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79、柒拾玖

　　遮阳帽下的一张小脸略微回望。

　　可能这辈子洛耀也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能在多等一阵子，或许活下来的…

　　洛灿猛吸一口气止住了想象。

　　那张藏在衣柜最底下如今仿佛形同虚设的一张封存的废纸，上面赫然写着“腺体捐献协议书”…

　　回程路上，楚迟迟接到了来自淮沧市看守所的电话。

　　狱警说，洛蔻自杀未遂，送到医院治疗重返看守所之后，她希望能够再见见自己的孩子。

　　因为只记得女儿的电话，所以打给了她。

　　对此，楚迟迟是脸色难看沉默不言的。

　　她想出口回绝掉，洛灿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二姐，我想去。”洛灿晶亮的眸子坚定，而他身边的时盟无疑是站在他这边的。

　　楚迟迟皱眉迟疑了片刻，拿不定主意去看穆清漓。

　　说实话，她是有私心。

　　俩人都不想还没痊愈的小崽同那个女人接触，万一被刺激的后果，不是谁能承担的起的。

　　“姐姐，她现在没什么能够拿捏我了。”洛灿安慰的笑了笑，“现在的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汽车终是从高速分叉处选择了另一条路。

　　通往探视的走廊上，洛灿像是如梦初醒般记忆犹深，每一帧每一刻，如同身临其境的经历过。

　　楚迟迟推着他，等到面前出现一张巨大的玻璃，另一边驼着背坐着的人，黯淡深灰的眸子无神的死寂看着他，洛灿虽然不曾见过她刚入狱的时刻，却总觉得眼前的女人比当初还要苍老。

　　女人带着镣铐的手艰难的拢了拢鬓角花白的头发，她死水般的鱼眼动了动，看到洛灿的一瞬间，猛然嗤笑一声偏过头，掩住了满面泪水。

　　楚迟迟把独处的时间留给了他。

　　沉寂的氛围总是要有人打破的，洛灿心情无比平静的撑起电话筒，盯着掩面哭泣的女人微笑着道：“不是他来，你很失望吧。”

　　小孩的语调，甚至自信到不是疑问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洛蔻抬头，猩红狰狞的神情宛如血盆大口的狮子，堵着一腔愤恨的气，似乎想把弱不禁风的小孩生吞活剥了。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活下去的就能是他…就能是我的儿子…”

　　是的，她在赌。

　　她在赌洛灿会签那份腺体捐献协议书，她不相信，这个自己生出来便笃定心软柔弱的孩子，会坚定如此狠毒的想法，宁愿把所有的器官捐给毫无血缘关系的野孩子，不让自己的同胞哥哥有活动希望。

　　“我该怎么夸你呢我的母亲。”洛灿心绪宁静，“是该说你聪明到手握全局，还是该可惜你没发预料到万千变数的其中一种。”

　　“可惜你傻的可怜，有时候…精于算计，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洛灿顿了顿，水光粼粼的眸子映出了脸色越发铁青惨白的洛蔻，语气不变接着说：“母亲，为了生存，你彷徨算计了快大半辈子，从二姐的父亲，到小叔，再到我的父亲，甚至于你带着哥哥另嫁的新家…”

　　“我其实真的想问你，徘徊周转了几十年，你有感受到一点幸福快乐吗？”

　　“我幸福吗？我很幸福…和他们在一起有钱花，生活充裕又富足，我怎么不快乐哈哈…”

　　玻璃对面女人傻笑，怔愣后喘着气目呲欲裂，牙齿咬的咯嘣响，洛灿清晰的能看到她瘦到只剩骨头的手背青筋滚动，可他满不在意的忽视掉，又免不了自嘲嗤笑一声，“不得不承认，你赌对了…那份腺体捐献协议书，我签给了哥哥…”

　　“可你没想到的是，在这场你赌对的局面里，活下来的还是我…”

　　女人忽然炸裂般的冲起身子，若不是狱警极力阻挡，怕是要撞破玻璃遏捏住洛灿纤弱的脖颈。

　　“你个逆子！你个贱人！我当初怎么不直接掐死你！还送你去福利院！”

　　终于说出来了。

　　为了洛耀她扮演了一个不得已的母亲这么多年，她终于说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洛灿惨笑着推着轮椅后退几步，终是放下了一切，他闭上双眼长出一口气，“以前的我，可能会心存希冀的纠结，为什么我的母亲不爱我，不疼我，总会区别对待我…”

　　“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了，现在的我，只想和我哥哥一块好好的活下去。”

　　他倔强的撑着轮椅离开的背影，霎时与好多天之前刻在洛蔻眸中的那抹如出一辙！

　　女人傻了眼，任由狱警压着挣扎的双臂，瞪大了眼睛哭叫大喊：“耀耀！耀耀你怎么走了！耀耀别离开我，我是妈妈啊…”

　　洛灿隐忍着颤抖的手，眼前休息室的门忽然大开，他累到脱力，支撑不住一头扎进时盟怀抱前，抱住alpha精瘦的腰身释怀般猛然松了一口气。

　　“灿灿，宝宝，看看我，有我在呢。”

　　“灿灿，你没事吧？”

　　“灿宝，她和你说什么了别在意，有了心事和小叔说…”

　　再次抬起头，他的爱人，亲人和朋友担忧的目光满眼都是他。

　　洛灿通红的眸子委屈又决绝。

　　就让这场本就没多少情分的母子缘止于今天吧…

　　噩梦结束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

　　耳边再次传来夏日里的第一声蝉鸣啼嘶，霎时间熏风吹响了繁茂的梧桐，鼓起蓝色简致干净的窗帘。

　　和煦温暖的阳光穿透清澈的玻璃打出一圈又一圈光晕，窝在病床上的洛灿从书本里缓缓偏过头，朦胧的抬眼，晶亮的瞳孔微缩，映入了骤然的天光大亮与葳蕤葱茏。

　　初夏的气息是清爽的。

　　没戴助听器听不见声音的洛灿，很喜欢嗅到这些花草木的清新香气。

　　发愣间，病房门被敲了几下。

　　洛灿灿从床头摸索到助听器戴上，虚掩的门缝里突然探出个脑袋，四处紧张又小心观察了一番，逗的小崽直接笑出了声。

　　“阿离，盟盟没在，你们快进来吧。”

　　洛灿洋溢着笑拍拍身边的床。

　　门外几人一听声，顿时松了口气，氛围轻松的活跃起来，大包小包往房间里拿。

　　“又给我带好吃的啦？”洛灿惊讶的扒拉放在他怀里的零食袋，什么糖啦坚果啦水果啦辣条啦一大堆全混在一块。

　　唐筝把一袋子规规整整的放到他床头的置物架上，“好不容易解了忌口，当然得给你的小仓库屯点粮。”

　　说到这儿…

　　他又警惕的贴到洛灿身侧，抿着嘴小心翼翼的问他：“你确定时哥不在啊，我真怕他看到这么一大堆给我们再揪出去痛骂一顿，上次的事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一同过来收拾的纪离和宣然同时紧了紧神色，后背发凉。

　　洛灿打着哈哈憨憨的笑，多少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

　　这事吧…其实在他…

　　他没料到时盟能早一天回来。

　　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之后，孙主任初次解了他的忌口，被憋坏了的洛灿难得想去吃一次爆辣火锅。

　　心底盘算了一个星期了，他终于忍受不住，馋到睡不着觉，瞪着圆润的大眼睛愤愤的给纪离他们发消息，用力到手机都快戳穿了。

　　几个好朋友向来是心疼他的，他们打算趁着时盟去隔壁市拓界和陆鸣忙事情，让身形相似的唐筝伪装成灿灿缩在被窝里，纪离和宣然则带着小崽中午偷偷溜出去吃火锅。

　　想法是好的，但计划实施了一半。

　　洛灿安安全全抵达了火锅店，嗅着空中弥漫的辣椒味，眼眸里闪烁着星星，死死盯着红油火锅的沸腾是涮菜。

　　他吞咽着舔舔嘴唇，期待着伸筷子的下一秒，猛然被人截了住！

　　坐在对面的纪离和宣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端着的菜盘差点摔进锅。

　　时盟脸色铁青的钳住了洛灿的手腕，冷静的看着满锅的红油翻滚，深邃清冷的眸子上下扫视着瑟瑟发抖的三个omega，一句话没说，却仿佛把人痛批了个遍。

　　宣然和纪离结结巴巴的赶紧起身偷偷摸摸的开溜，准备打算让小崽自求多福。

　　冷笑一声的时盟哪给他们机会，alpha结了帐，双手环胸静静的跟在垂着脑袋的三人身后，“押送”他们全部回医院“开大会”。

　　纪离他们被即刻取消了“探视权”。

　　洛灿就比较惨了，忌口继续，直到下次临时标记后体检之前，也别想跟时盟提任何条件。

　　“这次真的没事啦，昨天体检报告出来了，孙主任说我恢复的超级好，以后什么都可以吃了。”小家伙咬着下唇，拆了包妙脆角小口小口吃着。

　　仍有阴影的三人这才长出一口气，放松的找地方坐着，纪离收好了洛灿的书，问他：“所以时哥今天干嘛去了，还特意找我们过来陪你？”

　　那家伙像守财奴一样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守着洛灿，出差疯狂工作都要早回来一天陪小孩的人，竟然舍得离开…

　　“哦，小傑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就要结婚了嘛，他过去给陆鸣当劳力了。”洛灿灿腮帮子鼓鼓的，呜咽着说。

　　纪离恍然想起来，期末考试前小崽还跟他提到过，说暑假让他们几个一起陪他去参加一个特别好的朋友的婚礼。

　　那人大家都认识，A大的学长，还和他们一起找过灿灿呢。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反正放假了也没什么事，咱们也帮忙准备准备吧。”宣然顺嘴问了一句。

　　结婚毕竟是个大事，里里外外一大堆的事情要忙活，就怕人手不够用。

　　而且…

　　之前多多少少听过灿灿谈及过沈傑和陆鸣两人…结婚定然是没多少人能帮衬上的，大家自然而然的都比较上心。

　　“嗯…”洛灿灿挠挠脸，“陆鸣是让小傑什么都别管的…问他可能他也不一定知道…”

　　“这样吧，我打电话问问盟盟。”

　　当即小孩摸到床头电话，给时盟拨通过去。

　　“嘟”声不超过一秒，对面秒接。

　　“喂宝宝，怎么了吗？”alpha的声音带了些慵懒的意味，唇瓣溢了两声笑，听的洛灿灿耳朵瞬间发了红。

　　一看到围在床边的三个朋友顷刻间换上玩味打趣的表情，洛灿压抑着燥热，小手攥成拳抵在唇边正经咳了几声，“盟盟，我就想问一下，陆鸣结婚还需不需要帮忙干些什么？”

　　“你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时盟无疑是最了解小家伙的那个人，手上键盘“啪啪”敲打着不停，还能分心和他开玩笑聊天。

　　“不是…”洛灿眨眨眼睛又开始撒娇，“期末考完试了嘛，阿离小筝他们在家也没事儿干，就想问问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免得人手不够，婚期将近又手忙脚乱的。”

　　“这样啊…”

　　时盟一笑，“正巧了，他刚还和我说婚房的装饰和喜糖没确定呢，我把需要的样式发给你，你们先看着买吧，完了过几天我把他婚房的钥匙给你们，帮他布置布置。”

　　边说着，时盟发了消息找陆鸣确定，一听说是洛灿帮着弄，那边没有丝毫意见，很快同意，并且附上了一句话：“这方面交给洛灿吧，我就不插手了，他办事我挺放心的。”

　　总算不会闲到发霉了。

　　接到了任务，几个omega围坐在一块儿热火朝天的商讨着布置婚房的样式，顺便在网上确定了喜糖的种类和数量。

　　既然是惊喜嘛…

　　他们决定这次行动暂时不带上沈傑了，到时候让他开开心心的做个最幸福的omega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