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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二)回眸(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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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到江南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是从兴县到耶县并不需要多久,不料这一路上竟还是出了状况。就在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树林子里,山林盗匪现身了。
以往都只听人说起过,却不曾真的遇上,只听得马车外一阵凶恶霸道的叫嚣声,也不问来人是谁,开口便直截了当要求将财物马匹留下。
枫先下了马车去察看情况,我则留在了马车内稍稍撩起帘子窥视着,心下不免忐忑。枫与那一脸狠相的强盗头目说了些什么,那头目脸色当即和软了不少,枫这才又将我扶下马车来,解释道:“他们是义匪,这马车就给他们吧,反正离耶县也不远了,我们俩骑一匹马去就行。”
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这么快就与那盗匪达成协议的,我只是笑着颔首,“都听你的。”
枫于是解开马身上的帮套,让我骑了上去,然后转身与那强盗头目作别,那头目正抱拳回礼,旁边一人忽然凑到他旁边歪嘴笑着指了指我,“大哥,我看这位爷十分面善啊,不如咱把他请进咱们寨子里去做两天客如何?”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我没明白那人话中的意思,却见枫忽然沉下了一张脸,冷声道:“这位小哥似乎还没弄清状况。”
那头目也狠狠推搡了那人一把,转而仍是客气的向枫抱拳道:“是小弟管教不严,望将军海涵。”
听到这话我也不难猜到,枫与这盗匪大概早就是熟悉的,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盗匪曾是枫的一个下属,也是因遭逢宫廷剧变才不得不落草为寇。
那提议要请我去做客的人见自己大哥都不挺自己了,只得悻悻的又退回了一边。枫跃上马背坐在了我身后,拉起缰绳打算离开,这次又换那马车夫急急的拦上前道:“二位老爷,你们走了,小的可怎么办啊?”
这个车夫是从兴县临时雇来的,原本也只打算让他送我们到耶县再换个人,这会儿倒忘了这么回事了。我于是回头望望枫,他也瞅瞅我,商量着问:“我们徒步去耶县如何?”
我仍是点头。反正也不急,走走又何妨。
马给了车夫让他自行回去了,那强盗头目坚持要再送我们一匹马,被枫婉拒了。我俩就这样散步似的靠着两条腿往耶县走去。
枫知道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他背,一路也只是搀着我慢走慢行。亏得他这几年一直坚持为我寻医求药,我这废了好些年的右腿居然也开始有了起色,虽然离健步如飞还差得远,走上很长一段路也是无碍了。
似乎自从遇上这人,我便又重新活了一回,一开始总担心这是梦,现在反而会想,会不会我的过去才是一场梦,哪里有什么相遇相知呢,我和他分明从来就是在一起的啊。
“累了么?”
走了一阵,枫摸到我手心里渐渐沁出的汗,想让我休息一会儿再走,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这荒山野岭的,再加上先前那一出盗匪拦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还是想趁天黑前赶紧进城的好。
“那我背你,这样快些。”
枫知道我没理由拒绝,说着便蹲下身,等着我趴他背上去。我稍稍犹豫了会儿还是照做了,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他起身将我背起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心猛地悸动了一下,全身的重量就这么依附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就仿佛一直以来,自己也正是这样将自己的一切交托与他的。
“我重不重?”
下意识的问出了一个着实幼稚的问题,枫轻轻笑了声,微微侧过头来答道:“可重了。我背过这么多人,就你最重。”
我闻言将头贴在了他的颈窝里,听着他沉缓均匀的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就要溢出来一般。
“真想一辈子都这样跟你黏在一起……”
“不想两辈子三辈子么?我还想等百年之后去找阎王爷商量下,让他把你生生世世都定给我。”
“这辈子都还没过完,你想这么远?”
“过几辈子不是过,有你陪着就好。”
枫的话还是一如往昔的朴素简单,山盟海誓也被他说得跟萝卜青菜一样随性,没有郑重其事,没有信誓旦旦,偏偏我就是抵不过每每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你要承诺就好好承诺,说得这么轻易不显得太没诚意了么?”
“谁说这是承诺?你有见过人吃饭睡觉还要承诺么?你与我厮守不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么?”
“……”
还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不然肯定又要笑我年纪越大越喜欢哭了。
这普天之下最奇妙也最荒唐的东西,一定非“情”莫属,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将两个曾经陌生的灵魂紧紧维系在一起,有缘人相守一世不够,无缘人对望一瞬也觉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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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路上都是走走停停访亲走友,好在终于还是赶在年关前来到了我的故乡岚岳城,枫为了方便让我回忠泰王府,事先也将接洽地点安排在了岚岳。
入城之后我便执意下了马车,踏上这阔别了十六年的故土。
还是和过去一样的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一样的细雨霏霏,烟柳蒙蒙,但又像什么都不一样了,记忆也早就模糊在这迷离的雨中,对不上每一处细节,只有个大约的轮廓。
枫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我,蹙眉道:“印象中我每次来这里都是下雨,莫非这地方真的一年到头都是雨?”
“不都说烟雨江南么?”
我也不去反驳,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对这好似没个休止的雨不胜其烦,总盼着有个大晴天出个大太阳好出去骑马踏青,如今却是无比怀念这江南独有的绵长雨季了,缱绻悱恻,最适合那些多情儿女两地相思。
枫带着我悠悠散散的一路走一路看,在走到一幢有三层高的华美楼阁前时,他指了指门楣上那块用隶书写着“袖月楼”的匾额,问我:“还记得这里么?”
我忙点了点头,一直只是起着微波的心绪此刻终于禁不住有些翻涌了,“记得,这里……没想到已经做这么大规模了。”
“我也记得,十多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这还只是家很不起眼的小饭庄,但是那时生意就已经明显好过别家了。是说他们家有一道菜特别有名吧?”
“可不是,就是那道红烧鳜鱼,我和兄长常常来这里吃,每次馋得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了。”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进去尝尝,看如今的味道还正不正宗?”
枫一脸神秘,似乎早已盘算了些什么。看看天色也差不多黄昏了,是时候祭祭五脏庙了,我颔首应好,果然一进门就有伙计引着我们上了三楼,绕着一个中庭往里面的雅间走去。
“你不会是又约了什么朋友吧?”
等我们一就坐,那伙计也不问点什么菜,只回了一声“酒菜随后就到”便退出去了,我以为这又是枫的哪位朋友做东请客,在来的路上类似情形已经上演过不少次。
“约了,那也是明日的事。我是怕你走累了,先在这儿先休息一晚,明天白天我再陪你回王府去,可好?”
“这倒也是,都已经到了,也不急于一时,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亲戚要见的……”
“清浔?”
见我有些消沉,枫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忙又展颜道:“我只是随口感叹下,你别紧张。我要是个孤家寡人就罢了,如今我有你,有夕儿,还有玉儿小三他们,你还怕我想不开么?”
枫闻言这才释怀一笑,眸子里满是无尽温柔。
等酒菜上桌,两人便边闲聊着边慢慢吃完了饭。同这人,不说话是惬意,说起话来天南地北也总不嫌腻,明明知他至深了仍会不自觉的沉醉,越相识得久便越是如此。
“……你说呢?”
“什么?”
“怎么老是走神?累了?”
枫习惯性的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我于是握住他的手帖上自己的面颊轻轻磨蹭着,“就是喜欢看着你发呆。”
“那一会儿让你看个够,我先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当然是好东西。”
枫在我唇角边轻吻了一下便起身出门去了,方才两个人的热闹倏地就被一个人的冷清所取代了。
枫不在的时候我便总忍不住去想,哪天我的人生里没有他了会变得怎样,想着想着便恍惚起来,觉得自己能活到这一天就已经足够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雨渐渐停了,夜色沉淀下来,难得在这雨后出现了一轮皎月,青黑屋檐上洒了一片的银辉。凉风夹着阵阵琴箫声幽幽吹入窗棂,我于是搬了张椅子坐到了窗边,甚惬意的吸纳着雨后的清新,望向对面笙歌不断的秀美楼阁,通明灯火中几抹曼妙身影正褰裳起舞,好不悦目赏心。
大概真是这一路走累了,又或者是太久没有回到故乡,太久没有体会过这久违的亲切归属感了,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再睁眼时天都已经大亮,人也从窗边移到了床上,被子严严实实的盖在身上,唯独不见枕边那人,屋子里静悄悄的。
桌子上摆好了还热乎的饭菜,酒壶下压了一张字条,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些什么,那人显然是一大早又出去办事了。我于是随意的吃过早饭,让店小二准本了热水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也没打算闲在屋子里。出了门脚步就不自觉地直奔某个方向,想装成已经淡忘,可到底做不到。
岚岳的景致已经变了许多,虽然还大致记得方向,这一路走过去却都是满眼陌生,偶有几处熟悉的所在,也早已是物是人非不复当年。离“那里”越近,心里便越是不可遏制的低落沉重起来。
明明是已经逝去的,要如何回去呢?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次上街看灯会,我和母亲哥哥们被人潮冲散了,周围也全是一片陌生的面孔,陌生得可怕。小小的我吃力的挤开人群往前寻觅,又频频的回头往后看着,总担心自己会淹没在这陌生人潮中,再也回不去。
后来终于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以为是哥哥,却不是,是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少年,少年的面容早在岁月中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他手掌的温度还有嘴角温和的笑意。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往身后的茫茫人海望去,好像只是这样的回眸便可以穿透时间,再一次看到那个好心肠把我送回到家人身边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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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泰王府临街的正门上仍贴着封条,封条上已经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却没有半点破损。也难怪,这么多年来谁都不敢靠近这个禁地一步,我只是刚走上街门前的石阶就被一名老妇人拉住了,老妇人郑重其事的告诫我说,再靠近小心被当成叛党拉去砍头了。
我依了那老妇人的话没再前去,转而绕到了王府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里果然空荡荡的,连一个叫卖的生意担子都没有,不难想象这深巷另一边的围墙里面又是怎样一番萧索景象。
找到巷子里那扇不起眼的偏门之后,我小心翼翼的揭下了已经干枯硬化的封条,推开那扇残旧的小门便往王府里面去了。
刚进来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家,那些花草树木都还在,每一座庭院的样子也都没变,池子里还是养着一群群活蹦乱跳的锦鲤,完全不像久无人居的样子。
这又怎么可能呢?
无心观赏回味这些,我匆忙往王府西侧的烟云阁赶去,心里似乎有了某种期待。
烟云阁是我与母亲的住处,也是整个王府中我最怀念的地方,那里涵盖了我所有的童年时光,也包含了我对母亲的所有记忆。
远远就能看到院门是大开的,像是刚有人进出过,当我急急的跨进门之后,里面的景象一如我所揣测的那样,地面上一丝灰尘都没有,草坪也似不久前才修整过,屋外小三角亭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桂花糕。
桂花糕,过去母亲便总是准备着一盘桂花糕,坐在亭子里边做些针线边等着我读书回来,然后考问我夫子都教了哪些东西,答对了才能吃点心。
难道这么些年来一直有人住在这里么?会是谁……
我知道不可能会是我的亲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也不会去信那些鬼神之说,可是眼前的一切又让我无法说服自己,除了王府的人,还有谁会这么做?
就在我困惑时,烟云阁的正屋门忽然开了,门后款步走出了两个身影。
这里果然是有人的!我顿时有些慌乱,偏偏自己又站在院子中央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只能与那二人撞个正着。
“涵烟……?”
看清来人之后,我笑我自己前一刻居然还心存奢望,以为从这烟云阁走出来的即使不是我最亲近的人,也一定是一个我乐于见到的人。
是他!我早该想到他,只有他能办到这点,也只有他敢这么做。
“你不是涵烟,你是……清儿!”
“别过来!”
看着这个男人急切靠近自己的步伐,我本能的想跑,他那疯狂模样一如过去,深陷的漆黑眼瞳中浮动着深不见底的欲望,不论谁被它们捕捉到谁都会被吞噬得连残渣都不剩。
可是跑只是徒劳无功,有他在的地方我从来都跑不掉,即使侥幸跑掉了,只要他知道我还活着,便会一遍一遍将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搜尽,直到我再也找不到藏身之处。
噩梦,重演的噩梦……
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片,来不及思考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拔下了头上的银制发簪。
“公子你要做什么?”
卢定见到我的举动立刻拉住良王将他护在了自己身后。我笑了笑,沉声道:“我只是想结束自己的噩梦。”
我知道,什么都断除不了这个男人的欲念,除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