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尘埃》枕藉乎舟

78、柒拾捌

　　“不想吃你就给我滚回去上课。”

　　时盟右手划着手机回消息，他一早随便吃了点应付过了，现在还不饿。

　　“你这变脸也变得忒快啊，洛灿灿跟前也不这样…。”乔牧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吐槽，这人当着洛灿灿一面，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跟他们就是一副臭屁模样，能拽上天。

　　“你可真能看得起自己，还敢拿你和灿灿比。”唐筝难得毒舌，“让你占便宜还不乐意了…”

　　小嘴叭叭的还不忘扒两口热菜，抬眸瞟了眼静坐着玩手机的时盟，心里止不住的“啧啧啧”，果然啊，爱情使人滋润，这灿灿才醒了几天，颓废到认不出来以前清冷霁月的时盟改头换面似的变化。

　　纪离倒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时哥，你终于舍得收拾自个儿，有人和我抱怨了好长时间，说你再这样下去，大家要开始怀念年纪轻轻曾经的你了。”

　　几天热度能登顶一次的帖子，为难他们潜水快一个多月了…

　　时盟打字的手一顿，面色僵了僵，他哑然失笑，忽然想到了灿灿刚醒来的第二天。

　　照例想亲亲他补充信息素，哪知小家伙一反常态的偏过脑袋，艰难的撑起被子捂住嘴巴。

　　“怎么了？”时盟笑着去抱他，不敢太用力的掀开点被角，让小孩能够呼吸顺畅。

　　洛灿嗫嚅着唇瓣，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抬起无力的手蹭了蹭alpha嘴角，又好笑的眯上眼睛，“胡茬，扎我了…”

　　时盟面色霎时凝重，沉着气释放了些安抚信息素将小崽哄睡，这么多天第一次正式的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深邃狭长的双眸盯紧折射出来棒球帽下一副沧桑颓丧又阴鸷模样，顿时松了口气软了面容。

　　难为小家伙了。

　　睁开眼睛看到他这般样子，竟然能下得去嘴亲他。

　　“还是洛灿灿有一套。”乔牧上下打量了一番身边人，恨不得竖起大拇指感叹。

　　时盟拆了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个鸡腿塞进某人嘴里，冷声道：“热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乔牧叼着酱香鸡腿委屈到无语。

　　不是他说什么了？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时盟亲眼看着几人坐上回学校的班车后，发消息让宣然接到他们了告诉自己，隔了好一会儿，omega回了个“OK”的表情包，他才敛眸将手机塞进兜，回程路上顺便去喻辞办公室给小崽榨了一小碗香蕉泥。

　　推门进去，小崽端端的倚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床上桌撑起来了，上面摆着手机支架，角度像是在打视频电话。

　　时盟进来的一瞬间陪床的楚迟迟便合上了书，她浅笑着路过alpha，眸光柔和亲切，“刚还闹着找你呢，回来的正好。”

　　这小崽子，自从手术醒来之后更粘时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依赖时盟的信息素，半天不见人便要吵着闹，跟个得不到糖的小孩一样。

　　“哦对了，沈傑跟他打视频电话呢，学校那边有事我先回去一趟，你多注意点别让他熬的太累了。”楚迟迟耐心叮咛。

　　时盟点头应“好”，顺手带好了门。

　　手机另一端的沈傑还在喋喋不休。

　　“我说什么来着洛灿灿，我是不是还专门叮嘱过你如果做手术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回来陪你。”他倒也没多生气，但确实有些秋后算账的意味。

　　沈傑只见着画面中抿着笑的崽子偏了偏头，蓦地一个盛了半勺香蕉泥的勺子送到了洛灿唇边，小孩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小脸更开心了，张开唇瓣咬住瓷勺，腮帮子咀嚼。

　　能让他更开心的，沈傑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

　　“别以为你吃东西就能打岔过去…”沈傑故作冷脸。

　　“嘿嘿…”

　　小崽子傻傻的冲着他笑，开开心心的吞下最后一口香蕉泥，像个可爱的小猫咪晃着看不见的毛尾巴，等到时盟放下碗后，他微微撑起身子扑到alpha怀里，对面的沈傑还以为他掉下床了吓出了一身冷汗。

　　“时盟时盟，你们家祖宗掉了！”

　　沈傑惊呼大叫。

　　“没掉我接住了。”时盟忍俊不禁回应，给人打横抱起来轻手轻脚的送回床上。

　　镜头对面的人抚着胸口，一颗心“突突突”跳的停不下来，咬牙切齿的看着某小只亲昵的蹭着时盟的脸颊讨亲亲，“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和陆鸣买明天最早的航班，你就给我乖乖在医院等着吧洛灿灿。”

　　小家伙粘人粘的紧，镜头之外时盟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瓣，攥着alpha的袖子不放，还不忘了结结巴巴的回他的话，“那你，快回来哦，我，好想你的。”

　　一句话差点让沈傑泪崩了。

　　他这次出差时间久了些，千叮咛万嘱咐好朋友，做手术一定回来陪他，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发生了这么多难以意料的事，错过了小孩的手术，也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帮上什么忙。

　　沈傑心里泛着酸水，神情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小孩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难得双手有了点力气，手掌捏住了手机，把镜头拉近，“小傑呀，你别乱想哦，我其实，挺开心的，现在还能够，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聊天…”

　　他也想同他担心自己一样，用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好朋友的面前。

　　这就够了。

　　他一向不敢多奢求什么的。

　　“傻瓜。”沈傑捂着嘴巴哭笑出声。

　　洛灿只看到那边有个修长的手捏着纸巾拭去了omega的眼泪，长臂半抱着沈傑轻哄安慰，情绪稳定了之后，沈傑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认真的说：“你要快点好起来哦，我和陆鸣商量好了，打算把婚期定在今年暑假，到时候你可得做我漂漂亮亮的伴郎。”

　　窝在时盟怀里的小崽闻言展颜一喜，“真哒？”

　　“那当然。”沈傑像是故意吊他胃口，“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等我明天见到你之后慢慢和你说吧。”

　　“小傑你，真坏。”洛灿嘴里嘟嘟哝哝。

　　“又不是不给你说。”沈傑笑道：“快好好休息吧，记得让时盟发我个定位，我明天中午到。”

　　“知道，啦。”洛灿灿抬手打算给他挥挥拜拜。

　　视频还没挂断，沈傑蓦地出声又给截住了，“对了，我想问你件事，虽然你可能不一定知道…就是…给你捐心脏的人…你清楚吗？”

　　这些事情一般来说医院会绝对保密。

　　可对方做的这件善事却救了洛灿的一条命，沈傑觉得，无论如何，他都想去道个谢，即便不能当面。

　　洛灿清楚的感觉到了，抱着他的人浑身一僵。

　　时盟没想到沈傑会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他面露窘迫，注视着怀里安定的小家伙皱着眉头不知如何解释。

　　当初瞒着他，就怕小崽性格倔强，不愿意接受洛耀的好。

　　可洛耀，不光签署了心脏捐献协议…他的任性，不只是帮助他的弟弟活了下来，他还拯救了其他三位危在旦夕的孩子，挽救了三个家庭。

　　两位姐姐不想让他的弟弟去的无声无迹，所以他走的那天，穆清漓以穆家大公子的身份为他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所有同穆家交好的家族都有出席，纪离乔牧他们，甚至连同三位孩子的家长，也带上了白花，为他放上了一束黄白菊花，在他的照片前拜了拜。

　　洛耀的骨灰同穆烽的葬在一处风景极好，背靠青山绿水的墓园。

　　碑前最不缺的，是那束代表他信息素的各色满天星。

　　他没被任何人忘记，他活在了每个记住他的人心里。

　　良久之后，小孩苍白的脸上涌现一抹灿烂的笑，对着镜头另一边的沈傑问道：“小傑，你还记得那个和我一母同胞的alpha吗？”

　　沈傑微微一怔，像是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我的哥哥，他在这儿。”

　　洛灿摸了摸自己的“砰砰”跳动的心口，静静的浅笑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划过白净的面颊。

　　所有人都瞒着他。

　　可他们一母同胞，洛耀的心脏在自己身体里跳动着，运作着，他又如何感受不到。

　　哥哥…

　　洛灿捧着心口呢喃。

　　似乎又回到了同住一院他答应他谈话的那天，自己站在病房门大开映照下来的一片暖光下，背对着黑暗里他的最后一个请求，狠劣又决绝的离开。

　　——“灿灿…你能…”

　　——“叫我一声，哥哥吗？”

　　“哥哥，哥哥…”

　　呜咽抽泣的小孩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紧攥着胸前的衣服，用力到指尖发麻。

　　终于，在跌落进一个无言而温暖的怀抱中，洛灿抱着他的脖子埋进极具安全感的颈窝，像个失去心爱玩偶的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

　　第三次临时标记之后，经过了穆清漓和楚迟迟和孙医生不下几十次的确定，洛灿终于被同意去墓园看望洛耀和父亲。

　　初夏的风暖烘烘的，又一年的梧桐叶葱郁葳蕤，带来了独属于今年的夏荫。

　　头顶是暖阳。

　　树下是不被允许穿短袖的洛灿。

　　楚迟迟甚至小心谨慎到准备好了帽子和毛毯，生怕一丝风吹到他。

　　“我拒绝！”

　　戴上帽子的小孩皱着鼻子，脑袋晃的像个拨浪鼓。

　　身边坐着的穆昭耐心一笑，替他重新扶正帽子，温柔的蹭着小崽棉茸茸的发顶。

　　“乖啊，灿宝宝，姐姐们是担心你，好好戴着，你看你大病初愈，要是因为这次出行万一又多个伤寒病痛的，实在是得不偿失了，听小叔的话，不闹哈。”

　　洛灿灿纠结的抬了抬红红的眸子，终是泄了气败下阵来。

　　他愤愤的掐了掐拉着他手的某人手心，alpha称职的给他撑着伞，眼底笑意快要遮挡不住。

　　难怪时盟不说话。

　　这家伙早就知道有人比他还能碎碎念。

　　他的这个小叔，虽然今年刚见，但洛灿已经充分能够感受到从他身上来自那股属于父亲的熟悉气息。

　　让人头疼的过度关心。

　　比起稍微热点，他更心疼自己磨出茧子的耳朵。

　　太阳稍稍偏西，车子停在了偏离市区的一个山脚下。

　　时盟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后车的陆鸣和沈傑帮衬着扶着洛灿坐下，两柄伞便顷刻间及时的撑到了两个omega头顶。

　　楚迟迟抱着三束花从副驾驶下来，一蹦一跳下了车的卓筱替她分担了一束，笑着牵好弟弟，注视着父亲扶着爸爸下车。

　　“好了，咱们人齐了，上去吧。”

　　穆清漓摘下墨镜，一头大波浪披及腰。她领头带众人迈步前，抬头看了眼翠绿遮蔽的半山腰。

　　按照一贯流程走完后，众人以为小家伙会有很多话，还特意打算给他一个人空出点时间。

　　洛灿为父亲献了花之后，又把特意要加上的满天星送给了洛耀，他静静的看着两人碑上的照片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耳边划过一声惊起的鸟叫，小崽的眸光收敛了几分，拽了拽时盟的袖子，晶亮的眸子对上穆清漓和楚迟迟。

　　“我们走吧。”

　　穆昭和两位姐姐心声疑惑，不过也没问出来，倒是沈傑，弯腰凑在洛灿耳边，担心的皱眉问：“不说点什么吗？你别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啊…”

　　“放心吧小傑。”洛灿淡淡的笑，“不止今天，我以后有空了就会来常看他们。”

　　轮椅滚过山路，余光中的两座墓碑与他似乎渐行渐远。

　　黑白照片上，洛耀的笑容是他这辈子未曾见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