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味佳期》晚安酒

8、第 8 章

　　国庆假期很快就到了，时令跟着爸爸妈妈去苏杭旅游，他一路上会时不时的给凌让发信息，分享旅途所遇。

　　有时候是当地的美食：“这里适合你来，菜都是不辣的，有些居然会放糖！天呐怎么会有放糖的菜！”

　　有时候是景点的照片：“给你看看苏州园林！真想魂穿古人！他们也太会享受了吧！把自家宅子建成这样！”

　　还有时候是吐槽自己的老妈：“秦女士买了五条丝巾！每张照片都要拿着当道具！请问，妈妈们的拍照姿势是全国统一的吗？”

　　凌让看着时令生动的旅行分享，觉得长假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难熬了。

　　凌宗鹤为了让家里的亲戚都接纳凌让，特意在自家的酒店里选了个大宴会厅设宴。国庆正是新人结婚扎堆的时候，大宴会厅经常提前一年就被订走了，为了腾出这个档期来还费了不少力气。

　　凌家大大小小的亲戚，还有一些生意上往来密切的合作伙伴都来了，沈夕楠和凌以舟当天也出席了。

　　十五岁之前，家里只有妈妈和他两个人，凌朗偶尔会出现，所以凌让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来的人都在虚伪的陪笑，恭维和祝福都不是出自真心，不过是过来看了个热闹。

　　而且，这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吗？所谓的“认祖归宗”，是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在场人的除了他不会再有谁会为她的死而哀悼。

　　心中升起无端的烦躁和悲凉，他面无表情的跟着凌宗鹤见完所有亲戚和生意伙伴，找了个借口才得以脱身。

　　宴会厅觥筹交错，热闹喧嚣，身为主角的凌让却置身事外一般站在了厅外的角落里，跌到谷底的心情急需解救，他不自觉的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凌让？”电话那头传来时令爽朗的声音，听上去心情很好。

　　听到时令声音的那一刻，他有种终于活了过来的感觉。

　　时令问：“假期干嘛啦？有好好吃饭吗？”

　　凌让装作很平静的回答：“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挺无聊的。”

　　时令：“那你有没有去看江心洲头的烟花呀？国庆每天都会燃放。”

　　凌让：“没有。”

　　“啊？！去看看呗！很漂亮的！以前每周六都有，现在只有特殊的节日才有啦，我特意跟爸妈说要七号白天回，因为我想去看最后一天晚上的烟花。”时令在电话里兴奋又开心的说。

　　凌让心中一动，拿着电话的手轻颤着，试探性的问道：“那……一起去看么？”

　　“好啊！”时令没有一秒迟疑的就答应了。
　　凌让轻笑一声，心情立刻好起来，“嗯！那我等你……”

　　十月的星城终于有了些凉意，因为焰火表演，沿江风光带上人潮拥挤，成双成对的情侣特别多。烟花是人类创造的浪漫，人们期许在转瞬即逝的绽放中看到永恒。

　　凌让捏着手机站在路边，不时往从路对面过来的人群中张望，时令给他发信息说在来的路上了。

　　有几个女孩经过，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小声议论着：“好帅的伢子哦！”“你看他的样子，肯定是在等人，会不会是女朋友？”

　　人聚集得越来越多，还好凌让身材高挑挺拔，气质出众，即使在汹涌的人潮中，还是一眼就能被关注到。

　　“凌让！”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时令向他兴奋的招手，他穿着时髦的浅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白色的T恤，正小步往这边跑来，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青春洋溢，像朝露般闪着光亮蒸腾着热气，充满能量。

　　行人很多，不时挡住了他的前行，但他的眼睛一直看向凌让，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凌让也逆着人群往他那边走去，一小段路，也花了些时间，两人终于走向彼此。

　　“这个时候就庆幸我是本地人咯！今天这个时间，江边一定堵死，我就不敢打车了，从机场出来直接坐地铁过来的。”时令喘着气，又拿起手里的袋子递给凌让，“给你带的手信，苏式糕点。”

　　“吃饭了吗？”接过手信，凌让问他。

　　一听到问这个，时令的脸上立刻浮现痛苦的表情，“吃的飞机餐，难吃死了！空姐还让二选一，‘咖喱鸡还是牛肉面呀？’我居然纠结了一会儿！纠结啥呀，比哪个更难吃吗？还有，送的小面包你知道有多硬吗？我都怀疑，要是遇上气流颠簸能把飞机砸个洞！”

　　时令小嘴不停，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讲述，凌让这才有了实感，七仔，真的回来了。他总是能把日常的事情讲得很生动，凌让很喜欢听。

　　凌让不说话，只是很温柔的凝望，时令说完，抬头撞上了凌让的目光，夜风从江上徐徐吹来，让人有些沉醉，突然的，心脏又抽了一下。

　　时令心想到底是怎么了……刚回来就心悸，要不要真的去医院检查一下？

　　远处“嘭”的一声，一道光闪开，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焰火表演开始了。

　　国庆的烟花与以往不同，有特别的设计和象征意义，气势恢宏，波澜壮阔，经典的红歌旋律做背景音乐，观众们欢声雷动，在这样的气氛渲染下，时令也激动无比，自豪感油然而生。

　　烟花又炸出几个字来，“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时令也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随着一阵密集的绽放，天空都被点亮如白昼，焰火表演宣告结束，人群渐渐散开，时令和凌让不急着回家，他们往里走，来到沿江的护栏边上，欣赏夜晚的江景。

　　时令扒着江边的护栏，身体轻轻摇摆着，心情很好，转过头的问凌让：“怎么样？江心洲烟花名不虚传吧？”

　　凌让吞吞吐吐：“很好看……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时令瞪大眼睛问：“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烟花放出来，不知道有这么多设计……”

　　凌让想说本以为是浪漫的约会，没想到成了爱国教育主题。但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吧，这确实是他看过最美的烟花了。

　　烟花真好看，愉快的心情也是真的，最重要的：是跟时令一起看的。

　　“所以我才一定要来看呀！如果就是普普通通的烟花，哪值得我忍受那么难吃的飞机餐……”时令想到吃的，无名火又升起来，吃不好真的很容易生气。

　　凌让笑了，问：“那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

　　时令摇头，“不吃了，既然东西都吃进了肚子，再去增加新的食物，那是负担，长胖划不来！”

　　凌让没说话了，静默的看着江面，时令觉得凌让有心事。他等着他开口，但他不开口，他就陪着他安静。

　　“我妈妈也很喜欢看烟花。”凌让突然说。

　　时令轻声开口，比江风还要温柔，问：“你……想妈妈啦？”

　　凌让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呼出，“前几天爷爷摆酒，来了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恭喜我成为凌家的孩子，好像我中了彩票似的，但是没有一个人问起我的妈妈。”

　　他说完埋下头，压抑又痛苦，“七仔……我很难受……”

　　时令眼眸真挚，轻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可以跟我说说的。”

　　凌让此刻很想倾诉，面对时令，他终于能放下所有戒备，“我的妈妈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她上面都是姐姐，底下有个弟弟……”

　　对于一个出生在重男轻女家庭的女孩来说，逃离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但詹玟晴走出这一步后，遇上的却是凌朗这样的男人。她曾以为，终于有人爱她、重视她，却在孩子出生不久之后得知凌朗是有家庭的人。她毅然带着孩子离开，独自抚养。

　　两人再次相遇，已经是凌让快小学毕业的时候了，情劫难逃，命运作弄，而因为孩子的存在，凌朗似乎对这段感情更加难舍，他答应她会离婚，二人又反复纠缠多年，可她最终到死也没能等来一个名正言顺。

　　对凌让而言，凌朗也曾给过他片刻温暖，他曾真的像一个父亲一样，照顾他，陪伴他，直到他看到凌朗手机里的全家福，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个残忍的谎言。

　　凌让平静的叙述着这些，时令安静的听着，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给人一种很孤独的感觉，这种孤独感不仅仅是因为独在异乡为异客，而是在他整个的成长过程中都很少感受到来自家庭的爱。

　　“你的妈妈肯定也想你好好的向前生活，她在天上一定会保佑你的。” 时令在心中揣度许久，此刻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凌让，但现实中很多安慰的话只是场面话，不痛不痒的，根本无法填补当事人巨大的心理缺口。

　　但不管说什么，只要说出来，其实内涵的意义是告诉对方：我在的，希望你不要那么难过，如果你需要人陪，我愿意。

　　凌让哑着声音，压抑又痛苦，“可能不会……她大概不会原谅我……”

　　时令不知道，凌让犯了什么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母亲不会原谅他，轻轻拍拍他的肩，希望能缓解他的难过。

　　凌让低垂着头沉默良久，身体微微颤栗，“我喜欢男生”这句话差一点就倾吐出来，但它在嘴里打了个转，最终只是艰难的说：“我有一个缺点，她不能接受……”

　　“怎么会！”时令立马反驳，“我妈说过，自己孩子的样貌、身材、性格脾气，都不叫缺点，那只是一个人的特征，一个属性，别人可以不喜欢，欣赏不了，但作为妈妈，是一定可以接受和包容的。”

　　时令的眼睛赤诚又明亮，像秋夜里闪着金光的星星，又像江面上闪烁的渔火，点点微光，照亮了希望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