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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兴衰叹 这曲兴衰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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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队伍抵达江宁南京,驻跸江宁织造府。
曹寅尽心竭力接驾,场面极尽隆重。
康熙对这位自幼的伴读、心腹之臣颇为亲厚,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然而,就在康熙于织造府花园设宴,款待当地耆老、褒奖曹寅忠勤的当晚,一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毛骨悚然的神迹事件,发生了。
是夜,月朗星稀。
宴至中途,丝竹悠扬,气氛正好。
康熙正举杯与一位当地年高德劭的致仕老臣说话,太子胤礽陪坐在侧。
忽然,宴席上空,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清越的、如同玉磬敲击般的童音吟诵声!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盖过了丝竹,在静夜的花园里回荡: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四句歌谣般的吟诵,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与苍凉。
更重要的是,其中金陵、史、王、雪等字眼,隐隐指向在场的某些江南世家大族,尤其是以曹寅为代表的江宁织造曹家,以及与曹家联络有亲的苏州织造李家、杭州织造孙家等!
席间瞬间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骇地抬头四望,寻找声音来源,却只见明月当空,花影扶疏,哪有半个人影?
曹寅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
这四句话,简直像是对他们这些皇帝家奴、江南织造世家豪奢与权势最赤裸的描绘与嘲讽!
更重要的是,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留在京中的安妍格格的!
康熙的脸色在瞬间的震惊后,变得铁青。
他猛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胤礽。
胤礽也是一脸骇然,不知所措。
那清越的童音并未停止,继续吟诵,语调却陡然转为一种空灵悲悯,仿佛从天外传来: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一段吟唱,将世事变幻、富贵无常、兴衰轮转的悲凉与虚无,刻画得淋漓尽致。
尤其在此情此景——帝王南巡、织造接驾、极尽荣宠的时刻响起,更显得无比讽刺,如同最冰冷的预言,在每一个享受着眼前荣华的人心头,敲响了丧钟!
花园内,无论王公大臣,还是地方耆老,皆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一些年纪大的,更是被那锁枷扛、乞丐人皆谤、流落在烟花巷等语吓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
康熙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这妖孽!这妖孽竟然能将声音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宁!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能力!
她是在警告曹寅这些家奴?
还是在嘲讽他这南巡的帝王?
抑或是……在提醒太子,眼前这一切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他猛地站起,却因气血上涌,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胤礽和梁九功慌忙上前扶住。
“皇阿玛保重!”
“万岁爷!”
那诡异的吟诵声终于停了,余音仿佛还在夜空中袅袅不散。
月光依旧皎洁,花园依旧精美,但所有人的心,都像被浸入了腊月的冰水之中,一片寒彻。
曹寅噗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皇上!奴才……奴才……” 他想辩解,想请罪,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歌谣像一面照妖镜,将他曹家,乃至所有江南织造、盐商家族的奢靡与隐忧,照得无所遁形。
康熙强撑着站稳,挥开搀扶的人,目光如寒冰,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曹寅身上,声音嘶哑而冰冷:“曹寅,你很好。接驾……接得真是用心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曹寅如坠冰窟,磕头不止。
康熙不再看他,转身,踉跄着向寝殿走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梁九功连忙跟上。
一场盛大的接驾夜宴,就此不欢而散,更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恐惧与猜疑的种子。
那千里传音的神迹,那直指人心、预言兴衰的诡异吟诵,成了这次南巡永远无法抹去的恐怖记忆。
胤礽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皇阿玛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皇额娘……您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儿臣,富贵荣华如梦幻泡影,告诉儿臣,这江南的奢靡之下危机四伏,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包括皇阿玛,您无所不在吗?
他握紧了拳,心中对那至高位置的渴望,忽然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宿命般的悲凉与沉重。
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坚定的意念,也在心底滋生——他绝不能,让皇额娘用这种方式换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他要走出一条,不同于那心声预言,也不同于眼前这虚幻荣华的路。
南巡仍在继续,但气氛已彻底改变。
康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太子的考较也近乎严苛。
而江宁织造府夜吟的恐怖传闻,则随着南巡队伍,悄悄在官员阶层中流传开来。
将安妍格格的妖异与神通,渲染得更加神秘可怕,也使得京中那位被隔离的小格格,在众人心中的分量,变得无比诡异而沉重。
紫禁城中的安妍,在太后佛堂的香雾中,轻轻拨动了一下手边的一串琉璃念珠,望着南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玄烨,江南的暖风,可还醉人?】
【这曲兴衰叹,可还入耳?】
【我说过,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看。这,只是道开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