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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换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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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前夕,漏液,在卢夫人就寝前,骆珩来了她这里。
卢夫人正准备睡下,刘媪来到她帐前悄声道:“夫人,三郎来了。 ”
卢夫人把他请进来,问道:“珩儿,你明日新婚,为何这么晚了来我房中,还不快去休息。”
卢夫人问完这话,才觉得骆珩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像是喝酒了,眼眶红红的,袖口湿了一大截,很明显是擦拭过酒水。
在卢夫人的印象里,骆珩很少吃酒,更别提喝成这个样子,如此失态。
她心一急,整个人从床榻上下来,扶住他,然后吩咐刘媪去弄些凉水来。
“珩儿,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酒啊?”
“阿娘……”
“阿娘在呢,阿娘在这呢。”
“儿子心里不舒坦……”
“你有什么不舒坦的,自从你进士及第之后,如今又中了拔萃科,直接免了三年的守选期,自此之后,平步青云,你都不知道阿娘有多为你骄傲。成家立业,你马上就要完成阿娘对你全部的期许了,你应该感到开心才是,你应该跟阿娘一样开心!”
他过了吏部特设的拔萃科之后,证明了自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经历了一系列的考核,然后才被拟定官职,经过本人的唱官,最后过堂送审。
由于他是从书判拔萃科中铨选出的制举优胜者,可以直接授予八品以上官职,如监察御史。
半月前,韦询召他到跟前,以他未来岳父的身份邀请他入节度使的幕府为幕僚,不料却遭到了骆珩的拒绝。
盛唐时期,科举便是高级官员的主要上升途径之一,他已经通过了科考的磨难,成功上岸,那就不必要再入节度使的幕府寻找靠山,他才一个刚刚被授官的八品监察御史,轻易入幕府恐有结党营私之嫌疑,他实在不必淌这趟浑水。
韦询以为骆珩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便勉励他道:“我知你以往刻苦读书,在国子监的成绩一直都不差,却没想到一直科考不顺,也许使你无法正式自己的能力。说到底,我一开始是不满意你骆家的门第,亦不满意你阿耶,不满意你,芳儿跟我说非你不嫁时,我的确犹豫过。可我终究拗不过自己女儿,因为某些原因,我答应了她嫁你,故而这几日,我对你颇为了解,你学识深厚,如今科考顺风,自然是一雪前耻,让我刮目相看。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惧一时的失意?”
“你若是入了我的幕府,我保你的仕途平步青云,往后也会多在右相面前提及你,往后你定是前途无量的。”
韦询说的慷慨激昂,骆珩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又问:“你莫不是怕受人非议?怕别人会讥笑你攀附裙带?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大可不去理会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大丈夫何惧人言,我未来成了你的岳父,对你多加关照有何不可?别人若是有了这一层关系,又岂会不用?人活于世,又有谁能干干净净不受任何人的帮扶?有了机遇,合该及时抓住才是。”
骆珩道:“韦大人,我会犹豫不是因为这些,您说的不错,大丈夫何惧人言,可惜人各有志,我的志向不在您的幕府。”亦不在右相麾下。
何况,他与韦庭芳的成婚本就是假的,是为了偷天换日、浑水摸鱼,他本就不可能做韦询的女婿,怎敢受他的提携。
“不瞒大人,‘平步青云’这四个字确实极具诱惑力,可我这个人,比起平步青云,更喜欢脚踏实地,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是堂堂正正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的。”
“呵呵呵呵……”韦询听了他的话后发笑:“你的这些话,有些人听了会觉得你高风亮节,而有些人听了,会觉得你是沽名钓誉,装模作样。”
“大人,这些全是草民……是下官的心里话,所以我相信大人一定是后一群人。”
虽然还有一些流程没走完,不过他已经过了唱官,为官文书也已送审,便开始自称下官。
在他的语气中,韦询竟找不出一点点的心虚与露怯,韦询年纪大了,已经淤泥浊水地走过了很长的路,他还真希望这一批年轻官员中,能有些真正一尘不染还没背官场的浑浊浸润过的好官,故此,对于骆珩今日的话,他并未生气。
他一大把年纪了,总不至于跟这些个年轻人过不去,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还是自己未来女婿,他的气量还没那么狭小,既然骆珩说人各有志,那他也只好作罢。
总之,骆珩这下是彻底有了官职,虽还未正式上任,当然这只是时间问题,待他洞房花烛夜后,便可正式上任。
卢夫人自然很开心,上次她参加贵妇们的聚会时,不说趾高气昂,也是满面红光,还有几个来巴结她的,她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我应该开心?”骆珩醉着问。
卢夫人郑重点了点头。
“可我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统统跟阿娘说!”
骆珩的眼眸不断往上,他仰视着自己的母亲,像孩童时恳求她不要杀自己的鸟那样恳求她:“阿娘,我不想柳妹妹嫁人,我想她永远留在骆家……”
卢夫人瞬间瞳孔放大,鼻翼收缩,她对骆珩即将要说的话毫无准备。
她颤抖着声音问:“你这是何意?”
骆珩:“我要她永远留在骆家,嫁我。”
卢夫人顿时如遭雷击一般,攥紧拳头,不断地摇头,满眼的不可置信:“珩儿,你疯了!”
“我没疯……”
卢夫人“蹭”地站起来,“我瞧你简直是失心疯了!她明天就要入裴家的门了,你明日也即将娶妻,你现在半夜喝的醉醺醺的跑来我这里说要娶你表妹……珩儿,你往常不是如此行事莽撞之人啊!”
卢夫人目眦尽裂,抻着嗓子跟他喊。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喜欢韦家娘子,还说韦家已经同意了,还让我去提亲,我如今亲也提了,你明天也要当新郎官了,你现在才来我面前跟我说这些,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面对卢夫人的质问,骆珩一言不发。
“你早已弱冠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如此反反复复,你怎么会连自己究竟喜欢哪个女人都不清楚,一会说要娶韦娘子,一会还说要娶自己表妹,你到底要干什么!”
卢夫人这次是真的被骆珩气到了,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他非要在这个时候给她找不痛快,给骆家找不痛快,以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骆珩绝不是如此朝秦暮楚之辈,所以问题是出在了哪里,天呐,她一定是睡着了在做梦!
骆珩执拗着说:“我娶自己表妹有何不可,权贵之家表亲结合之事比比皆是,她反正不姓骆,与我自然可以结合。”
卢夫人差点被气个半死:“问题不在于她是不是你表妹,她马上就要嫁人了,我们家已经收了裴家的聘礼了,我也已经为你去韦府提亲了……”
卢夫人突然停住,她不明白为何骆珩在明知道自己即将娶妻的情况下,还如此说。
良久,她猜测道:“珩儿,你该不会是……想娶那个丫头做妾吧?”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卢夫人现在情绪也平缓了,没有了刚知道时的错愕,见骆珩缄口不言,甚至还遵遵劝慰他:“凭那个丫头的家世,若是许给你做妾,她倒也当得,可是现在你即便是想娶她做妾也来不及了呀,裴家的小郎君看上她了,要娶她为妻,她明日就要嫁人了,与你同一天成亲。若她没有亲事在身,我即便让她与你做个妾又有何不可?”
卢夫人只得耐心地将一切利害都与他分辨个清楚明白。
她之前就觉得这两个有什么苗头,果不其然,她儿子竟然真的对那个死丫头有情,不过还好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柳玉瞻明日嫁去了裴家,她就真的能将心放在肚子里了。
竟然连老天都在帮她。
骆珩转了转眼珠,继续装傻:“阿娘的意思是,如果她没有亲事在身,如果她明天不嫁裴子爽,你会同意她与我做妾?”
卢夫人想了想,点头。
骆珩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似乎褪去了部分酒气,正色问道:“那如果是做妻呢?阿娘也同意?”
卢夫人又是点头。
反正那丫头明天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她即便做了这个假设又何妨,不过是用来哄儿子的。
“阿娘,儿子不是朝秦暮楚,也不是反复无常,我很早就对柳妹妹有了不一样的情感,只是那时我一个书呆子,整日只知读书,不知道这就是喜欢。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与裴子爽私定终身了,我晚了一步,便更不知道该如何将自己德爱意宣之于口。后面我眼睁睁地见她与裴子爽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那时侥幸地以为裴家不会来提亲的,毕竟以裴家门第簪缨,那个张氏她应该不会同意将柳妹妹引进门才对,可是……我失算了,我以为裴子爽只是图一时新鲜,没想到他是认真的,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的说动了张氏,我就看着这门亲事一点点往前推进,水到渠成,我却无能为力,阿娘,我是真的心里苦啊……”
骆珩越说越激动,直到最后,泪流满面。
“可恨我一开始失了先机,所以后面一直不敢对柳妹妹表露心迹。我就想,那不如就一条路走到黑,同时那个韦娘子向我示好,她容貌姣好,温婉贤淑,我以为日后有这样的女子在身旁,我会忘记柳妹妹。可没想到,成婚前夜,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开心。我与柳妹妹一同在府上相处多时,不说同吃同住,至少是近水楼台,那么多的日夜相处不是假的,我也想从今日起忘记她的音容笑貌,忘记她勉励我时说过的话,可阿娘,儿子真的办不到,我真的办不到!我只想她一辈子都像出嫁前一样,与我同一屋檐下,同我一起谈天说地,我只要一想到她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是别人家的妻,我就心如刀绞,阿娘,你懂这种感觉吗?你懂这种即将要将自己怀中的宝玉赠予旁人的感觉吗?你和阿耶之间有过这种心痛的感觉吗?你若是有,你便会懂我!”
骆珩一气呵成,将自己埋藏在心底多时的话倾泻而出。
卢夫人也因他的话而泣泪,她不是真的同意柳玉瞻进门,只是单纯心疼自己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