利索,还跟着娘亲学算术,在客人少的时候也能相帮着记一些账了。
晌午的时候,若是谭雅枝得闲了,会下厨做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吃。
若是忙不过来,就到隔壁的米线铺子端一碗米线过来吃,这一来二去的,他们和隔壁铺子的老板娘都互为对方的熟客了。
苏辰每次吃完饭,还喜欢来一点“饭后小甜点”,有时是酥山,有时是柠檬水,他很喜欢靠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边吃着香饮,边抬头张望树上的花朵。
苏堰见苏辰喜欢那儿,想起先前采买东西的时候送的粗麻绳和木板还闲置着,便寻思在这树底下做个秋千。
“好啊!这样我就可以在自家院子里荡秋千了!”苏辰一听这个提议,当即欢呼雀跃。
以往在云山村的时候,只有村口那棵又粗又壮的老凤凰树底下有两个秋千,去那儿玩的孩子很多,苏辰每次都得等他们回家吃饭后才能荡几下。
时间还不能长,因为没荡多久,谭雅枝就会出来找他回去。
现在他们自己家里就有秋千,就没人跟苏辰争了。
苏辰当即跃跃欲试地自荐去树上系绳子,谭雅枝一望那比屋檐还高出不少的老槐树,一脸担忧地正想说些什么,苏辰却已经捏着麻绳爬上树去了。
一旁的燧平安见状便道:“婶子,你若不放心,那我也上去。”
谭雅枝不知道燧平安这是起了玩心,寻思着一下子爬上去两个人,眼中担心更甚。
燧平安爬的速度比苏辰快多了,三两下就爬到了更高的地方,挑了一根粗壮结实的枝丫,在上面系了死结,放下麻绳。
他对着树底下的谭雅枝道:“婶子,你放心,我跟着家里天南海北地运货,山爬过,树也爬过,这棵树根本不在怕的!”
苏辰在一旁给燧平安递绳子,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弟弟小时候贪玩,老爱一个人撒丫子乱跑,上山爬树游泳什么都干过,我怕他出事,爬树的本领还是我教给他的呢。”就算是站在一旁,看起来最沉稳的苏堰,也根据原主的记忆对谭雅枝道。
“你呀,”谭雅枝错愕地看了一眼苏堰,随后又抬起头看向树上的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半天才道,“你们呀……”
由燧平安和苏辰在树上系绳子,苏堰在下头将绳子牢牢绑在木板上,没过多久,一个简易的秋千便大功告成了。
几乎是苏堰才一绑好,苏辰就兴冲冲地爬下来,坐到秋千上开始荡起来,惹得谭雅枝对他好一阵说。
燧平安则没着急下来,他慢悠悠地摘了一捧槐花下来。
“好香啊。”苏辰吸了吸鼻子,叹道。
“喜欢吗?那就给你吧。”燧平安狡黠地笑了笑。
苏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结果就在他站起来接过花的一瞬间,燧平安就坐在了那架秋千上。
苏辰:“……”
燧平安冲他笑笑:“兵不厌诈。”
他俩让一旁的苏堰和谭雅枝都有些忍俊不禁。
苏堰忍着笑道:“摘了这么多槐花,今晚就吃槐花炒鸡蛋吧。”
“好诶!”苏辰一点也不记仇,很轻易就被顺毛好了。
谭雅枝也笑了:“好,还有什么爱吃的,我都给你们做。”
当天打烊后四人就围坐在槐花树下吃着槐花炒鸡蛋。
槐花自带一种淡淡的清香,炒过之后这个香味一点儿也不少,还多了一丝丝清苦。
鸡蛋打散搅匀后炒出来软软嫩嫩,槐花则比较脆,淡淡的清香搭配着蛋黄,层次分明又别有一番风味。
此后燧平安常上树去摘槐花,除了用来炒鸡蛋,还拿来包饺子,炸槐花饼子吃。
夏天的尾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槐花渐渐败了,嫩绿的叶子也逐渐转为金黄色。
天气由热转凉,早上起早了,添一小见棉袄都不过分,太阳出来了,又换上短打,天黑了又得重新添衣裳。
晌午太阳最晒的时候还有偶尔有人来买酥山,其他时候来买香饮,都不要加冰的了。
除了变凉,空气也渐渐干燥,换季的时候冷热交替,有的时候衣裳换得没有那么勤快,就容易打喷嚏、咳嗽。
正好谢广白那儿进了些新货,苏堰买了一些银耳、雪梨、枸杞回来,打算更新一下铺子里的菜单。
俗话说得好,一梨润三秋。
现在正好是吃雪梨的季节,就上新一道冰糖雪梨吧。
苏堰拎着刚采买好的食材进了厨房,他才刚踏进厨房,苏辰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哥,你是不是要做新的香饮了?我先预定一碗!”
“现在来买冰饮的人少了,是该添些新的了。”燧平安紧随其后就过来了,他先是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压低声音对着苏堰道,“我也要预定。”
“行行行。”苏堰自然是一口答应,起灶烧水,水烧开后又混入一些冷水,然后倒进碗里泡发银耳。
银耳的价格比较昂贵,但好在一小撮的银耳就能泡发出很多。
泡上了银耳,苏堰又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首先是荸荠,这玩意小小的,颜色呈现深紫色,还带着些乌黑,很像缩小版的山竹,但它虽外表一点也不起眼,却和雪梨一样,是润嗓子的一把好手。
荸荠去掉皮,便露出了白白嫩嫩的果肉,和它的外壳有着云泥之别。
雪梨则比较表里如一,外皮是金黄锃亮的,削去皮的果肉奶白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金黄。
它俩去皮之后都切成小块放到一旁备用。
处理好雪梨和荸荠,银耳也泡发好了,苏堰又把银耳给撕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洗净后放入砂锅中,倒清水熬煮。
小半个时辰之后,银耳出胶,砂锅内原本澄澈的清水添了一丝丝羊脂玉般的奶白色。
苏堰拿了一双筷子去搅,此时的银耳汤搅起来黏黏的,有很强的胶感,便是煮的差不多了。
又放入荸荠块和雪梨块,盖上盖子继续熬煮。
没煮多久,雪梨的甜香就从砂锅和盖子间的缝隙里悄悄溜了出来。
待煮开之后,盖子被汤面上咕嘟咕嘟冒出来的小泡泡顶得上下跳动,酸酸甜甜的梨子香变得更加嚣张了,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苏堰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揭开盖子,只见里头的雪梨块已经被煮得透明,和粘稠的汤汁几乎融为一体,便知时候差不多了。
最后加入少量的冰糖,再撒上一些枸杞,盖上盖子再煮一小会儿便好了。
古代的冰糖是由饴糖加工制成的,提纯工艺不如现代,虽说是冰糖,却并不像冰,只是比饴糖透了一些,整体呈现出一种晶晶亮亮的橙黄色。
苏堰觉得这样的冰糖也挺好。
银耳汤加入荸荠块和雪梨块一同熬煮之后,奶白的汤底又添了一层淡淡的金黄,现在又加了冰糖进去,糖色还能更好看一些。
最终揭开盖子的时候果然如苏堰所料,汤底如胶一般浓稠,瞧着仿佛起了一层薄雾。
雪梨块已经被完全煮透了,和金黄锃亮的汤汁完美融为一体,再点缀一些花儿一般的雪白银耳和朱砂似的枸杞,卖相特别漂亮。
在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浓郁的甜香便溢满了整间厨房,一旁的燧平安和苏辰几乎同一时间发出喟叹。
“我要喝第一口!”苏辰当即兴冲冲地拿了碗和勺子过来,给自己盛了一碗。
“不着急,没人跟你争。”苏堰忍俊不禁道。
燧平安也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
入口的那一刹那,温温润润的,像骑着驴子在茶马古道上漫步。
第二口便开始慢慢回甜了,刚才还走在茶马古道上,这会子就到了清凉幽静的竹林间,光着脚踏过竹丛旁清澈的小溪。
换季的时候,空气仿佛着火一般的干燥,嗓子也感觉被火烧着似的,干涩得紧。
这一碗冰糖雪梨下去,嗓子的干涩顿时清爽不少,唇齿之间满满的甘甜温润。
“太好喝了,我都形容不出喝着是什么感觉。”苏辰三两下就喝完了一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我做了一大锅呢,想喝还有。”苏堰笑道,转身又盛了一碗出来,拍了拍苏辰道,“这碗送去给娘亲吧,我昨天听她夜里咳了几声。”
“好嘞!”
苏堰拿了铺子外的招牌过来,添上了一道冰糖雪梨。
因为银耳的价格实在有些贵,荸荠也不算常见的食材,苏堰就把价格定在了二十文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