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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巡 这江山,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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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安妍那清脆又带着奇异冰冷质感的心声,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情绪化的控诉或预言,而是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与补充,直指胤礽方才建议的核心与软肋:
【票盐法?思路倒是对了,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打破盐商垄断是好事,可新设的票商就不会形成新的垄断、新的利益集团?官场勾结就能杜绝?】
【更关键的是,盐课是地方重要财源,你动了这块奶酪,地方督抚、乃至京城那些靠着盐利滋养的宗室勋贵、各部衙门,能答应?】
【你这法子,是捅马蜂窝,若无绝对的权威和周密的后手,别说推行,提出来的奏章都可能被淹死在通政司!】
胤礽脸色一白,额角渗出冷汗。
皇额娘安妍点出的,正是他心中隐约担忧却未能深想的致命之处!
他方才只想着解决问题,却低估了利益集团的反弹和执行的艰难。
康熙亦是心中凛然。
这心声的视角,老辣而精准,完全是从一个深谙官场规则和利益博弈的执政者角度出发!
这绝非赫舍里氏生前所能具备的见识,难道那妖孽真有洞悉世情、预知成败之能?
安妍的心声并未停止,继续冷静地说道:
【还有,盐政之弊,与漕运、河工、乃至边饷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想动盐政,可曾想过漕运河道上那些靠私盐发财的漕丁、河工?可曾想过边关将士的饷银,有一部分就指着盐税?】
【贸然行事,只怕盐政未清,漕运瘫痪,边关生变!保成,为政者,眼光须放长远,手腕须更圆融。】
【此事,当从长计议,暗中布局,先稳住漕、河、边,剪除盐政内部最腐坏之枝节,培植可靠之人,待时机成熟,再以雷霆万钧之势,行釜底抽薪之策。】
【康熙朝……怕是难了,但可为后世留一可行之策,亦是一功。】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冰水,浇在胤礽头上。
他方才那点因为得到康熙些许认可而升起的微末自信,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畏和对政务复杂性的清醒认知。
皇额娘不仅指出了他方案的漏洞,更提出了更高层面、更系统化的思考和策略,甚至……隐晦地指出了康熙朝难以彻底解决此事的现实。
康熙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番话,固然有道理,甚至可称高见,但最后那句康熙朝怕是难了,无异于对他执政能力的质疑和否定!
这妖孽,是在借教导太子之名,行贬低他之实!
他强压怒火,看向胤礽,沉声道:“保成,你以为如何?”
胤礽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恭谨道:“皇阿玛,儿臣方才思虑不周,所言浅薄。盐政牵扯甚广,确需通盘考虑,谨慎行事。儿臣受教了。”
他不敢提及心声内容,只能含糊认错。
康熙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向依旧一脸天真无辜的安妍,心中那股憋闷与忌惮交织的火焰烧得更旺。
这妖孽,不仅扰乱人心,如今竟开始直接干预政务,教导太子了!
长此以往,这大清,到底是他爱新觉罗·玄烨的,还是她赫舍里氏借尸还魂的?!
然而,他刚刚摆出悉心教导、父子和谐的姿态,此刻绝不能翻脸。
他必须忍,必须找到这妖孽的弱点,或者……利用她这份能力。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康熙勉强压下情绪,语气转为平淡。
“政务之道,千头万绪,确需谨慎。你能想到改革引岸,已是进益。此事暂且记下,容后再议。你先看看这几份关于直隶水患的折子。”
“是。” 胤礽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心中却波澜起伏。
皇额娘安妍方才那番心声,虽然严厉,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处理政务的可能——更深远,更务实,也更……冷酷。
他必须尽快消化。
接下来的时间,西暖阁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康熙就水患赈灾、河工修缮等问题继续考较胤礽,胤礽的回答依然谨慎,但隐约间,似乎开始尝试融入更实际的考量。
而安妍,则再次沉浸在她的《千字文》中,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心声从未发生过。
只有康熙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心声不再仅仅是情绪宣泄和未来恐吓,它开始介入现实,开始影响储君的思维,甚至可能……影响朝政的走向。
这盘棋,比他想象中,更加凶险。
他放太子协理政务,本意是安抚和掌控,却无意中给了那妖孽一个近距离观察和教导的绝佳位置。
而他允许安妍近身,本想就近监视甚至寻找破绽,如今看来,更像是引狼入室,给了对方一个最合法的、随时可以发声的讲台。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要么,找到彻底解决这妖孽的方法。
要么,就必须在对弈中,真正赢得太子,让太子彻底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被他那死而复生的额娘操控!
康熙的目光,再次落到安妍沉静的小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而安妍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纯然无害的笑容。
【玄烨,棋才刚开局,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会让你好好看看,你的保成,在我的教导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会让你好好尝尝,被自己发妻的亡灵,在朝政上一点点逼到墙角的滋味。】
无形的刀光剑影,在这弥漫着药香与墨香的西暖阁中,无声交错。
父子,夫妻亡妻,君臣,母子借体,多重关系与目的纠缠碰撞,将这小小的暖阁,变成了整个大清帝国未来命运最微缩、也最激烈的角力场。
对弈,进入中盘。落子,愈发惊心。
康熙四十二年春,皇帝病愈,以“巡视河工、体察民情、恭谒明孝陵”为由,下诏南巡。
这是康熙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南巡,旨意中特意提及“太子随行,以习政务”,而“和硕格格安妍年幼,体弱,不宜长途跋涉,着于宫中静养,由太后照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康熙在将安妍与太子进行隔离。
经过西暖阁那日的盐政心声事件,康熙对那诡异心声干预政务的忌惮达到了顶峰。
他必须将太子带离那个妖孽的影响范围,在旅途中重新建立父子间的掌控与信任。
同时,将安妍留在宫中,置于太后眼下,也是一种变相监控,也避免了南巡途中再生出不可控的事端。
胤礽接到旨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渴望离开紫禁城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有机会真正接触外朝与民情,又无比担忧独自留在宫中的皇额娘。
离京前夜,他悄悄去了安妍房中。
安妍似乎早有所料,屏退了宫人。
她看着胤礽担忧的脸,心声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平静无波:【去吧,这是你的机会。】
【离开这紫禁城,看看真实的大清江山,听听百姓的声音,也看看你皇阿玛是如何体察民情的。】
【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尤其注意江南的士绅、盐商、织造,还有那些与你那些兄弟暗中往来的地方大员。】
“可是,皇额娘,您一人在宫中……” 胤礽不放心。
【我无事。太后是明白人,不会为难我。】
【你皇阿玛此举,是想斩断你我联系,重新拿捏你。】
【你只需做好你的太子,该恭敬时恭敬,该表现时适度表现,遇事不决,多问几个为什么,想想利益纠葛在何处。】
【记住,你现在是他眼中可堪教导的太子,不是需要他防备的妖孽之子。】
胤礽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安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决绝:【保成,额娘能为你做的,是撕开这虚伪的温情,是震慑住那些魑魅魍魉。】
【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此番南巡,是你真正成长的开始。】
【莫要让额娘失望,也……莫要让自己后悔。】
带着母亲的嘱托与沉重的期望,胤礽随康熙踏上了南巡之路。
南巡队伍浩浩荡荡,沿着运河南下。
沿途接驾、巡视河工、召见官员、考察民情,一切似乎都按着帝王出巡的惯例进行。
康熙对胤礽的态度似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温和,时常亲自讲解沿途风物、政务难点,胤礽也表现得恭顺好学,父子之间仿佛其乐融融。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
大阿哥胤禔虽未随行,康熙留他在京署理部分政务,实为闲置,但其党羽在地方仍有势力,暗中搜集太子言行,试图寻找错处。
八阿哥胤禩一派的官员则更加活跃,在接驾时极尽奉承,言语间时常暗捧八阿哥贤德,隐隐与太子比较。
江南的盐商、织造、士绅集团更是各显神通,试图通过贿赂随行官员、甚至直接向太子示好,来维护或扩大自己的利益。
胤礽牢记安妍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对官员的奉承,他淡然处之;对地方的孝敬,他严词拒绝;对政务,他只在康熙询问时,才提出审慎、基于实际调查的建议。
他目睹了河道衙门的奢华与河工的困苦,见识了盐商一掷千金的豪奢与灶户的挣扎,也感受到了地方官员对京城动向那种敏锐到可怕的嗅觉和无所不在的钻营。
这一切,都让他对大清盛世的光环下隐藏的危机,有了更深刻、更清醒的认识。
他偶尔会想起安妍那关于盐政、漕运、利益集团的心声,只觉得字字珠玑,与现实严丝合缝。
他开始真正理解,皇额娘为何那般决绝,皇阿玛又为何那般猜忌与疲惫。
这江山,坐在上面,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