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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一:咸安宫的雪 这是代价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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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密七年,冬。
紫禁城的夜,深得不见底。
朔风卷着雪粒,扑打在乾清宫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窗外呜咽低泣。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鎏金香炉吐出沉水香的淡烟,却驱不散胤礽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刻入骨髓的阴郁与疲惫。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自登基以来,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处理政务,改革积弊,弹压异己,巩固皇权。
如今,内忧渐平,西北用兵也捷报频传,可他的身体,却像一张被过度拉紧的弓,已到了崩裂的边缘。
头痛、失眠、心悸,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收效甚微。
更折磨他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此刻,他就被梦魇攫住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幽暗的宫巷里。
两旁是高耸的、仿佛要倾塌下来的朱红宫墙,脚下是湿滑冰冷的金砖地。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泣,和女人凄厉的呼唤,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噪音。
他加快脚步,想要逃离,宫巷却越来越窄,两侧的宫墙向他挤压过来。
终于,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门扉陈旧,漆皮剥落,上面的匾额模糊不清,但他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咸安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转身,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扇门,无声地、缓缓地,向他洞开。
门后,没有殿宇,没有庭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雪原。
大雪纷飞,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白色。
雪原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头发花白散乱,背对着他,肩膀在风雪中微微发抖。
胤礽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动脚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积雪很深,没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终于,他走到了那人身后。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人的肩膀。
就在这时,跪着的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胤礽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别人。
正是他自己。
是年老时的胤礽,是那个被废黜囚禁、眼神绝望的胤礽!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悲哀。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微微开合,没有声音发出,但胤礽却听到了,那声音直接从他心底响起,带着雪原的空旷与死寂:
“皇额娘……冷……保成好冷……”
“轰——!”
胤礽猛地从龙椅上弹起,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是熟悉的乾清宫,温暖的烛光,堆积的奏章。
没有雪原,没有咸安宫,没有那个年老的、绝望的自己。
是梦。又是那个梦。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自从登基,尤其是近年来,这个梦境便反复出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肝郁气滞。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忧思。
那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与愧疚,是皇额娘用心声和生命为他刻下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未来的、最深刻的警示。
是谛听令碎裂时,那股席卷一切的、混杂着众生恶念与悲苦的业力洪流,在他精神深处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创伤印记。
他成功避开了被废黜、囚禁咸安宫的命运。
他坐上了龙椅,乾纲独断。
他打击了所有曾与他为敌的兄弟,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他甚至开始着手实现一些皇额娘曾隐晦提点的改革,试图为这个日益臃肿的帝国注入一丝活力。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夜夜都会被那不曾发生的、属于另一个胤礽的绝望所折磨?
为什么他总会在批阅奏章时,恍惚看到奏章背后,是朝臣们各怀鬼胎、算计倾轧的心声?
为什么他会在面对弘皙时,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心声中关于乾隆、十全老人、闭关锁国的冰冷预言?
他得到了天下,却似乎失去了睡眠,失去了安宁,甚至……渐渐快要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那谛听令残留的、扭曲的回声。
“何柱儿。” 胤礽的声音嘶哑干涩。
“奴才在。” 何柱儿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垂手侍立。
“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刚交子时。”
子时……又是一夜无眠。
胤礽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不是梦中的雪原,而是许多年前,毓庆宫的书房。
小小的安妍坐在他对面,仰着脸,眼神清澈,嘴角却带着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冰冷的弧度,用心声对他一字一句地说:
【保成,记住了,这紫禁城的天,要想坐稳,心就得比石头硬,比冰雪冷。但也别忘了,你额娘用命换来的,不是让你变成第二个玄烨。】
他当时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深想。
如今,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被无边的孤寂与梦魇包围,他才隐隐有些懂了。
皇额娘要他坐稳江山,却不要他变成皇阿玛那样猜忌刻薄、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可他走的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注定要沾满鲜血,包括至亲的鲜血。
他变得越来越像皇阿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皇阿玛更严酷,更不近人情。
这是代价吗?是避开咸安宫雪原的代价吗?
“万岁爷,可要传太医?或是用些安神汤?” 何柱儿小心翼翼地询问。
胤礽摆摆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还有那么多国事等着他处理,西北的军报,河南的河工,江南的漕粮……他没有时间沉溺于虚无的梦魇和自我怀疑。
他提起朱笔,笔尖悬在一份关于整顿八旗子弟游惰的奏章上,顿了顿,最终落下,批下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旗务之弊,积重难返,然非猛药不能去疴。着该部严议章程,雷厉风行,不得姑息。”
字迹依旧刚硬,如同他此刻支撑着这副病体的意志。
只是无人看见,那握着朱笔的手指,在烛光映照下,正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那颤抖的根源,不仅来自身体的病痛,更来自灵魂深处,那场永远无法真正醒来的、关于咸安宫与无尽雪原的冰冷噩梦。
窗外,风雪更急了。
乾清宫的灯火,在漆黑的紫禁城冬夜里,孤独地亮着,仿佛一座飘摇在怒海中的、永不靠岸的孤岛。
而岛上的主人,正用透支生命的代价,书写着属于理密皇帝的、沉重而酷烈的历史篇章,同时也承受着,那场由亡魂归来引发的风暴,所遗留下来的、最漫长也最隐秘的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