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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雪归途 没有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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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二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酷寒。
腊月的北京城,滴水成冰,朔风如同裹挟着无数细小的冰刃,刮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凄厉的呜咽。
紫禁城沉默地伫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红墙被冻得发暗,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不曾融化的积雪,仿佛一顶沉重的孝帽。
乾清宫东暖阁,药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炭火沉闷的热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垂死的气息。
康熙已到了弥留之际。
他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胤礽跪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淳郡王胤祐、多罗贝勒胤禩、胤禟、胤䄉、胤祥、胤禵等成年皇子,以及几位近支亲王、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
众人皆着素服,垂首屏息,空气中弥漫着哀戚、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期待。
康熙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睁开。
侍疾的太医慌忙上前诊脉,又无奈地退下,对胤礽微微摇了摇头。
胤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冰冷。
他跪得笔直,目光低垂,落在面前光洁的金砖地上,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又仿佛透过地面,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这最后的时刻,他心中并无太多悲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即将压上肩头的责任。
皇阿玛……这个给予他生命、荣耀,也带给他无尽猜忌、痛苦与磨难的帝王,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他们之间,父子、君臣、棋子与棋手,所有复杂难言的关系,都将随着这最后一口气的消散,彻底终结。
梁九功跪在榻边,老泪纵横,颤抖着握住康熙枯瘦的手,哽咽道:“万岁爷……万岁爷……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康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的目光涣散,似乎在虚空中寻找着什么,最终,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跪在前方的胤礽。
那目光浑浊,却在这一刻,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审视,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释然与托付?
他看着胤礽,看着这个他两立两废,虽然第二次未能真正执行,猜忌防备了半生,却又不得不最终托付江山的儿子。
胤礽感受到了那目光,缓缓抬起头,迎了上去。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这生死的门槛上,最后一次交汇。
没有温情,没有谅解,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的沉默。
胤礽看到,康熙的眼中,最后那点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倏然熄灭。
康熙五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戌时,大清圣祖仁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崩于北京紫禁城乾清宫,享年六十岁。
“皇阿玛——!”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随即,殿内恸哭之声大作。
皇子、大臣们伏地哀嚎,涕泪横流。
胤礽也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耸动。
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一滴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冰冷的轻松。
他听着耳边震天的哭声,心中却异常清醒。
哭吧,尽情地哭吧,哭这逝去的帝王时代,哭你们各自未卜的前程。
而他,要开始面对一个全新的、属于他的时代了。
国丧。登基。
康熙的遗诏早已备好,指定皇太子胤礽继皇帝位。
在经历了一番程式化的劝进、辞让后,胤礽勉从众议,于康熙灵柩前即位,以明年为理密元年。
没有兄弟的激烈反抗,没有朝臣的公开质疑。
那场持续了十年、被心声剧透、被业火焚烧、被废立反复折磨的夺嫡风暴,在康熙咽气的瞬间,竟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稳方式,落下了帷幕。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那预言和现实折磨得筋疲力尽;或许,是因为胤礽这些年的经营与隐忍,已让他的地位难以撼动;又或许,是冥冥中,那消散的亡魂最后的力量,为她的儿子扫清了最后一丝障碍。
理密皇帝胤礽,开始了他的统治。
他手段之严厉,行事之果决,令朝野侧目。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康熙脸色、在兄弟倾轧中求存的太子,而是一个真正握有生杀大权、意志如同钢铁的帝王。
他对兄弟,不再留情。
大阿哥胤禔、废太子胤礽的旧事被刻意淡化,但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四阿哥胤禵等人,或因结党,或因不敬,陆续遭到圈禁、削爵,阿其那、塞思黑的恶名终成现实。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因一直与他亲厚且忠心能干,得到重用,成为他最得力的臂膀。
四阿哥胤禛,因实心任事、并无大错,且其子弘历已被预言和赐名,反而得到了相对妥善的安置,被委以重任,却也受到严密监视。
紫禁城,彻底换了主人,也换了气象。
理密皇帝的乾清宫,日夜灯火通明,奏章如雪片般飞入,朱批的谕旨又雪片般飞出。
这里不再有康熙晚年那种暮气沉沉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效、严酷、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与紧张。
宫人们行走无声,眼神警惕,生怕行差踏错,引来灭顶之灾。
而被遗忘在西三所那个偏僻角落的安妍格格,在康熙驾崩、胤礽登基后的某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她走得很安静,就像她这些年活着一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负责看护她的老宫人发现时,她已经身体冰凉,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空洞茫然的表情,仿佛从未真正活过。
消息报到内务府,又呈到胤礽案前。
胤礽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务的急报,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朱墨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按和硕格格例,好生安葬。不必张扬。”
“嗻。” 内务府总管躬身退下。
胤礽继续批阅奏章,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杂务。
只有一直侍立在侧的心腹太监何柱儿注意到,万岁爷握着朱笔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安妍的葬礼极其简朴,几乎无人知晓。
一口薄棺,几个沉默的太监,将她送出了神武门,葬在了京郊一处普通的皇家坟茔,没有显赫的封号,没有隆重的仪式,墓碑上只刻着“和硕格格安妍之墓”几个小字,很快便被荒草淹没。
紫禁城里,没有人再提起她。
那个曾经让整个皇宫天翻地覆、让帝王寝食难安、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妖孽格格,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激起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彻底沉没,再无痕迹。
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似乎只剩下乾清宫御案暗格里,那方被小心保存的、写着稚嫩诗句的旧明黄绸帕,以及……胤礽偶尔在深夜批阅奏章极度疲惫时,会无意识望向西三所方向的、那一闪而逝的、深不见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