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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化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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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3日,上午十点半。
会议厅小偏厅难得安静,长条桌散满了五花八门的纸页。任意掀开一摊草稿纸都能看到少量钢笔。饮水台处咖啡壶还剩小半壶,浅浅溢流着咖啡香气。
乔宥蜷缩在沙发里,盖着大衣,面朝外睡得正熟。
闻桦轻轻掩门,走到沙发旁蹲下。
连熬四天的乔宥瘦得棱角更明显了,微皱着眉,黑眼圈不亚于熊猫,人憔悴得泛着苦味。
闻桦不忍惊扰他,怎么会有人睡梦里都是忧心忡忡的?
他该好好休息休息了。闻桦从怀里掏出安眠药胶囊,掰开外壳,将粉末抖落在乔宥嘴里。去前线后,乔宥变得很容易惊醒。会场杂乱,为了让他踏实睡一觉,只能出此下策。
他又端详了三分钟,直到不得不离开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会务为他撑门,提醒他继续会议。
“把小偏厅先关了,乔宥在里头睡觉。”
乔宥醒时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迷迷糊糊看见个人影,原来是闻桦搬了椅子坐在沙发旁。
“我一觉睡了好久。”乔宥浑身困乏,四肢无力,他勉强撑着胳膊起身,来不及抓住滑落的第二层大衣,“你的衣服?难怪不觉得冷。”
闻桦左胳膊肘搁在椅子扶手上,轻拄着下巴,沉默而专注地凝视他。
乔宥瞄了眼天色,窗外已漆黑一团。
“至少睡了十小时,你是不是给我喂药了。”
“怕你睡不好。”
“全天下也只有你敢。”乔宥伸了个懒腰,“谈判结束了?结果如何?”
“对面态度很强硬。”
“心情一般?”乔宥俯身够到座椅扶手,将他连人带椅子拽至跟前,“有什么我能做的?”
闻桦的确心情不佳:“你什么时候来谈?”
“谈判团里没有安排我。帮你解决点别的问题。”乔宥想了想,“记不记得日本还捏着个雷。”
闻桦愈发头疼:“应喻体。”
“现在谈判开始了,日本无法阻挠,只能在别的地方下功夫。”乔宥握着闻桦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他的骨节,“我担心他们把陈年旧案捅破,反做实了咱们报私仇的嫌疑。”
□□杀了闻桦的左膀右臂,他忍耐八年,终于为部下出了一口恶气。这理由完全能混淆视听。倘若有人喊“闻桦与□□有私怨!此事绝不可能善终”,那么就算协议达成也很容易被撕毁。局势就更糟糕了。
闻桦向右侧脸,朦胧的光照着他半边轮廓。鼻梁山根处,睫毛投映长长的阴影,随他目光变动而轻颤:“你作何打算?”
乔宥再度倾身,与他的距离愈发缩减,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用一个麻烦,解决另一个麻烦。”
12月24日6:00。
闻桦早早醒来,一摸床侧,被褥凉得发冰,乔宥已走了多时。
他摁亮台灯,见床头搁着个小蛋糕,胚体奶油颜色由深蓝渐变至天蓝,雕刻光滑的冰糖小圆球排列成波浪形状,似珍珠落至海浪浪头。蛋糕面左半部分是蓝莓和桑葚构成的礁石滩,草莓、芒果、黄桃被雕成小花形状,散布其间作点缀。右半部分有一只山梗紫色的陶瓷小碟,盛着只彩泥捏的银黑狐狸,垂首瞧它前方“生日快乐”的字样。蛋糕左下角立着只彩泥捏的德牧,面向银狐立耳大笑。
这是乔宥做的,闻桦认得出他雕花捏泥的手法。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闻桦嘴上忍不住吐槽,手却很诚实地去拉抽屉,准备拿相机全方位记录它。
抽屉正中央放置着相机,顶端贴了张纸条,俨然是乔宥手书:“猜到你会拿相机。为夫神机妙算否?”
闻桦哑然失笑,将纸条翻到背面——“蛋糕不吃的话放进冰箱。笼屉里热着长寿面。”
折腾了这许多,得几点起床?难为他每年都乐此不疲地准备。闻桦小心翼翼端起蛋糕,进了厨房,暗自纳闷:大清早上哪去了?
冰箱门贴着的便签纸回答了他的疑问:我在军队。凌晨有线报,军队中有人散播谣言,煽动作乱。为防横生枝节,我决定亲自去看看。你不必多虑,好好过你的生日。
看来有些人真是坐不住了。闻桦随手将纸条揭下,揣进怀里,琢磨着早点出门,趁谈判开始前去军队驻地扫一眼。
掀开笼屉,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和一张新的便签出现在视线中。
“说过不必多虑了。吃你的饭,上你的班,别中途开小差。”
闻桦无奈地将第四张纸条收好:“算你料事如神。”
12月24日01:03。长安县王曲青龙岭。
乔宥拍拍手:“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大家短时间内可能难以接受。但值此一发千钧之际,请务必以大局为要。”
几位东北军将领面容赛雪欺霜,得知真相时他们是震惊、愤怒、义愤填膺的,谁能想到军内的无稽之谈竟是空穴来风 ?
“乔将军说的对。” 第二路军总司令于邢舟开口打破沉默,“此刻即便计较,也毫无意义了。除了把大帅往火坑里推得更深,没有别的用。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不做也罢。”
有位青年愤愤不平:“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忍了这样的胯下之辱,传出去,东北军可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六十七军王军长道:“不能抗日才是永远都抬不起头来了。”
“那,就这么算了?”
“大敌当前,个人的荣辱算得了什么。”
“我们干。”于邢舟一锤定音,“集合,第六纵队往洛川,第七纵队往三原,务要镇住部队动乱。如有必要,可行使便宜之权。敢有妖言惑众者,就地枪杀。”
众人答道:“是!”
于邢舟转向乔宥:“乔将军?”
余邵里驻扎在三原,中央军与东北军相视眈眈,冲突一触即发。无论是否能说通他,乔宥必须一试。
“我随第七纵队。”
12月24日18:13。潼关华清宫。
闻桦走出会议室,将印字工整的电报内容递给钟故山:“照此印发,通电全国。”
经过三方磋商,他们终于达成了六项协议:改组国民党与国民政府,驱逐亲日派,容纳抗日分子;释放上海爱国领袖,释放一切□□,保证人民的自由权利;停止“剿共”政策,联合红军抗日;召集各党各派各界各军的救国会议,决定抗日救亡方针;与同情中国抗日的国家建立合作关系;其他具体的救国办法。
简而言之,□□终于表示同意停止“剿共”,联共抗战。
为了得到这个结果,闻桦不知经历了多少颠沛流离。那些记忆粗看时被岁月的砂砾磨平了字迹,细想又历历在目。
钟故山捧着这几张薄如蝉翼的纸页,只觉重若千钧:“是。”
闻桦透过虚掩的门回看安静的会议室,封闭式讨论五个半小时后,大家连寒暄的心思都没了。
“解除密闭状态。叫车,送大家回宿处。”
12月24日10:02。上海。
“现在明令禁止发表西安相关的社论。未答,不是我老古板,实在是不能拿全社的性命冒险。”主编扶了扶眼镜,“当你一句老师,我也劝你一句:观风望景,莫涉险滩。”
赵未答低头看着手中的稿子,字字句句皆是她倾注全力写就。她几乎跑遍了全上海所有的熟人,动用了三姐、二姐乃至大哥的关系,依然没有人愿意帮她发表。
舆论渠道打不通,西安便如围城。城外人了解不清,城内人有口难言。现在全国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西安,如果闻桦不能为自己分辩,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默默转身走出。
沈争渡站在报社门口,听见她走近,轻叹口气:“现在未必会有报纸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赵未答迷茫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报童走一步停一步,各样报纸流水般发出去,却都是国民政府高层渲染扭曲后的信息。连客观地报道实况都不允许,这样的领袖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很迷茫:“乔宥只交给我这一个任务,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他们。”
“我有办法。”沈争渡从手包里取出车钥匙,“找我们院长。我替她背了黑锅,她正愁找不到机会谢我呢。”
沈争渡带着她去了院长家里,那老太太有些高高在上者的油滑和糊涂,但耐不住沈争渡的执拗和赵未答的再三恳求,终于答应动用人脉协调对报界的管控,指示沈争渡拿她的名帖见几位还算中立的高官,请他们出面,纠正舆论风向。进了车里后,沈争渡突然想起来自己曾医治过的一位患者,她打了几个电话查到患者地址,写在纸条上要赵未答去找他。
“史量才?”赵未答很惊讶,居然是上海报业大王、《申报》总经理史量才 。此人敢于抨击时弊,揭露当局的黑暗统治,坚决“无党无偏、言论自由、为民喉舌”。当年杜五受命暗杀他,就是因为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万马齐喑,他或许是唯一一个愿意说话的人。
赵未答咬咬下嘴唇:“我去过《申报》编辑部,但他拒绝见我。”
“去的时候报了你哥的名字?”
“是的,哥哥与他关系还算可以。蒋先生要求见他时,是哥哥作陪。我以为……”
“你哥哥前些日子发了批评闻桦的电文,他大概以为你们是站在□□一边的。不见你可能是不想惹麻烦。这次不要报家里的情况,把稿子送进去,签个‘1113’的纸条就好。”
赵未答点头,又问:“1113是什么?”
“前年他入院时的床号。当时他被特务射中两枪,是我为他做的手术。”沈争渡挑眉,“那可是我职业生涯中相当出彩的一场手术,他差点就死了,踩在鬼门关门槛被我拉回来了。”
“姐姐你真厉害。”赵未答俏皮地眨眨眼,“好,我明白了。”
到了史量才家门口,赵未答惴惴不安地照沈争渡说的办,招待她的秘书拿了她的文章进去,几分钟后就面带笑意地出来说史经理请她聊聊。
进入史量才办公室前,赵未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他以独立傲岸、宁折不弯闻名,敢跟□□拍着桌子叫板,但在遭遇数次暗杀后,《申报》多次停刊,他也沉默许多。就算托了沈争渡的面子见到他,她有可能说服他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史量才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文章可以发。”
赵未答不敢松懈,她知道后面跟着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史量才问:“但是你能明白发出这一篇后,面临什么样的压力吗?”
“我明白。”赵未答后背密密地渗着汗,热得她头晕,“我会用客观专业的笔触跟进,出了任何问题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给您和《申报》带来麻烦。”我会回应所有质疑,并继续跟进。”
史量才摇头:“没有这么简单。现在的局势你明白,于□□而言,中立就是背叛。如果你发出这篇稿子,你、我、《申报》就是上海的闻桦,就是众矢之的。而且这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发生改变,你以后的路可能都会因为此刻的选择而扭转,你确定你能承担得住这样的压力吗?”
他面容温文尔雅,亲切和蔼,赵未答听着他真实而沉重的警告,却并不心慌。相反,仿佛钟槌撞向石钟,轰然震开路途中的雾霭,赵未答忽觉云开月明。
她有了十足的底气:“我一生会写无数篇稿子,做无数个选择,只有极少数能起如此重要的作用。西安需要我,国家需要我,这种需要的力量和外界的压力形成了平衡,我相信我可以做到。即便不行,我也必须一试。我不用想失败了怎样,我要做的就是在追逐成功的过程中创造价值。”
“好。”史量才笑,国有国格,报有报格,人有人格。为抗日进步力量做喉舌,冒险也值了。
12月24日17:12。三原中央军驻地。
军营戒备森严,巡逻士兵穿梭在营地内外,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们紧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冲突一触即发。
暸望塔里的哨兵远远看见一辆中吉普车自偏路驶来,脑中立刻警铃大作。这种类型的中吉普一般为杂牌军所用,怎么会出现在中央军的地盘呢?它可以是自己人,也可以是伪装成自己人的敌人。
“注意,十二点钟方向,有一辆中吉普车。”他向门口的卫兵传递了消息。
车渐近,在距离门口三十米处被拦截,然而只降了个窗子就被放行了。
“是余将军回来了。”卫兵这样解释。
余邵里叫来副官,让他把摆到明面的枪炮收回营里:“现在正是和平谈判的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对方没有用枪口和大炮对准我们,就不要先撕破脸。”
“您来的时候不是说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吗?”副官不解,“为什么又说是和平谈判?”
“昨夜异动已调查清楚,实为奸人煽动。现在军监已将罪魁祸首绳之于法,不会再有兵变。嘱咐各团团长约束士兵,万不可轻举妄动。有任何情况先请示,调查清楚再采取行动。”余邵里将车钥匙放到副官手中,“查一下这辆车属于哪支部队。”
12月24日13:03。上海。
穆靳眉头紧锁,窗外街景飞驰而过,视线里所有事物都令他感到厌烦。
开车的是复兴社派给他的特务。本来负责他安保的安保人员被调度到其他岗位,不得已,才让复兴社接管了他的安全工作。
穆靳揉揉太阳穴:“你们社长还在西安?”
“在呢。”
“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说一切安定。”
穆靳冷哼两声。全上海数他会张罗,这边所有人都忙疯了,没人像他似的,跑到委员长面前表现。他说: “六小时后来家里接我,若有人问,就说是去机场巡检了。”
出事后,办公大楼灯火通明,基本所有人都守在楼里等待消息,生怕回家会被认作不上心。穆靳一把年纪了,在办公室实在熬不住了,不得不寻由头回家睡觉。
司机道:“明白。”
车停在别墅门口,穆靳不许复兴社的人将车开进府里。他宁愿自己走一公里。
石不风目送穆靳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头看见有人敲车窗。这人穿着黑色长款风衣,戴墨镜和黑色皮手套,皮靴锃亮,完全看不出曾经暮气沉沉失败者的影子。
周酉待他降下车窗,将一封电报递进来:“把这个送回穆靳办公室。把他藏在桌子底下和书柜夹层的金银细软带来。”
“好。”石不风从置物盒里取出把手枪,“从他大衣里取到的。”
“Good job.”周酉掂量了掂量,“果然比我们为他准备的那把好。”
他将之收入大衣口袋,站直眺望别墅窗口。距离隔绝了声音,他没能听见士兵一跃而起、抓住穆靳的动静,但看见了窗外悬挂的红布,那是得手的信号。
“对了,审讯室和临时牢房都人满为患了。”石不风道,“如果你们继续抓的话,最好扩展扩展场地。社里盛不下了。”
周酉卷土重来后,原先被排挤的杭训班学员扬眉吐气,大刀阔斧地剪除了程沈一派的骨干人物,为绝后患,他们秉着“宁杀错莫放过”的理念,将诸多涉事人员也控制了起来。
周酉耸耸肩:“差不多了。”他俯身,撑着车窗,吩咐道,“你成立个公审组,仔细公正地评判每个人的情况。对于心术不正者,严肃处理;对于无辜牵连者,友好释放。别让人家觉得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换血,容易造成混乱。”
石不风点头:“您放心吧。像程机那样任人唯亲、诛锄异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穆府内,士兵们戴着鞋套和手套,蹑手蹑脚地四处走动,清除他们留下的痕迹。穆靳被牢牢地绑缚在椅子上,阴沉地盯着他对面的傅方酬。
“你是傅屹生的少公子?”
傅方酬一愣:“你认得我?”
“手下虽穿着便衣,但明显出身行伍。说话有北方口音,带枪为绥远特供。近期正好有绥远傅将军携子来此,真相显而易见。”穆靳略一思索,“去年华北地区授勋少将,有个叫傅方酬的,和屹生将军同姓,当时我就留了心眼。原来是你。”
“穆主任好眼力。”
“你父亲把你藏得那么严实,外界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你为何要涉险绑架要员,引火上身?”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如果我冒险就能换回天下安定,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个自我感动的做派似曾相识,如果乔宥和任溉还活着,他们肯定会是一路人。穆靳摇头叹息:“你们年轻人,都是这样。自以为是。”
傅方酬反唇相讥:“你们老年人,都是这样,好为人师。”
正巧进屋的周酉忍俊不禁,纵观国府上下,恐怕只有傅方酬敢毫不留情地反驳穆靳。
“小傅将军,刚刚拿到消息。”周酉快步走近,附耳悄声道,“谈判结果已出,基本达成一致。日本方面坐不住了。”
傅方酬翻腕看了眼手表:“那时间不多了,抓紧开始吧。”
穆靳盯着突然出现的周酉,心情愈发五味杂陈:“居然是你?”
“是我。”周酉与他匆匆打了个招呼,从兜里取出一叠照片,“今天我不是主角,对于我的情况,就不要多问了。”他将第一张亮到穆靳眼前,赫然是应喻体中枪到地的现场图,“1928年,你与程机合谋,暗杀应喻体,以逼迫东北归顺,此事属实否?”
穆靳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任溉?他把情报给你了?”
“你只需要说属不属实。”
穆靳咬牙道:“彼时是大势所趋。应喻体一心要自立为王,阻碍全国统一大业。留他做继承人,中国还要再动乱三十年。”
“杀杨杏佛、史量才、吉鸿昌也是大势所趋?”周酉将三人遇刺的照片甩出来,“1933年6月,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杏佛在上海被暗杀。次年11月,又暗杀主张抗日的《申报》负责人史量才。1934年11月,暗杀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前敌总指挥吉鸿昌。这是什么大势所趋?反抗日大势所趋?有这个大势吗?”
“你只盯着一个两个的个例,我们暗杀汉奸、叛徒的功绩你又只字不提了?如果只因为一点恶就要除掉一个人,这个世界还会剩下谁?即便你自己,恐怕也要身首异处。”
周酉冷笑:“从1928年至1931年,对东北政府百般提防、破坏。1933年,派大批特务策反李济深的福建人民政府,1936年,对陈济棠的广东西南政府故技重施。如果我的恶将我的寿数折到了五十岁,那么你的恶就将你的寿数折到了今天下午三点。你的功绩是客观的,恶贯满盈也是客观的。法官不会因为你曾经做了你该做的事,就免除你杀人的罪行。”
穆靳恼怒道:“我若有罪,应当交给法院、交给人民来审判。轮不到你替天行道。”
“现在想起交给法院、交给人民了?杀任溉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杀杨杏佛的时候想不到?”
周酉的口齿何时变得如此伶俐?以前只记得他爱搬弄口舌是非,现在突然在真理方面表现得能言善辩了。穆靳哑口无言,怒目而视。生了四分钟闷气后,他生硬地质问:“你们要拿我怎么样?”
士兵们陆续撤走了,偌大的穆府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傅方酬打开收音机,两小时后,它将播报一条爆炸性新闻。
周酉取出穆靳的枪,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观察枪面的指纹,粒粒清晰,皆是穆靳的痕迹。他将子弹压进膛,搁在穆靳面前的桌子上:“我们要给你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
12月24日16:08。三原。
空旷平原长草齐腰,居中有颗高大茂密的树。树下停了辆黑色吉普车,有个人坐在车顶,低头雕刻着手里的木头。
一辆福特风风火火地闯进草野,直奔树底而来。
乔宥加紧手上的动作,小刀削得飞起,木头屑如暴风般袭涌。
福特车紧贴着吉普车屁股停下,余邵里用力打开车门,急遽跳下,劈头盖脸地问:“你们的人到底搞什么鬼?”
“军内有奸细传播不实消息,意图激起兵变。我调兵来控制局势。”乔宥见余邵里满头大汗,猜他赶得急,遂趴着车顶,伸胳膊进大敞的车窗,从扶手格篓里取了瓶水,递给他,“余哥喝水。”
余邵里接了水,却没心情喝:“你们把枪炮都拉到交战地了,这是怎么控制的?你知不知道我花费多少心力才让军队稳定下来?”
乔宥顺着车门滑跳落地,将刻好的木头塞在雨刷凹槽处。他第一次见余邵里如此不顾风度,一时不敢玩笑:“对不住对不住,真对不住。军队情况你了解,人多嘴杂,特殊时期,极易被煽动。现下已无碍了。您放心。”
“放心?”余邵里灌了两口水,盯着不远处的风吹草动,“本来只有两个团的兵力,现在多了一个纵队。谁能安然而卧?”
乔宥轻咳两声:“听说你们要增派军队至此。”
“这种情势很难坐以待毙。”
“此处的军队承载量已达上限。如果再增派,一旦爆发冲突,会把事情推至无可转圜的地步。”乔宥低声道,“余兄,能否行个方便,不要再将风险扩大?”
余邵里脸色铁青:“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如果你们肯撤兵,我们可以考虑不增派。”
“兵是定海神针,不能撤。”乔宥握紧拳头,“我将发兵缘由告诉余兄,余兄可千万要保密。”
余邵里态度有所缓和:“你说就是。”
“日本掌握着许多对和谈不利的情报,放在以前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眼下东北军与中央关系剑拔弩张,若有有心之人稍加挑拨,小事转眼就变成了水火不容的大事。”乔宥将提前备好的材料塞给余邵里,“时间紧迫,不容细禀,我已提前写在这张纸上。余兄看即可。”
余邵里一目十行地速览,读完最后一行字,不禁倒吸凉气:“闻大帅真乃千古第一忍人也。”
乔宥取过文稿,从袖子夹层中变出根火柴,在军靴拉链上划燃了它,随后点燃纸页一角。
薄薄的纸张蜷缩、焚烧,落成零星的灰烬。
余邵里指尖仍残留纸页的触感,他注视着火焰消亡,烟气散尽,方如梦初醒般缓缓收手:“难怪闻大帅归国后脾性不似以前,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
“余兄体谅他苦衷,外人却未必能感同身受。此事一经曝光,立时会有居心叵测的宵小之辈搬弄口舌,说闻桦是为报私仇才发动此次事变,和谈协议书只是一纸空文。半个月的谈判成果,又要付诸东流。”乔宥叹道,“再加上兵变、交火、内战。中国动荡无穷尽矣。”
余邵里点头会意:“你的意思我都清楚了。放心吧。我余邵里不是糊涂的人。孰是孰非,我心中已有定夺。”
“那……援兵一事?”
“这是上面的意思,我能左右的空间有限。我尽力让他们少增派人马,维持住现有的平衡。”余邵里严肃道,“我会严格管控士兵,绝不主动攻击你们。”
这完全不够。余邵里对目前的形势认识得仍然不够深刻。乔宥拔下车钥匙,将之拎到余邵里眼前:“余兄对这辆车眼熟否?”
余邵里端详片刻,猛然察觉不对:“这是我军用车,怎么会到你手里?”
“说来有趣。今夜凌晨时分,我率部队赶到,竟在距驻地三十公里外偶遇了一小股国军士兵。初相遇时我们并未打算交火,他们却抢先开枪。一番不友好的交涉后,被我们请到了军营。这群人身着杂牌军服饰,坐着杂牌军的车,装备却是一流德械。问部队番号、将领详情,更是驴唇不对马嘴。”乔宥意味深长,“这背后的问题,余兄应该比我明白吧?”
有人想挑事端。余邵里攥紧钥匙,纹路硌得他掌心生疼:“退避三舍。不能再多了。”
优势战机稍纵即逝,余邵里答应忍让三次不出兵,几乎承担着99%的战败风险。
“感谢余兄鼎力相助。”乔宥拱手道谢,又回身拿来刻好的木头,“这是送余兄的礼物,也代表着我欠余兄一份人情。此后如有乔宥可尽心之处,愿为余兄驱使。”
是只凤凰,栖息在梧桐木之上,喙衔练实。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余邵里心内思绪万千,时至今日,乔宥依然愿以鹓鶵比他。
“我要走了。余兄保重。”
“保重。”
余邵里怅然若失地目送乔宥走出树荫,又回头打量那辆中吉普车。
大梦谁先醒?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一直以来坚信的方向会不会是错的?立志成为鹓鶵,为什么却误打误撞成了鸱?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是否该飞向自己的北海了?
12月24日11:04。西安新城大楼。
何重照在茶歇席旁逮住闻桦:“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等他回了南京,又不承认了怎么办?”
与会人员好不容易达成共识,基本同意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立刻提出要回南京,并邀请□□到南京商谈细则。
闻桦将手中的怀表揣回兜里:“我已有打算,只是不确定是否合适。”
何重照腹诽:能发动兵谏囚禁总统的人居然有为难“是否合适”的时候。
“今天早晨我得到线报,日本方面想阻挠和谈,可能会在下午扰动舆论。为避免干扰,我们应该去个僻静地方,封闭会议。如此既可免于流言蜚语的干扰,又能加速进程。”闻桦蹙眉,“不知大家能不能同意。”
舆论?何重照想起1934年曾在情报界盛传的小道消息,莫非那并不是谣言?南京政府真有把柄握在东北军手里?
“我们没问题。就看国府的意见了。”
闻桦冷笑:“他们不敢不同意。做贼的都心虚。”
12月24日15:06。三原。
“是驻潼关的军队!”哨兵在望远镜中眺望到熟悉的军旗,终于放下戒备之心。他站在瞭望塔上高呼,“是潼关的军队!我们的援兵来了!”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终于缓和了紧张的心绪,倒立的汗毛和狂飙的心跳渐渐归于平和。营外是漫山遍野的灰色军装,他们生怕是敌军来袭。
驻地军官孙辨抹着一头的冷汗,匆忙跑出去迎接:“于司令。您怎么来了?”
于邢舟平和道:“不要紧张,例行增防而已。正值谈判关键时刻,军队不能出乱子。”他指指身旁的乔宥,“这位是大帅派来的军纪监察员,从现在起,他负责整肃军纪。”
孙辨脚跟一踢,胸脯一挺:“欢迎莅临指导工作!”
乔宥笑道:“不敢当。互相配合,合作共赢。”
两方人马会师,队伍排出营门千米之外。营外肃立,营内的欢呼雀跃也被及时收起,所有人都安静地列队待命。
万众瞩目,都盯着营门口的三位领导。于邢舟向乔宥示意,后者抬声安抚军众:“大家不必紧张,不会有战事。我们是来给大家吃定心丸的,不是向对面耀武扬威、寻隙滋事的。外面是增兵,不是援兵,没有仗需要援救,只有变动需要□□。昨夜的情况我基本了解,大家如遇异常想向上反映,或者有问题想问,可以直接来找我。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意气用事,更不要煽动情绪,造成混乱。明白了吗?”
士兵齐齐应道:“明白!”
暂时没问题了。乔宥向于邢舟轻轻点头。三人遂快步往指挥所走。
于邢舟问:“扰乱军心者抓到了吗?”
“外面攻守形势严峻,我们不敢大动干戈,只是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逐一审问。” 孙辨再次擦拭额头涌露的汗珠,“奈何昨夜实在混乱,源头一时无法确定。”
乔宥挑眉:“昨夜的源头无法确定,那方才的呢?冲锋号是自己吹响的不成?”
“现在对峙得很紧张,大家草木皆兵也是有的。昨天有巡逻兵在城边遭遇了一股鬼鬼祟祟的国军士兵,严审之下,他们说是得到五十七师师长余邵里的命令,偷袭防守薄弱点。”
“我有所耳闻。”乔宥摸摸下巴,“此事疑点颇多。五十七师隶属74军,该军团素以军纪严明闻名,士兵绝对服从长官命令,不会越分妄为。他们的长官余邵里我很了解,为人刚正明理,绝不可能使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孙辨腹诽:人心隔肚皮,谁能说得准呢?他将两位监察官请进指挥所,递交审讯记录:“这是详情。您看看。”
乔宥翻了翻,心里明镜似的:“果然不错。”他指着国军士兵报出的上级名称,“这几位在三年前的确为74军干部,第四次围剿出征名单上他们就是这个职位。可后来都战死了。这几位职位是串的,从始至终都不在五十七师里。怎么会有士兵连部队长官都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还有,他们用的装备破绽太大了,”他不禁冷笑,“车用的杂牌军的中型吉普,枪却是全德械,装都懒得装了。”
孙辨不解:“无论是杂牌军还是中央军,终归是国军士兵,他们挑起内战的意图是一样的啊。”
“奔着开战来的,和让您觉得是奔着开战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见军官愈发云里雾里,乔宥解释道,“将军,如果是您想要偷袭,在还未行动前就暴露,您会直接挑明自己是来偷袭的吗?”
孙辨坚决摇头。
“这就对了。既然对方没有实证,何不避重就轻,说自己只是来侦查的?”乔宥圈出俘虏招供的第一句话,“怎么会有人上来就坦白自己是恶意侵袭?生怕打不起来?”
孙辨狠狠一拍手:“他们是故意的,要引我们先发兵,不明不白地打起来。幸亏冲锋号没吹多远,让对面听见动静可就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他望向于邢舟,“我去和号手和哨兵说一声。”
“不。不必说,”于邢舟淡淡道,“会打草惊蛇。”
乔宥问满头雾水的孙辨:“俘虏的车我能开走一辆吗?”
“这真不行。部队有规定,俘虏的车属部队财产,任何人无权处置,我做不了这个主。”
“给他。”于邢舟道,“我定了。”
乔宥朝他们拱手致谢,随后大步流星地出了指挥所,找人要车去了。
孙辨看看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稳如泰山的于邢舟,一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做什么呀……”他挠挠头,小声问。
于邢舟望向营门口的哨兵:“我们要守株待兔。”
12月24日14:05.
天边隐隐传来飞机轰鸣声,孙辨紧紧捏着望远镜,从中窥见遥远处有轰炸机正在盘旋。
“又要开始了。”哨兵不无担忧,“会炸到我们吗?”
孙辨下巴线条绷得笔直:“不好说。虽说前日炸的是渭南县城和渭南火车站,大前日炸的是他们自己的28师,但保不齐今天会炸到我们头上。”
“县里设了防空哨,由县警察局兼管,向全城发空袭报警。县城损伤应当可以减少了。”
前日轰炸机投弹,点燃了棉花打包公司厂房、宿舍、渭南火车站票房以及当时停靠在车站北货场的军火列车,引发了连锁反应,爆炸不断。最终渭南城区被炸毁的房屋达数十间,死42人,伤24人,死亡牲畜27头,毁坏麦田367亩。三原向全国通电抗议,指出“国家设置空军不去炸击日寇,保卫国土,而竟忍心加于我无辜同胞。如此举动,实堪痛心”。
“快结束吧。”孙辨喃喃。
“不好了!不好了!”通讯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日方通电全国,说当初应总督是南京政府下令暗杀的,宋总司令是南京政府的卧底,大帅身中毒瘾至今未愈,是南京授意让宋司令引诱大帅吸毒,还有许多许多。他们说东北军是为报私仇蓄意谋反,现在军队里闹翻了天了!”
孙辨霎时脸色灰白:“这不是谣言么!今晨我已将散布者捉拿……这不是谣言?”
通讯员把一份几乎被扯碎的报纸扬起来:“日方发了确凿证据,报纸传疯了!”
孙辨抓到近前,匆匆扫了两眼:“怎么会这样?”他下意识望向对面的中央军驻地,如果他们也得了消息,会否会误打误撞开枪?内战是否一触即发?
“于司令反复申饬,不可鲁莽。哨兵!”
哨兵高喊:“到!”
“通知明哨暗哨,严密监视敌情,但决不许轻举妄动。有任何动静先来找我。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前不许表现任何攻击倾向,听到没有!”
“是!”
孙辨一拍通讯员肩膀,力道大得要把人拍趴下:“召集士兵到校场,所有人都必须出现,少一个人,团长亲自去找。”
校场人声鼎沸,群情激奋。士兵们有的聚集一堆破口大骂,有的沉默不语、神色严肃。喧闹声几乎要把天穹掀翻。
孙辨踏上高台,喊了几句竟无人应声,他紧紧盯着几个人群旋涡,那几个在中心振臂高呼的会不会就是电报里说的“奸细”?
不会。此时冒头的都是出头鸟,没有奸细会以身犯险,亲自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那该如何揪出他们呢?
孙辨目光阴沉,绞尽脑汁地思索。底下人看他面色不善,不由停了喧哗,纷纷圆睁着双眼,视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日本军队在利用我们。现在局势紧张,西安在对抗全中国,东北军本就处于不利地位。它们生怕平静下来,四处散布不实消息,企图激起我们和中央军的对抗,不就是利用咱们达成它们分裂中国的目的吗?南京或许有对不起我们的时候。但日本是咱们最大的敌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咱们绝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为什么吃亏的总是我们!”有人眼含热泪,“从改旗易帜以来,我们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1929年与苏联开战,南京政府背信弃义,说好了救援最终却一个人也没来,我们一个班除了我都战死了!我至今还记得他们倒在我面前的模样。因为自己人的背刺而死,他们死不瞑目啊!”
“1931年九一八事变,如果不是□□坚持不抵抗政策,我们怎么会沦落到一枪不放弃守沈阳,沦为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在哪里都不招人待见。”
“这几年剿共的伤亡您都知道!南京政府如何对我们,您都明白!为什么非要捂我们的嘴!东北军从来都是不惹事也不怕事的人,在座哪个不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骨铮铮的汉子!人家都骑在我们头上撒尿了,我们还忍,日后,哪有军队看得起我们?哪有父老乡亲看得起我们?清明烧纸,大家有何面目面见列祖列宗?”
“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趁此机会,翻了他的天!一路打到南京去。把全中国统一了,照样能抗日!”
“混说八道!”孙辨怒道,“你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内战再起,彼此消耗,日本人最爱看见这一幕!”
“我们不行,不还有红军吗?联合起来,干死他们!”
“反了!反了!为闻大帅报仇,为丢掉的东三省报仇!为死去的父老乡亲报仇!”口号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嘹亮而穿透力极强,孙辨怀疑对面军营听得一清二楚。
军队从未如此动荡过,孙辨治兵向来军纪严明,士兵从不敢躁动暴乱。眼下所有人都像吃了枪药一样,双目猩红,喉咙沙哑也要嘶喊,跺脚跺得大地都在颤动。
孙辨果断朝天开了三枪,终于镇住了场。他待大家安静些许,吼道:“你们委屈,大帅就不委屈吗?他冒着多大的风险发动了兵谏?你们现在闹起兵反叛,是要置他于不仁不义之地吗?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我们要为活着的人考虑!大帅从未有对不起我们的时刻,对不对?别人不相信他,可我们知道他的苦衷。这么多年,他如何殚精竭虑,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连我们也把他推进火坑里,是不是太没血性了?一时冲动,把命丢了不算什么,忍辱负重活到胜利的一刻,才是真勇士的所谓!为活着的你我考虑,为活着的、等待抗日的父老乡亲们考虑,不要再无意义地损失自己,明白吗?”
这一番话仿佛向发狂的人浇了盆凉水,台下士兵呈现出茫然而若有所思的神情。孙辨祈祷他们都已明事理,不再暴动。
短暂的寂静空隙中,响起一道镇定平静的声音,音量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忘掉过去,就是背叛。”
“是谁?”孙辨眼睛炯炯,立刻找寻声音的来源,可是这么多的人根本无法确定是谁嘀咕了一句,更何况下一秒后大家又众说纷纭起来。
“该死的。还真有奸细。”孙辨眼前许多张脸都扭曲变形,数不清的嘴在张合,场面下一秒就要失控。
不知谁喊了句:“闻桦也是个孬种。兵怂怂一个,将熊熊一窝。跟着他我们才不得不捧南京政府的臭脚。还管他做甚?”
孙辨脑中警铃大作,事情果然在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他一把从地上捞起几枚石子,连续扔了几位带头骂闻桦的士兵。他瞄准的是左边肩头,正撞在不紧要的位置上:“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你打我们!”有位士兵被打了后更来劲了,脚上像安了弹簧,“因为我们说实话,你就打我们?你这……”
他后半句话未说完,孙辨精准地把兜里半个馒头扔进了他嘴里:“你家中老娘无人照料,是闻大帅命人将她请到北平里,着专业看护人员照顾,每月还多发津贴,逢年过节都要派人慰问。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转头就全忘干净了。白眼狼都没你这么个做法。”
“还有你。你哥哥在剿匪中战死,南京政府推说账中无钱,不肯发慰抚款,那笔钱是闻大帅自掏腰包补上的。你家里每月都能得到笔丰厚的津贴,你以为是自己涨薪水了?那是闻大帅看你家中困苦,特意命账房发的。”
“咱们的军费,自去年就被裁撤了一半,大家没察觉出伙食、被服、器械有何变化吧?都是闻大帅垫的钱。大家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让他难做。”孙辨叹了口气,略显疲惫,“我知道,大家积攒了很久的怨气,我也是,大帅也是。可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是冲动了,爽快了,要擦屁股了还得大帅费心。自损八百,伤敌零个。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何必要做呢?只想着自己的私利,不惦念别人的付出,我们和南京政府有何区别?”
想起闻桦,众军平和多了。扪心自问,跟着他打仗,他们从来没后悔过。
孙辨蹲坐在高台边,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大家知道越王勾践的故事,大帅以前办夜校时都给咱们讲过。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你不卧薪尝胆,哪里来的反击的机会呢?现在,就是咱们磨刀的时刻。要等到敌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再出手。现在敌人全神戒备,我们讨不到任何好处。”
有人问:“所以,这个仇,还是会报的,对吗?”
“当然。我以人格起誓,以性命担保。”孙辨咬牙,“此仇不报,我孙辨誓不为人。”
士兵们慢慢平静了,孙辨打算再安抚几句,就解散队伍了。然而猝不及防地一声哭喊,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
“不好了!中央军打过来了!”
孙辨促然回头,见营门暸望塔上乱成一团。他正要开口维持纪律,一声冲锋号尖锐地响起。
12月24日15:44。
余邵里望着轰炸机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何应钦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光顾自己得意,意识不到这种火上浇油的行为令双方都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防空警报解除。”他挥了挥手,“让大家恢复操练。”
副将叫住准备转身离开暸望塔的他:“远、远处有、有士兵。着灰、灰黄色军服。“
那是东北军的服色。余邵里猛地止住脚步,回身极目远眺,果然见一长列士兵自山间绕出,像蚂蚁一样整齐有序地行进。部队见头不见尾,粗看只觉山里密密麻麻都是人,令观者头晕目眩。
“少说也、也有两、两个师。”
余邵里喉咙一紧:“三原盛不下这么多人。”
副将把望远镜递给他:“他们是不是要、要开战?”
“如要开战,只调一个师就够打咱们了。对面目前还没有用兵多多益善的将才,没理由调这么多。”余邵里用望远镜细细观察数遍,没有明显的番号旗帜,也找不到他熟悉的面孔,“奇怪。这几日火药味浓,但双方未有一枪一弹的交锋。没理由增兵支援。如说是蓄意开战,为何不隐藏军队行踪?后山有路可直通孙辨营地后门,用不着出现在我们眼前。这样光天化日地增防,不是落人口实么?如说是驻军调动,孙辨的军队又无拔营起寨的迹象。”
副将道:“无论、论如何,孙辨也、也不出门接一、一下,没礼貌。”
余邵里心意忽动:“不。他不是没礼貌。他是不知道。”
“啊?”
“近日在我们中间传播的谣言,恐怕在他们那里也出现了,且引起的反响不小,以至于需要秘密派兵镇压了。”余邵里冷笑,“等着瞧,他们部队碰面的时候会有好戏的。”
副将凑近他,低声问:“那谣、谣言是、是真的吗?”
余邵里瞥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余将军!”楼下有人高喊,“总部电话!”
“来了。”余邵里将望远镜还给副将,“你亲自看守。谨慎行事。”
“明、明白。”
余邵里走进指挥所,从电讯员手中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对面谢作湍如霹雳弹似的倾泻起来:“对面增兵,你为何还不动作?”
余邵里第一次被调到谢作湍手下,对他暴躁的脾气还不甚适应。他先愣了半秒,才解释道:“对面增兵只为维持秩序,镇压动乱。对我们并无恶意。我想不需要……”
“难以想象,第五次围剿中你是以这种判断能力打了那么多场胜仗。”谢作湍冷哼,“对面可是手握二十万军队的叛徒。你说他们没有恶意?我已增派了士兵,提前准备一下吧。”
余邵里立时肃目皱眉:“谢司令,三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能容纳得下闻桦的,容纳不下委员长的?余将军,你可要注意你的思想问题。”
余邵里不禁隐隐头疼。谢作湍的兵他一向敬而远之,那群人与地痞流氓几乎无异,视军规如同一张废纸。他们抵达三原之时,就是天下大乱的开始。
“我是为了委员长的安全才这样说。”余邵里心中焦灼,“三原如今是最敏感的地方。万一双方擦枪走火,扰乱谈判局势,委员长安全必要遭受威胁。听说今日晚间谈判结果就能揭晓,为何要在十拿九稳之时自添隐患呢?”
“坐以待毙才是自添隐患。你在□□面前知道不能坐以待毙,怎么在东北师前就心慈手软了?”谢作湍老烟嗓里叹出口浑浊的气,“不知道你怎么上来的。”
余邵里心道:这老头怎么话里话外都是不服气?
“可以派军,但是不必动用您的兵。”余邵里头痛欲裂,“把南边的部队就近调来即可。”
电话那头的谢作湍刚提气,余邵里抢先开口截断:“您的兵和三原有一段距离,现在调兵恐时间不及。若延误战机,就不好了。”
“这,”谢作湍轻轻晃动手里的电报纸,他接到的命令的确是就近调动,本想试试有无机会浑水摸鱼,可惜余邵里不好糊弄,“也行。”
余邵里松了口气,悄悄招来与他声音相仿的通讯员,令他应答电话。谢作湍还要喋喋不休说几百句话,他没心情听。近几日军内人心浮动,连着数日都摩擦不断,他得时时巡查,避免节外生枝。
他刚出了指挥所,副将气喘吁吁地冲到他面前,用一封名帖截住了他:“师长!有、有个叫陆、陆左的人求见!”
12月22日。23:23.三原。
哨兵打着哈欠上岗,班里号手与他同班值岗,已等候多时。
“你听说了吗?”号手捂着嘴哈气,既是暖手也是遮掩口型,“大帅兵变,不仅仅是为了抗日,是为了给应督军报仇。”
哨兵皱眉:“这样没影的谣言每年都层出不穷。越是这个时候越应该冷静。不要再瞎传了。”
“我在三班有个熟人,你知道吧?他家里有人在伪满洲公署,听到消息,说日本要在明日下午公布几条爆炸性陈年旧案。”
“我知道他。”哨兵面色不善,“素日就神神叨叨,鬼鬼祟祟,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号手摇摇手:“大帅教过我们,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他此次未必不靠谱。你瞧,”他指着漆黑一片的军营,“仔细听。”
熄灯时间过了许久,大片营地都被黑暗笼罩着,静得能听见战友的呼噜声。哨兵正欲不耐烦,忽见中心偏东的一个班房里闪过一簇亮光。
“什么人?!”
“小一半人。都在那里听他讲来龙去脉呢。”
“这是触犯军法的!如让师长知道……”
“所以当然不能让师长知道了。”号手拉住他,“我讲给你听,听完你就知道为何必须广而告之了。”
哨兵并不想听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左不过是应督军死因有异,不是日本人杀的,是复兴社干的。都传了好几天了。”
“不,不止。宋司令,北平主政的宋司令,是南京政府的卧底!”号手竭力压低声音,紧盯着哨兵,“1925年广州政府成立后,他被派进奉天,潜藏在大帅身边。九一八事变后,大帅被迫下野,他趁此机会给大帅下了毒!就为了配合南京政府掏垮大帅。”
哨兵不屑地嗤笑:“这也是三班那人说的?他亲戚在伪满洲,还能听到这种内情?”
号手“哼”了一声,摇头叹息:“你参军晚,不知道早几年的事。之前宋司令是朱雀的副官,他陪朱雀主政热河的五年,是热河最民不聊生的五年。在这五年里,他挪用公款,搜刮民脂民膏,将所有赃款都送给了南京。”
现在脏水都泼到宋胡安头上了。哨兵只记得北平阅兵时,宋胡安亲自走到他面前,为他扶正了被风吹歪的领子。
“你查到赃款账本了?”
“这是机密文件,哪能为我们所见。”
哨兵哂笑:“没见过,那为何言之凿凿?”
号兵心道此人为何如此冥顽不灵:“你就不要所见即世界了,从你自己的固执里走出来吧。”
营房西侧又有一道白光闪过,几条人影在班房间穿梭。哨兵一拳捶在柱子上:“胡闹!我要去禀告师长。”
“你说这些话是捕风捉影、无凭无据,我不反对,但是,围剿□□期间,□□一刀两砍,这是确凿无误的吧?”号兵钳制着他肩膀,“九一八,坚持不抵抗,导致我们背井离乡,是确凿无误的吧?1929年与苏联作战,说好了会有援兵,最后却令我们孤军落入合围,是确凿无误的吧?背信弃义都能摆到明面上了,背地里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哨兵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方道:“这种事情不能仅凭推论。大帅未有寻仇,必定有他的道理。或许有难以言明的隐情,我们得相信大帅。”
号兵嘟囔道:“相信大帅,相信他的几次,咱们可都没好果子吃。第一次是相信他,与苏联作战,后果如何?后来又相信他,随他撤入关内,后果如何?第三次相信他,入苏区剿匪,后果如何?”
哨兵目光阴沉:“这话你也敢说?”
“这……”号兵眼神躲闪,心虚地摸摸鼻子,“这不是我说的呀,是三班那谁说的。”
哨兵烦躁地走远了些:“行了,别说话了,专心站岗吧。”
号兵碰了满鼻子灰,只好讪讪地留在原地。
冬日凛冽寒风吹过岗位,哨兵裸露在冷空气里的肌肤被割得生疼。他感受不到疼痛,满脑子都是号兵所说的话。
“你听见了吗?”号兵的声音被风搅得时断时续。
“你又出现幻觉了。”哨兵冷冷道,“大晚上没有人吹号。”
“不,不是号声。”号兵转身,营地内有细微的喧哗声,白点正像火星点燃草原一样蔓延,灯接二连三亮了起来,数秒内,驻地上空亮如白昼。
哨兵猝然,不敢置信:“发生了什么?”
东西两方最先出现亮光的班房涌出数十名士兵,他们游走在班房之间的小道,所经之处又有新的士兵被惊动,随他们一同出门。这支队伍不断分散、聚合,像流水注入迷宫一样,迅速地跑遍了整个营地。
争吵声、喊叫声愈演愈烈,顷刻之间,营地沸腾了。
“这是……”号兵苍白的脸上难掩兴奋,“兵变。”
12月24日。17:25。三原。
校场里,于邢舟高居将台,孙辨和乔宥分站两侧,底下士兵整齐地排排坐好,准备听乔宥回应质询。
乔宥将事情删减简化,基本把来龙去脉呈现在众军眼前。为了平息众怒,他换了些因果表述,基本将过错推到了复兴社身上。有时候大局为重,真相如何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应督军被刺、邹范师长叛离、宋司令为南京政府委派、大帅下野后身染沉疴这些都是真的,罪魁祸首的确为复兴社,完全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乔宥言辞凿凿,“大家有怨气、有怒火,我都理解。我向大家保证,今晚八点之前,就能等到大仇得报的好消息。”
场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角落中有轻微的争执声,乔宥循声望去,一名瘦小的士兵急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他的班长,站起来问:“宋司令真的是南京政府的卧底?!”
乔宥和缓道:“不是卧底。宋司令是由南京政府推荐来我军的军官,1926年与南京和谈后,南京派他来此调研,辅助执行改旗易帜任务。当时双方是达成共识的,宋司令不是卧底,是借调职员。后来由于他工作出色,大帅钦点让他留了下来。这些年宋司令和南京政府都维持着普通话的上下级关系,并未牵扯到情报问题。”
“现在你可放心了。”号兵将哨兵扯回凳子上。
哨兵撇开他的手。私下传流言时此人上蹿下跳,面对面质询,他又不敢说什么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应督军是□□亲自下令杀的。他的仇,恐怕不能算到复兴社身上吧。”
“对啊!”窃窃私语渐渐升级为呼喊,“围剿也是□□的主意。”“与苏联开战也是因为□□!” “不抵抗政策是□□说的,害得我们背井离乡!”
有个小伙子“噌”得举手:“那些冠冕堂皇的抵赖话我们都听腻了!凭什么每次受委屈的都是我们?凭什么要我们顾全大局?”
乔宥记得这个人,他就是兵变当夜煽动情绪的三班消息小灵通。
果然是容易被人当枪使的模样。
乔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冬日干燥,士兵的激愤炙热滚烫,烤得他口干舌燥。他的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落在小伙子身后。有个人死死地盯着他,与群体狂热不同,他的眼睛中寒意浓重,阴恻恻的。
“我今天不是来和大家讲大道理的。”乔宥上前数步,蹲身坐在高台边缘,将与士兵的距离缩到最近,同时确保最远处的人可以看清他、听见他,“大家都是明白人,其中是非轻重,每个人都明白,无需我多说。我是来听大家说话的,大家有疑惑都可以问我,有情绪也可以向我发泄。我会如实把大家的意见反馈上去。”
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即便是提前知晓内幕的于邢舟也愣了半秒。还能这么劝?
“大家异乡奋战,赤胆忠心却备受委屈,我理解大家的苦。如果大家信任我,可以和我聊聊。今夜畅所欲言,我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只有一点,”乔宥提高音量,胸腔共鸣,声如洪钟,“只限于今晚。明日日出之后,大家必须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满场的士兵看看乔宥,又看看孙辨和于邢舟,不禁由犹疑转向跃跃欲试。
还能这样?孙辨下意识看向于邢舟,得到后者颔首许可后,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倒是答不答应啊?”
“答应!”“没问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乔宥暗暗松了口气:“谁想先来?”
有人做了第一个尝试的勇士:“□□坑得我们很惨,不能就这么算了。”
乔宥轻笑:“我从来没说会这么算了。我记得昨日孙将军给你们作动员时,有位士兵说‘忘记过去就是背叛’。我们从来不做背叛之事。”
“那为何……”
“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乔宥意味深长,“很多话不好明说,希望勾践的故事能给大家启发。”他回头看了看于邢舟,“于司令,您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耽误您时间了。”
于邢舟不多说,扯了几句套话就带上孙辨离开了。
孙辨仍为校场悬心:“人那么多,乔监察一个人能控住吗?”
“动乱不会再发生了,但噪音应该控制不住了。”于邢舟简短道,“不必管他了。按计划行事。”
士兵与乔宥聊得热火朝天,从剿匪遭遇到东北家眷,内容已离题万里。方川厌恶地皱皱眉,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转身离开。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校场,军营里巡逻士兵稀稀落落,他贴着小路走,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事已至此,一切都成为定局。他埋伏多年,只为能借此机会扰乱内政。可恨,被乔宥毁掉了。
没有继续潜伏的意义了,他必须得离开了。
离大营五十里,是他们固定的接头点。他只要溜出大营,趁夜色掩护进入森林,向西走二十五里,绕过小山丘,背后会有一辆接他离开的车。他会坐上车,向北直行,返回伪满洲,在日本人手下过风调雨顺的日子。这是他们答应好的。
他没有回宿舍,在于邢舟率军抵达时,他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集合前他把要紧的物件都揣在了兜里,只要时机允许,他抬腿就走。
门卫拦住他,询问他何故深夜出营。他出示数日前发给他的通行令,淡定答道:“通讯线路有故障,师长让我看看。”
门卫仔细核实日期,以往的通行令都是按小时严格规定的,这份却直接签了一周的。
怎么会有这种格式的?门卫百思不得其解,来回翻看,他是随于刑舟来此的卫兵,对营内情况不甚了解。
方川解释:“这几日三原的通信很不稳定,隔三差五需要出营维修。因为局势紧张,对通信通畅的要求非常高。为避免来不及请示,师长签了一份长期通行令,方便我们随时检修。”
“噢,是这样。”门卫刚要放行,忽又觉得不对,“你不带工具吗?”
方川坦荡一笑:“这几天坏了四五次,我干脆把工具都放在信号站了。”
门卫不再质疑,开闸放行:“早去早回,十点宵禁。”
方川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地踏上了逃离之路。他走过熟悉的门闸,踩着熟悉的小径,身后营地离他越来越远。冬天太冷了,冻得他浑身从外到内都是冰的。
一路安静得可怕,他忍不住回想自己是如何成为了卧底。1931年日军发动九一八事变之前,让他在伪满洲的亲属来联络他,希望他作内应。他那位亲属在伪满洲身居高位,吃够了日本人的油水,面对他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劝说。他们开的价码他无法拒绝。他知道自己聪明,聪明的人往往自负。他就是自负地被利诱了。
挣钱不丢人。他抹了把额头,触手冰凉黏腻,原来已满额冷汗。他从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只是背离出走时,心底有条毒蛇痛苦地扭在一起。
他走进了树林,枯枝在风里颤动,彼此剐蹭,呕哑嘲哳难为听。
痛苦?方川冷笑,钱拿到手了,坏事做尽了,得失平衡,有什么好痛苦的。得陇望蜀乃愚人所思。他从不耗费心力在无益之事上。
他绕过小山丘,预定地点全无车影,只有三个面色阴沉的黑衣人。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方川豁然开朗,停在三人最远射击距离外。他们是来灭口的,不会给他辩驳的机会。走近就没有谈判的可能,不如留在射程外,还有回圜的余地。
为首的黑衣人是他的上线,对于他的避而不前明显已有觉察。
“你出卖我们了。”黑衣人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清晰地传到方川耳边。
方川背手,挺直腰背:“愿闻其详。”
“余邵里拿着车钥匙查到了我们团长头上。这车是非中央军用车,半年前从杂牌军手里俘获来的,早就没了记录,余邵里根本就不可能是顺藤摸瓜地找过来的。一定有人出卖。”
方川轻蔑地转脸:“你们用这辆车做了不少事,官方记录是没有,可大家的脑子也不是白长的。是谁干的一清二楚。”
黑衣人举枪对准他的脑袋:“你还以为自己是智囊呢?把态度放稳些,现在可不是你作威作福的时候了。”
方川不动声色地握紧腰间的手枪,他必须一发击中黑衣人,然后迅速滚进旁边的树丛。夜色漆黑又有距离,他们打得不会太紧。他有活命的可能。
黑衣人身形微动,方川下意识要掏枪。不曾想脖颈一阵刺痛,他低头看时,发现一支麻醉枪扎进了他侧颈。
不仅是他,那三名黑衣人也先后中了麻醉剂,很快软绵绵地倒地不醒。
谁?还有人在附近?他强撑着转脸,竟看见孙辨带着狙击手从不远处走来。
“没想到卧底是你。”孙辨冷冷地瞪着他,眼中尽是失望,“难怪军心之乱有如大火燎原。原来是你在背后作梗。方川,你是个愚蠢的聪明人。”
12月24日2:00。
在去往三原的路上,于邢舟问乔宥:“这是大帅的意思吗?”
乔宥因休息不佳,此刻有些晕车。他克制着头昏脑胀,反问道:“将军觉得呢?”
“我宁愿他不肯息事宁人。”于邢舟直视前方,车灯照亮前车的车屁股,除此之外的山峦田野都是混沌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帅和奉系一次次地做了大局的牺牲品。”
乔宥心中苦涩:“我何尝不期盼他扬眉吐气。可他说,时局艰难微妙,不退一步,全中国就做了党争的牺牲品。他是大帅,是东北的守土官,职责所在,个人荣辱得失从来都无所谓。”乔宥顿了顿,眼前浮现谈判第一日傍晚,闻桦与他商量对策时的神情,瞧着淡定从容,细想却觉啸风扑面,字句掷地有声,“至于奉系,东北男儿铁骨铮铮,从不需要靠闹事体现。大局当前,妥协合作不是怯懦,是气度。来日总有报仇雪恨的时候。血拼消耗不算本事,卧薪尝胆才叫好汉。”
“这才是大帅。”于邢舟喃喃,“这才是大帅!”
12月24日19:48。
日本公布骇人听闻的奉系谜案后五个小时后,南京政府与东北军联合通电全国:应喻体被杀案系穆靳、程机恶意阻挠统一和谈,性质恶劣,判处死刑,就地正法;复兴社多年来谋害忠良、策动内战,为天下所不容,即日起追查涉事人员,从重论处;改组国府所有特务组织,永不复立复兴社类似机构;□□已与闻桦达成一致,不日将由闻桦亲自护送□□回南京,中国内战不会再起,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建立。
闻桦将电报纸缓缓放回桌面,抬首望向窗外。西安满城戒备,这是最后一个全副武装的夜晚。明日兵谏将结束,或许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笃笃”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闻桦轻舒一口气,回头看风尘仆仆的乔宥:“我就知道是你。”
乔宥难掩疲惫,笑起来却由衷开心。他单手端着点了蜡烛的蛋糕,走到闻桦身边:“少爷,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