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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浑水(上) 傅方酬无言 ...

  •   12月25日,早6:32。
      高桂滋公馆外警戒森严,比情势最紧张时还多了三倍守卫。远远一辆黑车疾驰而来,士兵搬开路卡,让其长驱直入。
      钟故山早已闻讯,此刻正在主楼楼下等待。
      司机车技极佳,一路狂飙,提前减速,停车时连灰尘都未激起半分。闻桦先下了车,和钟故山询问相关情况。乔宥在他身后,和江北望吩咐改动现场布防。
      “有人行刺,潜伏进公府,到了卧房二楼才被门卫截住。抓的时候他对着卧室门开了七八枪,把委员长吓坏了。我们审了嫌犯,就是王亚樵派来的。陈司令和卫军长询问多次,我们只说是江湖帮派,没有提供确切信息。”
      “王厉山还是太倚重王亚樵了。”乔宥面色冷峻,“但凡找别人都未必能牵连出他。偏偏找了王亚樵。”
      “此事目前没有惊动外界,但兵力增加必然引人注目。南京方面要不要打个招呼?”
      如未打招呼,等他们得知风吹草动再来询问相关情况就说不清了。但打了招呼,就势必会暴露王厉山。正值用人之际,不能把一个将才折在秋后算账里。
      “不必。我去和陈司令他们商量。南京若问起,就说事急从权,消息传出去恐动乱大局。他们不问就不要提。”乔宥将修改后的布防图还给江北望,“盯仔细些,拿出你埋伏日本鬼子的势头。”
      “是!”

      书房里,闻桦正耐心地劝□□放弃提前起飞的想法。
      “明日太过仓促,且天气状况不适于飞行。我承认近日的布防是有些松懈,但如今我们已加强了戒备,五十里之内连个蚊子都飞不进来。您就安心歇到后日,松松快快地回程,既不会太疲惫,也不会不安全。”
      □□指着书房的门:“你想让这个门也多出七八个窟窿是吗?”他冷笑,“你是没被人攻破过卧室大门。可我,在这个鬼地方,已经两次被人破门而入了!”
      “无论如何,明日绝对不行。” 闻桦再次将气象报告推到□□面前,“降水概率45%,不满足安全飞行的条件。”
      □□看都不看一眼:“我记得你在东北空军学校任过教官,有一次甚至在雷雨天飞行。你还站在我面前,说明没有那么严重。”
      “您不能赌小概率事件。”闻桦只觉自己在跟一堵墙沟通,“您是委员长,安全保卫工作要实现危险系数低于0。我说句难听的话,飞机发生空难的概率绝对大于二次刺杀的概率。”
      □□一字一句:“我,要立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飞机在我手里,”闻桦抿嘴,稍抬下巴,“我不让起飞就是不行。”
      □□转脸向窗外:“那我有理由怀疑你想让我在这里等死。”
      闻桦点头:“可以。您怎么想都可以。反正飞机不能在后天正午之前离开地面。”
      □□豁然起身,怒目而视:“送我到洛阳去。我不用你担责。”
      “在回到南京前,您的安全都由我负责。就算是去了洛阳,我也不允许他们违规飞行。”
      “你们这里,穷山恶水出刁民。”□□骂了几句,“把陈诚叫来,我和他商量。”

      乔宥将陈诚等人送进书房时,瞧见闻桦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朝他微笑。□□则板着脸,站在窗边,冷冷地望着远处的白云。
      “委座。”陈诚说,“确实不适于飞行。”
      “你回去。”□□当即打断他,“叫鼎文来。”
      陈诚苦笑:“这和叫谁来没有关系。我们已达成一致,不能提前飞。老天爷的事儿谁也拿不准。万一下个大暴雪,发生空难,国家经受不起这么大的损失。”
      □□瞥了眼门口待命的乔宥,这个人和闻桦形影不离的,肯定是他得了闻桦的授意,在背后妖言惑众。
      他转向闻桦:“降雪预估在什么时间?”
      “傍晚。”闻桦顿了顿,“只是预报,未必准确。也可能在上午。”
      “预报是未必准确的,是否会有暴雪,这是未知数。但有人要杀我,且不会善罢甘休,这是完全准确的。”□□折返回书桌前,拿起电话,“我必须明天走。”
      闻桦欲阻止,还未开口就被□□的瞪眼刹住了。
      “难道我依然是囚犯,没有和外界沟通的权利?”
      “有。”闻桦起身,“您请便。”
      他走向陈诚:“陈司令,您看……”
      “说什么都没用。”□□挥手示意他们都出去,“我意已决。”
      这天晚上,闻桦又多次求见,与陈诚、蒋鼎文、卫立煌三人联合展开无间断地劝说。然而还是熬不过执拗的委员长。次日正午,在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飞机起飞了。

      □□满意地拉下舷窗挡板,外头的大太阳着实有些刺眼。
      “成大事者,必须要有冒险的勇气。尽潜,从前你过于保守,温吞有余,进取不足。这固然稳妥,但也容易放纵时机。”
      闻桦礼貌颔首:“委座高见。”
      江北望进来汇报:“陈司令他们已安全抵达南京东郊机场了。”
      “好。”□□慈眉善目,站起身,“看来我的坚持没错。”
      闻桦若无其事地向江北望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下去了。
      “委座果然是有福之人。您一出行,便是乌云也退避三舍。”闻桦胸腔里心跳加快,翻开手掌,手心满满的汗。
      □□心情大好,绕开办公桌,踱步至沙发旁坐下:“坊间有个传闻,不知你听过没有?”
      闻桦面色如常:“坊间传闻可不少。”
      “说闻大帅金屋藏娇,隐婚已久,育有子女。不知是否属实啊?”
      闻桦并未表现出明确的抵触和防备,平静叙述:“有爱人,尚未成婚,并无子女。”
      “啊?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流露出责备之意,“不会打算婚宴都不邀请我吧?”
      “我爱人不喜张扬,所以我们一直很低调。至于婚宴,我们都还没想好何时成婚。”闻桦轻叹,“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唉,是啊。”□□又问,“此次怎么没有见到弟妹呢?”
      “他对政治不感兴趣,我也不想让他参与这些。”
      “有空还是带出来见见,就当家宴。不然你嫂子一直留意着。”
      闻桦的微笑终于有了真诚的成分:“劳您和嫂夫人挂心,我一定传达。”
      □□开始套话,闻桦始终有分寸地回答,把信息暴露维持在无关痛痒的边界。他耐心地等,直到□□口干舌燥,喝下了茶几上刚泡好的茶。
      “你泡茶的手艺见长啊。”□□简短地评价了几句,忽觉头脑发沉,他并不是个经常困倦的人,尤其茶乃醒神之物,怎么会喝了之后昏昏欲睡呢?
      闻桦抿了几口,神色如常:“比不得您府上的茶艺大师,仅能入口罢了。”他偏头,似乎察觉到不对,“您还好吗?”
      “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事物在模糊、旋转,“这茶……有问题……”
      话音刚落,他一头栽倒。闻桦及时伸胳膊扶住,低声喊道:“江北望!”
      “到!”江北望冲进屋中,背起□□,将他转移到卧室内,固定在床上,“二十名侍从已全部缴械,现被关押在后舱。”
      “好,到预定地点降落。”闻桦偏头看了眼熟睡的□□,“找人看紧。千万别磕了碰了。”
      两人走回书房。江北望道:“师长说,他们那边已经准备好起飞了。找了四个老练的战斗飞行员,万无一失。”
      “嘱咐他多加检修,务必确认技术人员的安全。”
      “收到。”江北望领命离去。
      闻桦抬起方才被□□拉下的舷窗,在视线可及的最远处,浓厚的铅云若隐若现。

      程机醒转时,自己被扔在一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小房间。
      他迷茫地爬起来,神清气爽,仿佛睡了几百万年。
      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努力地回想,却一无所获。他记得自己潜入西安边界,准备打探闻桦虚实。然后……然后……他痛苦地保住脑袋,零星片段一闪而过,模糊的人影扭曲变形。麻醉针扎入皮肤时细微的痛感,天旋地转,黑衣劲装、训练有素的士兵,听觉消失前捕捉到的“师长”二字——
      师长?莫非是乔宥?他惊慌失措,同时怒不可遏。怎么又落到了乔宥手里?他们已经打断了他的双腿,还要干什么?
      有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锁芯旋转,机关变换位置,“咔哒”一声,门开了。强烈的白光照进暗室,程机下意识抬手挡住双眼。
      “您醒了。”来者语中不含任何情感,他径直走到程机身前,提着他肩膀,帮助他坐到轮椅上。
      程机质问:“你是谁?你是乔宥派来的吗?这是在哪里?你们要对我干什么?”
      “您稍安勿躁。”来者蒙面,着黑色制服,谈吐动作似机器般板正,“我们不会主动施加任何暴力。但也请您不要挣扎,避免误伤。”
      他问:“您饿了吗?”
      “一般。”程机摸到手背的针孔,“你们给我打了什么?”
      “营养液,以及一定量的麻醉剂。无害,请您放心。”他顿了顿,“乔师长要见您。”
      程机冷笑:“果然是落到他手里了。也罢,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前头带路。”
      士兵要推他,他毫不留情地拍掉士兵的手,自己转着轮椅出了门。
      他感受到微微的颠簸,虽然走廊被围得很严实,可他依然能识别出自己的位置。
      “我们在飞机上吗?”
      “是的。”
      “要去哪里?”
      士兵不语。
      程机叹了口气,也是,乔宥能带他去什么好地方?何必多问呢。
      到了尽头,士兵拉开舱门,操作台赫然映入眼帘。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程机看到漫天大雪,和不断逼近的庞然大物。飞机正直朝大山飞去!
      他仓皇转头,这才看清身旁四位士兵都着飞行员装束,从神情中能断定是极富飞行经验的老兵。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带他来的士兵将传呼机递给他,他强自镇定地接起:“乔宥。”
      “程老板。现在你还剩二十分钟时间。”出乎意料,乔宥的语气毫无波澜,没有令程机嫌恶的那股自以为是的冲劲儿,没有得意洋洋,只是很冷漠地陈述,像是在宣布审判,“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自己做的所有事,党同伐异,滥杀无辜。你的信仰是否只是你争夺权力、地位和优越感的托词。”
      “你以为你很高尚?不过是为了任溉、为了你心爱的闻桦,你小肚鸡肠,睚眦必报!还好意思冠以人民的名义。我死得坦坦荡荡,要比你苟活于人世快意得多。”程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接连扑来的雪片,一时不知道是该歇斯底里地大喊还是从容嘲讽、翩然离场,“我程机,一生报效党国,为国除害。却为你这种奸佞小人所害,我——我——天不容忠贞之士啊——”
      “人之将死,还有必要骗自己吗?”乔宥叹了口气,“只有二十分钟,在你一生的强词夺理中,难道连二十分钟的坦诚相待都做不到吗?你如何回想不需要告诉我。我不关心。”
      程机大笑,笑得眼角流泪:“那你还打电话做什么?”
      “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走。”
      “干干净净?哪门子干干净净?我躺在家里,功成名就,誉满四海,在睡梦中死去那才是干干净净。你这分明是虐杀!”程机猛地握拳砸向操作台,砸得鲜血淋漓,他以为有人会阻拦他,但当他回头时,发现四名飞行员早就不见了。他们已经跳伞逃生了,此刻偌大的飞机只剩下他一个人。只有他在这架奔赴死亡的飞机上。
      “我不能允许你以这种方式功成名就。”乔宥顿了顿,“你忘了你是如何起家的了?四一二□□政变,你揭发了自己黄埔同学中二十余名共产党员,踩着他们的尸骨得了赏识。成为特务处处长后,你更是为虎作伥,除杨杏佛,刺吉鸿昌,置王亚樵于死地,尤以秘密收买陈济棠空军,设计诱捕韩复榘,处处为□□效劳,铲除异己,残杀爱国志士。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不容忠贞之士。”
      程机气喘吁吁:“你满口胡言!他们——他们犯上作乱,其罪当诛!你最该死!你毁了两次围剿!而今中国分裂,有你的功劳。你还、大言不惭,要替天行道!都是内战,只是阵营不同,你凭什么、凭什么审判我!”
      他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骂乔宥、骂闻桦、骂雪、骂山、骂时局,乔宥等他筋疲力尽,不再出声,才开口:“我的部下搜查了穆靳的办公室,在其中发现了一封并未写完的举报信,一个匿名的家伙要揭发他的十余名□□同学。他写完了名字,却又将之划去,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程机如遭雷轰。
      “后来发生了什么?”乔宥来回翻看着手上皱皱巴巴的纸,那略显青涩的字迹俨然出自程机之手,“穆靳顺着被废弃的草稿找到了这个人,威逼利诱,使他多举报了十名,于是这二十名同志就牺牲了。此人也由此发达,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
      “你闭嘴!你闭嘴!”程机失声尖叫,抱紧脑袋,被遗忘的噩梦卷土重来,他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已经不会被打败了,但是有一部分的自己被留在了那个彷徨而恐惧的时候,永远被困在了“叛徒”的身份里,“我是自愿的!没有人逼迫我!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乔宥继续道:“我一直很困惑,1928年你才刚开始从事情报工作,为何能负责刺杀应喻体这样重要的任务。”他淡淡一哂,“是穆靳让你做的吧?”
      1928年,穆靳热情地接待了前来投奔的乔宥,温和决绝地要求程机刺杀奉系要员。就在这一年,穆靳将两人推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也造就了今日的至死方休。
      “其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乔宥的声音时断时续,雨雪使通话变得困难,“可你已经回不了头了。穆靳把你逼上了一条不归路。你也以相同的方式挥霍了沈浓睡的前途。我问过沈浓睡了,在我们还在福建时,你逼他亲手杀了十几名同窗,你强迫他斩断了自己的善念。”
      程机不说话了,他冷漠地环视四周,乔宥找的地方真是独特,能让飞机平直地飞行,不受任何阻碍地撞山。求生之道艰涩无比,寻死之路却一帆风顺。
      “自以为是的蠢货。”程机笑了,轻蔑地说,“我的启程不遂人愿,但路途中的方向都是我自己选的。落得如今的下场,只有我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你想让我承认我错了?做梦。”
      他说完,摁断了通信。
      飞机开始下坠,程机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有什么错?他早就不是势单力薄、只会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学员了,他有选择权。他也曾权倾朝野,也曾叱咤风云。乔宥懂什么?乔宥以为自己能感化他?愚不可及。
      机身倾斜,引擎轰鸣,尾部冒出浓浓的黑烟。程机握紧操作台的把手,控制轮椅不向两侧滑动。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逼迫自己目不转睛,山体在不断放大、不断变清晰。他能听到舷窗承受压力而爆裂的脆响。
      在他的几百次刺杀行动中,或许有几次是被迫的,但绝大多数都是他主张、他牵头、他一手策划的。乔宥怎么这么天真,以为他是个任人拿捏、在客观环境下无法抗争的软柿子?他只是个简单的喜欢争强好胜的特务头子,哪有那么多复杂情绪。
      操作台各种红灯接连亮起。飞机下坠的速度愈来愈快,警报声反复回荡。
      我从无败绩。在命运面前,我是那个把一手烂牌打好的赢家。他反复念叨着。
      机头距离岩壁近在咫尺,他几乎可以看清花纹。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摁下通信按钮,拨通了乔宥的通讯渠道。
      “如果再来一次——”
      信号“哔”一声失去连接。乔宥心跳一停。
      “师长。”
      乔宥回神:“是飞行员的消息吗?”
      “是的。他们已经平安降落,并与地方接应人员取得了联系。”项归顿了片刻,低声道,“飞机撞山了。”
      乔宥后知后觉地摘下耳机和话筒:“嗯。”
      本以为替任溉和闻桦报了仇后会大感快意,可程机这最后一句模棱两可的“如果再来一次”倒无端让他惆怅。程机想说什么?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会这样做?还是依然会如此行事?他会承认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吗?一生逞强好胜的程老板,在撞山的最后时刻有没有丝毫的动摇?
      都不得而知了。
      “等他们返回基地后,再报一次平安。”乔宥起身,将搁在一旁的配枪塞进枪袋,“把□□座机坠毁的消息传出去。然后集合。”

      复兴社几经拆除又复建,在刚刚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总部内,被反复遣散又召回的特务们心神不定,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老总的飞机撞山了,尸骨无存。”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好像是他自己要求提前一天,可能是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那闻大帅呢?”
      “一道儿死了呗。那飞机撞山还能留活口啊?”
      “你这消息保真吗?”
      “达官贵人们都聚集在一起商量呢。那有想闹事的,东边和南边的军队都集结起来了。”
      “他要是死了,咱们怎么办?不就彻底没人罩着我们了吗?这次真得解散了吧?”
      “是啊,穆靳死了,程机杳无音信,沈浓睡下落不明。而且最近周酉回来了,展开复仇清洗,好多人都消失了。不知是福是祸。你没发现?”
      “早发现了。诶,咱们可以和周酉谋个出路啊。”
      “他有什么出路?早被程机挤兑走了,不知道在哪亡命天涯呢。”
      “人家都杀回马枪了。就是个信号。抓不住这个信号,亡命天涯的就是你了。”
      “好啊,你会抓信号。你抓吧。现在这个局势,咱们就是众矢之的。覆巢之下无完卵,求谁都没用。”
      “这也太悲观了。”周酉轻轻拍了拍说话者的肩膀,将后者吓得一激灵。
      “你——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特务忙退了三四步,警戒地看着他。
      以石不风为首的周酉亲信们进入营房,接管了控制权。
      周酉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大家还记得我吗?”
      众人静默,纷纷摸向腰间的枪。带这么多人,个个全副武装,他们不得不防。
      “诶,都是自家人。不要动手。”周酉示意手下收起枪,“我是来求团结的,不是来内讧的。”
      有个特务说:“你杀了很多人。程机和沈浓睡的人。”
      周酉大方承认:“不把老鼠屎铲掉,咱们这一锅粥就永远都不是好粥。”他走到那人身边,“在座各位哪个没有受过程沈一派的气?我们本是为国锄奸的抗日行动队,却成了他们为非作歹的工具。我杀了祸群之马,咱们才能回归正途。”
      “什么正途?”
      周酉在人群中心踱步:“□□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又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不作数了。”
      周酉停住,笑了笑:“就算他死了,我也有办法保住你们的饭碗。”他问距离他最近的特务,“想不想听?”
      该名特务圆睁双眼,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抗日已成定局,内战短期内不会再重开。我找关系向上面提了申请,所有特务机构改组,复兴社也在其中。我们要建立一个专门用作杀汉奸、杀日本人的组织。大领导已经同意了。”
      众人闻言,不免激动起来:“是什么关系?”“哪位领导?”“靠谱吗?”
      “穆靳原先的秘书,你们记得吗?后来升任了署长,娶了常务次长的女儿。叫谷裕的。我托他和他岳父说的,已经在走流程了,命令不日即将下达。”周酉巡视一圈,“为什么要我来说呢,因为挑人的是我。”
      喜悦的氛围瞬间凝固。周酉会不会像程机一样,只留下自己喜欢的人?赶走他看不顺眼的?
      “别紧张,去留的选择权不在我这里。在你们自己手里。”他拍了拍手,石不风抬了两筐银元,搁在正中间。
      周酉随手拿起一把:“想走的,拿钱走人。想留下来为国家做点有意义的事儿的,跟着我。将功补过,把以前稀里糊涂欠的债都还完。以后安心踏实地过日子,再也不害怕晚上被冤鬼索命。”
      他了解他们,正如了解自己。而今剩下的都是有良知、有改造可能的人,都曾对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悔恨不已,都对毫无盼头的前路感到绝望。周酉像乔宥给他机会一样,给了他们二次重生的机会。
      “自己决定。”周酉抬手,示意亲信们随他一起撤出门外,“想走的,拿钱从后门走。跟着我的,出前门找我。不着急,慢慢想。”
      他们站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人出来。石不风望着气定神闲的周酉,问:“万一没人和我们走怎么办?”
      “复兴社就此烟消云散。”周酉无所谓地耸耸肩,“也算功德圆满。”
      “那也好。”石不风笑道,“反正我跟着您走,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周酉有些触动,石不风是他从杭训班一手带起来的学员,撤离上海时本有意将其一并带走,奈何这小子坚持留作内应,他拗不过,只好作罢。现在想想,若没有石不风的坚持,现在他根本无法如此顺利地杀回马枪。石不风,不识风,这不是个见风使舵的人。
      周酉打趣:“赶明儿我上东街菜市场当乞丐去,你也跟着我一起?”
      “没问题啊。”石不风不假思索,“做乞丐其实也是从事情报工作,专业很对口呢。”
      周酉失笑,摇了摇头:“你呀。”
      说话间,门开了。两人循声望去,约四分之三的人走了出来。为首的特务道:“我们跟着您,干点正事儿。”
      “这很好。”周酉爽朗大笑,“拿好枪,跟我走。立功的机会来了!”

      南京东郊军用机场内。
      谷裕接过属下递来的文件,迅速浏览一遍:“地方派人核查了吗?”
      “失事地方在深山,加之大雪能见度较低,可能要两三个小时后才能出结果。”
      谷裕签了回执,夹好文件,三步并作两步登至塔楼顶端:“父亲。”
      方政蹙眉:“下面怎么这么乱?”
      “委员长飞机失事的消息传开了,原来负责驻防的军队被他们的长官魏思域调走了。”谷裕低声道,“听说是为了抢码头和据点。现在好多部队在调兵,蠢蠢欲动的。”
      方政一拍桌面:“胡闹。”
      “父亲,依我看,军用机场绝对不能落入他们任何一方的手中。万一消息是假的,委员长安然无恙,那他必须得有一个安全的机场才能降落。”
      “你的意思是?”
      “绥远傅主席此刻正在此,他手下有三千亲兵,把守关键据点足够了。”
      方政果断拒绝:“他的兵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无授权二无调令,万万不可。”他思索片刻,“陈诚是不是说过要派兵来?他刚下飞机的时候说的。”
      “是的。他说要和驻地军官商谈增防事宜,好像是为了给委员长接机。”
      方政拍了板:“请他帮忙。务必把局势稳住。”他定了主意,大步流星地向楼梯走,“我去码头看看那些个兵痞要闹什么事。反了他们了。”
      谷裕目送他离去,神情愈发凝重。
      傅方酬从走廊里的一间小办公室走出:“你觉得陈诚采取行动了吗?机场里是不是已经有他的人了?”
      □□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要抓闻桦。陈诚先行抵达,为的就是按照他的嘱咐埋伏四周。谷裕望着塔楼下频繁的士兵走动:“陈诚不是好糊弄的人,在□□确凿的死讯传来之前,他不可能放弃这个计划。”
      “所以,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陈诚的人已经藏起来了。”
      “现在最糟糕的是,方次长不许你接管。这样一来,问题就麻烦多了。”
      傅方酬挑眉:“只要我出现,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是居心叵测。”
      “正是如此。”
      “如果我也藏进来呢?”
      “除非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被任何人发现,否则,”谷裕轻笑,“趁乱埋伏军用机场,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傅方酬无言,轻轻转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此次好不容易得了赵未答的许可,订了婚。要是在这件事上没表现好,真正结婚又要遥遥无期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不思前程思钗裙。”
      傅方酬听见赵未答的声音,下意识找寻她的身影,然而她不在此处。又幻听了。
      谷裕缓慢地转过身,眸中深邃,全无笑意:“我倒有个冒险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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