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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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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魇足地欣赏我的表情,“这世间的半妖能有几个?其实就在刚才你已经有了答案对不对?青要,我就是阿照啊。”
我一口气吊在喉头,吞也难受,吐更难受。
那个善良可爱木讷的阿照,怎么会变成江晚愁这个样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你说你是阿照,有什么证据?”
“证据?”他用扇柄敲了敲下巴,“竹蜻蜓不就是证据喽,除了我,谁还知道你会用这种笨办法传信呢?”
竹蜻蜓曾经是阿照的骄傲,现在他却称之为是笨办法。
在我昏睡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相柳突然决定要入凡尘,阿照变成这个样子,那位被称为心头大患的并风王也无缘无故的消失了。
我想找人问个明白,自己却毫无办法走出眼前的困境。
擒贼先擒王,江晚愁没有法力,如果抓住他,逼停面前这些小妖不是什么难事。
我将一点灵气撒向外面,闪身躲过,任由一道妖力打在我身后的屋檐上,用来铸造房屋的砖块碎裂,向四周炸散开。
我那微不可察的灵力和毫不惹眼的小石块同时朝一个方向飞去,落在江晚愁的衣摆下面。
移形换影,将自己和石块调换个位置,我和江晚愁攻守异形。
“让他们退下!”我将剑往他脖子上递的更多。
江晚愁很是配合,只僵硬了一下,便招手和我后面的小妖打手势:“你们都退下。”
“小心!”女人尖利的声音响起,而后是利剑刺进皮肉的声音,紧接着重物落地。
江晚愁展开扇子遮住自己的眼睛,特意朝我恶意笑笑。
内心的恐惧掐住我不让我回头,蒹葭嘴角的鲜血殷红,可还是比不上她嫁衣上的红色,她拉住我的手,蹙眉对我笑。
她一个凡人,不知道有多害怕陌生可怖的妖怪,她又向来被我娇惯,胆小得很,定然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找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藏起来。
她那双手,平日里只会绣绣鸳鸯,侍弄花草,连根粗点的棍子都没拿过,刚才一定紧紧抱着自己。
蒹葭小时候受的苛待多,最怕疼了,她咬着嘴唇,硬是一声都没有喊。
她是个爱哭鬼,平日里一日哭上三场,现在,她躺在地上,对我笑着。
我俯下身想把她扶起来,像第一次遇见她那样,像她上午出嫁时那样,可她的身子软绵绵的,总从我手里滑出去。
“你跑出来干什么!你跑出来干什么!你只是个凡人!”我想训斥她,可话说出来自动失了威严,柔柔软软成了哭丧的调子。
蒹葭尽力想昂起头,脑袋上的凤冠钩住她的头发才免受摇摇欲坠的命运。凤冠上衔三串珠子,在混乱之中碰撞交缠,提溜在侧边的发髻上,末尾的红宝石被血渍遮盖原本的华光。
胸前的衣襟被她死死拽住,借力长长呼出一口气,蒹葭的胸口急速抖动,“别怕。”她说。
两个字就消耗掉了她所有的生命,昂起的脖子如山崩塌,地上的人再没了生息。
江晚愁在我旁边一下一下地扇风,“你看青要,如果不是你执意护着相柳,蒹葭也不会死。”
鲜血冲垮了我的理智,我提剑劈下,不顾死活。
凌厉的剑光削掉他半截袖子,护着他的小妖惨死剑下。
他好似没看见一般,只淡然地理了理袖子,装作生气地举起自己的袖子抱怨:“这件衣裳价值不菲,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啧啧。”
“你不是阿照!”
一个人的心性不会在短短时间内跨越那么大,甭管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我都不会承认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妖怪就是阿照。
柳鸿祯在用力地拍打房门,妄图用自己凡人的力量抗衡,解救别人。
他连那扇轻飘飘的门都打不开,又谈什么想要解救我呢?真是可笑。
江晚愁和我同时注意到不安的柳鸿祯,他稍微离我近了些,又不敢离得太近,坚持不懈地劝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杀你吗?”
我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思绪飘远,后悔自己没能好好修炼,如果我能有柳眠一半厉害,也不至于护不住自己想要护住地人。
“青要,我们俩才是一类人。”
“相柳根本不值得你如此拼命相护,他骗了你。”
我无意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鼓舞了江晚愁,他更起劲,“你还不知道吧,柳眠就是相柳,他以柳眠的身份接近你,只是为了哄你为他办事。”
其实我知道,在天罡七星阵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相柳和柳眠身上有同样的香味,白策怀第一时间奔向有危险的相柳,而不是柳眠,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测。
于我而言,柳眠对我的好不是假的,他多次仗义相救,于道义,我此番也应该全力护住他。
我的记忆也就止于天罡七星阵,绥绥说,我从那里出来就开始昏迷。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好似自己缺失了什么东西,是一段记忆还是一段感情,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按住不发,装作感兴趣地问他:“你是半妖,我可不是,我们哪里一样?”
江晚愁不断向我靠近,“那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曾经是人……”
一击不中,我当即转身躲开,江晚愁白皙的面皮上多了一道见骨的血痕,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没任何动作,下一息,密密麻麻的人影重新压过来,遮天蔽日。
我几次三番的举动彻底惹怒了眼前之人,他压着嗓子,阴鸷冰冷地看着我在人影之中穿行,“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只能去死。”
对此我表示完全无所谓,打起精神,刚才吃的药丹恢复作用,我挥剑行云流水,一剑一个,利落干净。
杀完一轮,我灰青色的袍子被鲜血染红。
身后的屋里不断传来声响,柳鸿祯想干什么?
江晚愁很聪明,他为了防止我再有什么动作,身边跟了两个妖力颇为深厚的大妖,偷袭的招数不能再用第二次。
他没办法从我手中带走柳鸿祯,我亦没有办法将柳鸿祯救出去,只能在这跟他干耗。
他分明可以派更厉害的妖怪来打败我,却只派这些小妖来消耗我,分明是存了戏耍我的恶趣味。
我一个人自然比不过他的千军万马。
很快,我肩膀和腰部的衣裳都被划破,额头上析出细密的汗珠,我心里清楚,自己已然落了下风。
柳鸿祯出现在墙壁的破损处,他尽力让自己的眼睛从拳头大小的窟窿下露出来,了解外面的情况。
我分神看他,被他滑稽的举动逗笑,没想到堂堂妖皇大人也会有这么一天。
——刺啦。柳鸿祯摇摇晃晃掉了下去,而我,被一剑刺中了小臂。
我甩了甩手,毫不在意地同江晚愁闲话:“你出走妖法司之后日子过得不错。”
江晚愁警惕道:“什么?”
我纵身跃上房顶,祭出乾坤鼎,围困我的妖怪全部趴下,翻身借力,将手中长剑踢出,这一击用了我十成力,他躲避不及,尽管有身旁的妖怪相救,我的宝剑依旧穿透了他的右臂。
我心里痛快,耻笑一声:“武功法术没有半点长进,一定是高坐明堂,吃穿不愁了。”
他捂着伤口,欲啖我血肉,再交手,与我对打的妖怪实力更加强劲,他坐不住了。
脖颈、膝盖、大腿、腰窝,我受伤的地方越来越多,柳鸿祯“呜呜呜唔”说不出话,他心急如焚,不断给我比划什么。
我扫过一眼,实在没精力猜测他想表达什么。
柳鸿祯明白我们现在所处境地,他比划了一会儿,便也歇了。
突然,脖子传来不容忽视的疼痛,我堪堪躲过横剑斩来的利刃,喘口粗气,下意识朝疼痛处摸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柳鸿祯!”我明白了什么,我在柳鸿祯身上留下法术,以方便他收到生命威胁之时我能及时赶到,解除屋内的禁言法术,额头的汗珠顺着曲线在眼角滴下,落在灰尘里开出花。
青色釉瓷碎片铺在柳鸿祯躺下的地上,脖子上如注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有些倒呛在喉咙里,抽搐间从嘴里吐出。
这个傻子割了自己的喉咙,他要自己寻死!
所有的反抗意识在见到这幅场景时瓦解冰消,腿上失了力气,跪坐在地板上,剑身摔在柳鸿祯涌出来的鲜血里,失了杀气。
他以为只要他死了我就能平安。
他以为一切由他而起,他死了就能了结。
真是蠢。
蠢到人流泪。
我明明想好了要护着他长命百岁,可是我没本事,让这个文弱书生死在了大婚这天。
门内门外,新郎新娘。
处处张扬红色此刻被风高高吹起,织成一张窒息的网,将我们都困在这里。
“啧,死了,可惜了。”
外面厮杀声再起,我听见白策怀的声音:“青要大人,我们来晚了!陛下可有什么事?”
江晚愁瞬间收敛气息,想要遁走。
可哪有这么容易,杀了人还想全身而退。
剑随心动,反手折剑,出剑再不留情。
江晚愁咬牙切齿,惶惶而逃,他留两个护卫断后,我硬接一掌,一剑贯穿他腿骨,将他定在原地。
一身彩衣伏在柳鸿祯的尸体上,抬眼看向我满是愤恨:“又是你!又是你!”苍耳那张容貌冠绝的脸几乎扭曲,比之江晚愁对我的恨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