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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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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4月。
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春天,闻质没打算好好过。
直奉战争悄无声息地拉开序幕,乔宥被划入西路第二梯团,跟着一个叫褚惠的老将,是军团里的副手。闻桦在东路第二梯团,跟着他的老师甘疏林,同样是军团里的副手。
少帅担任这样重要的职责不足为奇,可乔宥初出茅庐,竟也和他平起平坐,军内流言四起,都在揣测其中的名堂。乔宥不知详情,可隐约间能猜到是谁在运作。
他懒于管对方的目的,作副师长也好,作马前卒也罢,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他的上司褚惠是个典型的奉系军人,烟酒不离手,路也不好好走,除了应付军貌检查,其余时间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浑身匪气极重。此人面上有一道两三寸的刀疤,自发线贯至颧骨,狠戾狰狞,加之他眼神犀利,常年撇嘴,给人的感觉就三个字:不好惹。
乔宥刚见他的时候也觉得头疼,待久了才发现这人脾气很随和,上过私塾读过书,清醒理智好商量,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靠谱,有时候打仗很积极,三下五除二就能迅速结束战斗,全胜而归,有时候很糊弄,应司令让他两天拿下的阵地,他会先歇一天半,最后半天再紧赶慢赶地攻下来,乔宥催他,他就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如果还继续追问,他就会让自己的警卫员郑报君把人强行抬走,放到警卫连里打麻将。
乔宥被摁着头学了四五天麻将,终于决定从善如流,再也不跟褚惠明着干,只是通过各种手段让褚惠不得不按着他的想法做,比如把褚惠的烟盒藏起来,然后告诉他对面指挥部有更好的,再比如让士兵们眼馋直军的新胶皮鞋,然后撺掇他们去和褚惠提意见,反正褚惠对他们的要求总是尽可能的满足。就这么来来回回,仗还打得算是顺利,直到进入山海关的第五个晚上。
由于房间不够,乔宥跟褚惠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
褚惠靠着窗子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听说你原来在云南参过军,跟过蔡将军吗? ”
乔宥本来面朝着墙,因为他闻不惯烟味。但现在褚惠都说话了,他再背对着人家不太礼貌,于是转过身,说:“没有,我去的时候比较晚了,刘罗之战都打完了。”
“哦。”褚惠摸了摸自己额上的刀疤,“那是挺晚的了,蔡将军那会都,四年了。你们这一代,还知道他吗?”
“简直如雷贯耳。我当时也是奔着蔡将军才去的云南,想看看他的地方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后来那么乱,各方都在混战,待了一年多,实在过不下去,就走了。”
褚惠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乔宥看他反复摩挲自己的额头,忍不住问:“你这条疤,怎么来的?”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褚惠提气,大概准备要讲个长篇故事。
“师长!师长!”警卫员郑报君突兀地敲门,声音急促,“直军夜袭!要打到门口了!”
一颗炮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响,墙瓦受震,边缘的瓦片自屋顶滑落,砸开的碎片崩进屋子里。
“知道了。”褚惠立刻摁灭烟头,披上衣服,边往外走边说,“我说他们这几天怎么夹着尾巴装孙子,原来准备着这个呢。”
他走得匆忙,乔宥作为副手,自觉地做起其余的准备工作。
相继有几颗炸弹落在不同的地方,枪声从城里的各个角落冒出,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第二梯团都驻扎在城里,四个军团被拆成了几个部分散落在不同地方,褚惠的一师也是如此。看直军这个架势,是打算用巷战吃掉每个孤立的部分。
这还真不好打,一则他们人生地不熟,二则部队之间联系不上,无法协调作战。
交火声由远及近,一梭子弹甚至打到乔宥面前的墙上。
乔宥看着透过幽光的弹孔,放下了手中的枪。
警卫连怎么退得那么快?
月黑风高,院中却是火光如昼。
褚惠趴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楼底下的直军鱼贯而入,穿梭在各屋之间搜寻。
在挑选驻地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选了这座宽敞的废弃戏楼。一方面房子多院子大,能住的人多,集合起来快,另一方面是楼高顶阔,最适合自上而下打伏击。他当时没想到会有夜袭,只是出于军人的戒备和警惕,准备了后手。
警卫连步步后退,不断有人抱着滚烫的枪管倒下,直军前进的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尸体上。
褚惠低声念着牺牲战士的名字,郑报君在一旁逐个记录。这是军团里的老规矩了。
最后一名士兵直挺挺地扑倒,郑报君郑重地写好他的名字,随后合上记录本,妥帖地揣进怀里。
褚惠压好子弹,瞄准底下的待宰之鱼肉,他们仍未察觉事态严重性,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准备。”他低声说。
郑报君挥了个手势,趴在房顶上的士兵一齐进入战斗状态。黑洞洞的窗口在夜中露不出任何光,它们是隐在暗处的黄雀,等待捕捉螳螂。
褚惠的手指搭住扳机,说:“你说门口那里的火力网够不够密集,能把他们堵住吗?”
郑报君不明就里,“啊”了一声。
“你答应干什么,我说……”褚惠左看右看,脸色渐沉,“乔宥呢?”
“不知道啊。”郑报君微微抬起身子,环视四周,“我以为他跟着你出来了。”
“糟了。不会还在后院里吧。”褚惠皱眉,“这个蠢小子,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老天保佑,给他留个全尸。”
郑报君刚要起身离开。
大地忽然剧烈颤动,爆炸声响震耳欲聋,仿佛惊雷蓦地摔在他们身侧。气流冲击过来,火药味呛进鼻腔,几乎窒息。炸碎的石块木渣混迹在尘土中,与硝烟一同高高扬起,楼下起了大雾。
是大门。
大门被炸塌了。
褚惠眼睛一亮,立刻下令:“进攻!”
枪声同时响起来,对着楼下四处乱窜的直军扫射。正值硝烟未散,他们看不清旁人,踩踏致伤者不计其数,少有几个发现枪声来源的人,来不及叫喊就被密集的枪子压倒,一句话哽在喉咙里,硬是没说出来。有人想躲入屋子中,却被枪弹组织的火力网拦截住,往往是还没朝屋子走几步,就被扫倒了。
褚惠正趴着分析战况,有人扒着他的腿爬上来,他不假思索,回身挥出一记拳头。
那人架住他的拳头,狼狈地说:“我!乔宥!”
“臭小子。”褚惠又是欣慰又是兴奋,拽着乔宥的领子,将他扥到房梁上,“乱跑什么!”
“这怎么能叫乱跑。那门,”乔宥得意地说,“不错吧。”
褚惠“哼”了一声:“猜也是你。”
警卫连退的速度太快,乔宥马上意识到,褚惠没有给他们下死守的命令,被动地防御是无用的抵抗,早晚要被消耗殆尽,他那么宝贝自己的兵,肯定不会做这样赔本的生意。
不硬斗,就是智取。这个地方四周高中间低,腹地宽阔。褚惠想做什么,显而易见。
唯一的问题就是大门,大门上趴不住人,没法建火力网,万一直军都跑到外头,一把火烧了整个戏园,那他们可就玩完了。
想到这个,乔宥拿起手榴弹就往大门去了。
褚惠是个三窟的狡兔,他刚搬进来时就让人挖好了各种地道,在里头备上应急物资,又砍掉所有的楼梯,只在隐蔽处留了几个软梯,供暗哨上下。
乔宥顺着地道摸过去,绑好炸弹,一拉引线。
然后,大门就塌了。
“行,做得不错。”
下头的直军在疾风骤雨中全军覆没,远方枪声渐歇,大抵也进入了尾声。
褚惠回头对郑报君说:“分批撤退,速度要快,附近的直军马上就来。”
郑报君迅速起身,用简明的旗语传达命令。
旗兵逐个接收、再次传达,如烽火台一般递遍三方。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沿着软梯下楼,整齐敏捷,顷刻间屋顶上就变得空荡荡了。
“走吧。”乔宥扶上软梯,有点奇怪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褚惠。
“我是师长,”褚惠笑了笑,“我得看着你先走。”
第二梯团全部撤出北京城,于次日清晨与驻扎在郊外的第一梯团会合。
总司令应喻体气得面色发紫,但褚惠还挺高兴,因为他的一师撤退得都很及时,比起其他队伍伤亡小了很多。
“你别笑嘻嘻的了。”乔宥无奈,“应司令瞪了你五六次了。”
褚惠用力地抿嘴,想把笑容摁下去,但他将笑不笑的样子更让人生气了,那很像挑衅。
“看来褚师长打得很高兴。”应喻体板着脸,“既然你这么有方法,不如把邹师长的十六师替下来。”
第十六师被偷袭得损失惨重,几乎掉了四分之一。他们还在前线,与直军混成第十三旅对峙,不远处还有一个混成第十五旅,处境很被动。
“他们在跟十三旅打吧?那旅长是不是风驭?”
“是,你熟人啊?”
褚惠摸摸下巴,几乎是喜形于色。
乔宥下意识地觉得没好事,他刚要开口阻拦,褚惠已经一口答应了。
“成!”
一师替下十六师后仅是稍作休整,三天后便再度入京收回长辛店。十三旅和他们碰了几枪,没有拉开架势,且战且退。
奉军在东线占据上风,甘疏林和闻桦带给万凭的压力很大,他把保定大本营几乎调空了,只留下几个后备师。
此刻局势大好,应喻体不断发电催促,要求褚惠一鼓作气拿下保定,褚惠愣是不动窝。
眼看着东线战况要被万凭扭转,乔宥也坐不住了。
“怎么还不去保定。”
褚惠哼哼唧唧地数牌:“打不赢。”
“前面打得那么顺利,说明十三旅根本就没有打仗的心思,怎么会打不赢?”
“风驭那是给我面子,你要换个人,让十六师过来,半个月也打不过去。”
“你能不能为其他人考虑考虑,东线现在打得很不容易,每天都在从预备军里抽调兵力,每天都往回运不计其数的尸体,胳膊嵌了弹片的还要挂着绷带打仗,只要能走能动就得冲锋。他们拿命给你拼出来的时间,你居然在这里数你这些永远不会少的牌?”
褚惠放下纸牌:“你想救他们?”
“对。”
“我告诉你,就算打赢十三个十三旅,都救不回他们。”
“已经死了的人当然救不回,我们要为生者而战。”
“好,好一个为生者而战。”褚惠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为谁打仗?为奉系?为士兵?为老百姓?为民族?为国家?错!你在为闻质打仗,他们在为万凭打仗。咱们都在为军阀打仗,为一些永远只看重自己利益的混蛋打仗!”
他猛地站起身: “我为什么不出兵?我为什么不打十三旅?因为没用。别说是赢了十三旅,就算是打赢了西线,打赢了整场战争,你想救的那些人也活不下来。闻质永远有觊觎的利益,永远有冲突的敌人,因此他们永远有仗打,直到马革裹尸,战死疆场。待在这,为军阀卖命,就这么一个下场。”他指着敌人的方向,“咱们,十三旅,殊途同归。大家都是炎黄子孙,都是一方水土养大的人,有什么必要自相残杀?”
见乔宥满目震惊,褚惠深吸了口气:“你知道咱们最该打的人是谁吗?是日本,是美国,是那些把咱们搞得一塌糊涂最后拍拍屁股走了的人。没有他们,中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至于战乱不休吗?”
乔宥从前没想过这些。
他以为中国的祸患在于军阀割据,打仗是为了统一中国,只有国家统一,才能稳定社会,才能建设经济,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他忽略了帝国主义在其中的作用,他们从未停止的挑拨使得派系斗争旷日持久。不赶走处身事外的掠夺者和破坏者,乱世永无宁日。
乔宥思绪有些混乱: “既然毫无出路,那该怎么做?”
褚惠摇摇头:“没人知道。”
“那我们可以离开吗?”
“你可以走。”褚惠停顿半晌,“我不行。”
他笑笑,已经不会再感到困惑或无奈。
他曾经有理想有抱负,后来却都不得已忘记了。因为现实很沉重,梦想很遥远。他选择了不可割舍的责任,他必须为此低头。
他有无比珍视的东西。他为了那些东西而奋斗,却也被它们束缚。
他年轻的时候得到过一个很好的机会,本该大有所为。可他犹豫了,因为舍不得,舍不得手里的一点点东西。往后的七年,他每一天晚上都在后悔,可又有机会出现时,他还是不敢捉住它们,因为他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要负担的,越来越重了。
乔宥无言,沉默地看着他。褚惠放不下一师,他是个称职到不可思议的领导者。
“年轻真好。”褚惠站起来,越过他往门外走,“自由自在的,真好。”
接下来的几日,褚惠拔营起寨,开始向前推进。十三旅每每与他们交火,打得都不认真。
“你和风驭到底什么关系?你不愿意跟他打,他也不跟你打。”
“风驭嘛。”褚惠摸出一个烟嘴,那是风驭在上一个指挥部中给他留下的。“风驭和我,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我们俩一块参的军,一块进的北洋政府,干了半年多,他被派到曹三傻子身边,进了直军,我被派到闻质这,进了奉军。后来奉军出关,直奉关系恶化,我们还打过几场仗。每次都这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这是一种,默契。”
“你们就这么糊弄,也没人说?难道大家看不出来?”
“说,怎么不说。应老驴天天拿着个说事,什么态度不积极啦,贪生怕死啦,哦,有时候还说我里通外敌,胳膊肘朝外拐。”
“那你还真是屡教不改。”
这时候下起了雨,郑报君给两人支好棚子。
“这雨不小,待会战壕里估计要漫起来。”乔宥擦着身上的雨水,“咱们等不了。十六师来了就进攻,来不了咱们得撤退。”
他们此刻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直军腹地,只等十六师和混成二旅赶到,便把另一只脚也放进去。尽管目前对峙的十三旅并不会构成威胁,但他们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是这理。”褚惠拾掇着新烟斗,“郑报君,去给老邹打个电报,催催他。”
天空愈沉,乌云厚重,雨势明显增强,雨珠成坠,密集地砸下来,捶得棚子砰砰作响。
等待的时间最是折磨人,乔宥无事可做,只好从外头挖点泥巴,捏泥人。
“你不是想听我脸上这个疤吗?”褚惠翘脚坐在木箱子上,“我现在给你讲。”
“那时候二次革命,京城内潜伏着好些革命党人,有几个人想要刺杀袁大头 ,没成功,就被关进监狱里,等着秋后问斩。我当时在狱里当差,每天都跟他们混在一起,听他们说军事独裁,说民主共和,渐渐地开始同情他们,同情革命。后来二次革命失败,他们想去南方投军,我就帮助他们越了狱。本来挺顺利的,要出城门的时候被发现了,打斗的过程中被砍了一刀,不省人事了。”
“那你没受处分?”
“事情被压下来了。我毫发无损,继续做狱卒。那几个人下落不明,听说是逃出去了。”
“没想到你这么进步,还去救革命青年。”乔宥拱拱手,“真是刮目相看。”
褚惠受到鼓励,接着又讲了一串他在北洋政府时的英勇事迹,直从中午讲到傍晚,十六师和混成二旅到的时候,他的故事才只推进到1914年。
“我说褚师长顾不上接我,”邹范邹师长弯腰进入棚子,“又吹牛呢?”
“我接你干啥,你自己认路。”褚惠收起烟斗,“大家都到了?那就开打吧。”
“不急,不急。”邹师长自觉地坐到木箱子上,脱下靴子,倒里头的雨水,“大家远途行军,先歇一歇。而且现在天都黑了,不好打仗。明早上养精蓄锐,再战不迟。”
“正是远途行军,才要一鼓作气,你要歇,待会可就站不起来了。”
“怕什么,附近没有别的军队,十三旅又那么怂包,肯定没人偷袭。”
褚惠皱眉,向乔宥示意,两个人出去了。
外头雨势不减反加,丝毫不因夜幕降临而有半分懈怠,如注的大雨倾盆而下,战壕里的水已经到了小腿肚。
褚惠踏上高地,打着手电筒照了一遍密密麻麻的雨棚。
“把大家都轰起来,清清沟里的水。”
乔宥将命令传达给郑报君,郑报君又传到了阵地的各个角落。很快,士兵们都从雨棚里爬出来,顶着暴雨往外倒水。他们的头灯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组成了一片流动的星空。
“你觉得今夜会有偷袭?”
“说不准。”褚惠关掉手电筒,领着乔宥摸黑往南边走,“去树林里看看。”
他们回来时十六师和混成二旅已经开始吃晚饭了,一师还扎在战壕里倒水,并没有动筷子。
郑报君抱着罐头,悄悄说:“大家都饿了。”
“等他们吃完咱们就开始,如果有人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先垫点东西。”
郑报君还有点迷糊,乔宥却明白了。现在大部队刚安顿下来,是警备最松弛的时刻,也是偷袭最容易得手的时机,如果这个时候直军没有行动,那么他们今夜就不会行动,一师就可以安心地吃饭了。如果直军出手了,那么一定是场恶战,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吃饭的必要了。
乔宥紧张地等待着。
混成二旅结束晚餐,开始安排休息和巡夜。十六师的进食时刻也进入了尾声。
此时天空漆黑,雨势稍减,四周一片宁静祥和,好像真是平安夜。
乔宥的神经松弛下来,他摸摸肚子,发觉有点饿了。
“师长,什么时候吃饭。”
褚惠看水排得差不多了,混成二旅的巡防和哨岗都已就位,也放下了半颗心。
“差不多了,走吧。”
阵地里一片欢呼,士兵们扔开水桶,唱着歌去打饭。
褚惠还要去前线查岗,乔宥不好先去吃饭,只能饿着肚子陪他。
“总算是能出一口气了。”乔宥话音未落,褚惠摁着他肩膀倒下去。他还愣着,头顶上的沙袋已经嵌进四五颗子弹。
乔宥心有余悸,吓出一身冷汗。若非褚惠反应快,此刻他已魂归西天了。
“坏了。”褚惠关掉手电筒,“哨兵被杀了,他们就在附近。现在天黑,他们不知道咱俩在哪,你赶紧回去让大家集合,我到阵地里头看看。”
“明白,你要小心。”乔宥立刻给手枪顶上子弹,沿原路返回。
褚惠放轻脚步,摸着进入战壕。他刚走了几步,就踢到了一具软绵绵的尸体,尸体还是温的,说明偷袭刚开始不久。
褚惠绕过尸体,沿路检查,直到进入二线,他都没有找到幸存者。
大雨和黑夜为偷袭提供了极其有利的条件,直军手持大刀潜入阵地,悄无声息地展开屠杀。黑夜藏住了他们的身影,距离和雨声湮灭了声音,在这样的条件下,二线对于一线遭遇的袭击懵然无知。
“向外挂好照明灯,确保视野,阵地里不要再有暴露位置的光亮。每五分钟互相确认一次身份,击掌或是暗号都行。手枪上膛,步枪上刺刀,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他们就在附近。”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拖延时间。”
褚惠回到指挥部的时候,营地四周还很寂静,这种暴风雨降临前的和平,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我已经通知了十六师和混二旅。”乔宥在作战部署上签了字,问他,“怎么回事?”
“万凭拿风驭钓我,等着咱们进入伏击圈,再绕过来,从腰眼子这儿狠狠地戳一下。”褚惠叉着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风驭,大雨,黑夜,他全都算好了,好一个万秀才。”
“应司令刚打来电报,让邹师长做总负责人。他要主动进攻伏兵,咱们怎么办?”
“步兵和大刀队留守,骑兵和炮兵将辎重、马匹运进树林,然后向大本营回撤。直军想打击溃战,不会赶尽杀绝。”褚惠愤愤地啐了一口,吐出嘴里混进的雨水,“应老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搞小圈圈,这种时候了还让邹饭桶来添乱。”
十六师的营地可谓兵荒马乱,士兵们大呼小叫地跑来跑去,马儿嘶鸣声从东至西贯彻全局,到处都是被扯下来的油布纸,有披在大炮身上的,有裹在弹药箱上的。各样的探照灯都挂了起来,照得附近亮如白昼。
乔宥迷茫地看了一会:“他们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吗?”
褚惠闷声说“这样声东击西才好——”
一颗信号弹拉着长长的尾巴冲上天。
第一次进攻开始了。
侧背的猛攻无比剧烈,直军积攒多日的火气在这一刻集中爆发,枪炮组织成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缓缓地向前推进,每移动一步都会踩烂数十个人的生命。他们完全没有节省弹药的打算,遍地都是沾满鲜血的子弹壳。
正面的攻击相对轻柔,但同样浸染血肉。风驭早在刚下雨的时候就被调走了,接手进攻任务的是以彪悍出名的宋团长,他率领的大刀队堪称华北一绝,下手狠辣干脆,招招见血。二线的机枪也不是吃素的,只要盖上油纸,在大雨中同样所向披靡。两方针尖对麦芒,打得惨烈。
乔宥的枪法比不得闻桦,但也很准。他在高地上找好了掩体,居高临下地狙击对方较有水平的士兵。
他也有过惋惜,不愿折杀人才,但如海潮般的士卒扑涌上来,带走的都是属于奉系的生命。他不杀那些人,那些人就会杀掉他所保护的兵。在这样的零和博弈里,他们双方闹得你死我活,但其实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囚笼。
错的是军阀。错的是世道。
乔宥拒绝了恻隐之心,再次扣下扳机。
两个小时后,直奉双方短暂收兵,进行修整。
乔宥在雨里趴得腰酸手痛,浑身湿透,爬起来时还打了两个喷嚏。
褚惠四处转悠着视察伤员,他的烟袋被雨水浸湿,抽不了了。
“现在军心不稳,下一仗不好打。”乔宥拧着衣服,让它尽量轻一点,“这么死扛不是办法。”
“是,是这么个理。”褚惠胡乱薅着头发,来回踱了四五步,“老规矩,分批撤,拨一些的士兵扛着伤员先走,剩下的人从第二次中途撤走,咱们垫后。”
乔宥蹲着,倒靴子里的水:“应司令肯定会给你穿小鞋的。”
褚惠“哼”了一声:“那也要邹饭桶有命去打报告。”
第二颗信号弹腾空,第二次进攻开始。
直军愈战愈勇,奉军士气低落,侧背方出现明显的溃退之象。
一师已有一半多的人撤出了战斗,并距电报回复,最早离开的炮兵和骑兵已经抵达大本营附近,为避免应司令发现他们开溜,还没有进入驻地。
打得最激烈时,褚惠跟邹师长说正面进攻顶不住了,请求支援。邹师长此刻对着侧背战场焦头烂额,哪还有功夫理他,于是随口敷衍,让他看着办。褚惠就等这句话,一声令下,一师又撤走了三分之二,这个时候,一师在战场上只剩下五六百人了。
第二次交战结束时,奉军元气大伤,多数士兵鬼哭狼嚎,满地打滚,就是不愿意起来拿枪,更有甚者满军营里散播“四面楚歌”等历史典故,企图用群众的力量说服邹师长及时止损。
邹师长自诩为燕赵硬骨头,不肯退兵,只是要与他们硬刚。
褚惠偏挑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进去,说:“宋团长太猛了,正面完全抵挡不住,我这就几百人了,也顶不上去,咱们还是撤吧。”
邹师长吹胡子瞪眼:“几百人怎么了?几百人就不是军队?补!都补上去!你也给我进去,你要是扛不住他们,你就别回来。”
褚惠哭哭咧咧地出了棚子,高高兴兴地打发剩下的人回了家,只留下他和一百多人的警卫连。
他们到西边的正面战场时,宋团长和二线也在休战。
二线不辱使命,五百人拼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在没有任何援兵的情况下,挡住了宋团长的两次猛烈进攻。
褚惠用警卫连换下了二线的士兵,自己也趴在了战壕里。
乔宥照旧,拎着狙击枪找到了高地。
第三颗信号弹升空。
大刀队再次出现在明亮的探照灯下,宋团长率领的先锋身姿灵活,躲过机枪的扫射后就往阵地上爬。一旦与他们展开近身搏斗,警卫连的生还率几乎为零。
乔宥沉住气,稳准狠地用好每一发子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正所谓擒敌先擒王,只要他能找到宋团长,他就能结束这一切……
“褚师长!师长——”
乔宥的手骤然一颤,第一次打偏了方向。他急忙循声望去,正瞧见褚惠直直地倒下,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大刀。
郑报君的枪立刻冒火,结果了凶手。
乔宥当机立断,爬起来奔向阵地。
“撤退!撤退!”
警卫连快速地组织拦截,乔宥带着他们且战且退,郑报君背起褚惠,迈开腿往树林里跑。
进入树林后,警卫连纷纷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行进。如此一来,树林里的脚步声就嘈杂了,宋团长不好判断人们究竟在哪里,又不能开灯探查,一时陷入窘境。
乔宥东转西转,很快与郑报君汇合。
郑报君十分着急:“咱们赶紧回到大本营吧,师长的伤撑不得。”
“宋团长肯定掐住回去的必经之路了,那么走是送死。咱们得绕。”
“你能绕,师长不能。你胸口也有钢刀吗?”
两人正僵持不下,褚惠勉强开口,说:“去南边的小山坡底下,会有人救咱们的。”
三声枪响,旋即是血肉相搏之声。他们追到附近了。
乔宥持枪垫后,郑报君向上抬了抬褚惠,照着他所指的方向奔去。
到了南边的小山坡底下,果然有人坐等。
乔宥细看之下,不由大为震惊。
“风驭?风旅长?”
“是我。”风驭带着他们摸入地道,然后打开手电筒,为褚惠简单地处理伤口。
“我接到调令时,就知道你们要打一场硬仗了。事发突然,我来不及给你递消息,只能在这里挖好地道,请君入瓮。”风驭娴熟地给他敷上白药粉,包扎了伤口,“但我没想到你会受伤。”
褚惠有气无力地说:“我老了。打架是打不过他们了。”
“这伤挺重,又淋了雨,你们不能大意,从地道出去赶紧回营。我给你们留了快马。”
郑报君感动得泪眼盈盈:“谢谢风旅长。”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风驭将褚惠扶上郑报君的背,“你可别死啊,不然没人陪我浑水摸鱼了。”
褚惠气息虚弱,强撑起精神,说:“摸什么鱼啊,一把年纪了,好好干点活吧。”
“这话也送给你自己。”风驭推着他们走了几步,“快点吧。”
乔宥跟他再三道谢,风驭说不用。
他说:“我们做了半辈子敌人,却当了一辈子的兄弟。”
回到军营时,褚惠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军医来看过,最后摇了摇头,意思让他们准备后事。
郑报君揪着他领子要他治,军医还偏就梗着脖子说治不好。场面一度乱得不可开交,乔宥就把他们都轰出了屋子。
褚惠躺在床上叹气,说:“我要死了。”
“你不能死。”乔宥搬了凳子,坐在他床边,“我还没学会打麻将呢,他们都玩不了老千,我不跟他们学。”
褚惠骂他:“我也不会出老千,教不了你。”
“那你教我点别的。你打了十多年仗,不至于一个学生都教不出来吧?”
“我倒是想教啊。”褚惠喉管里都是血痰,含含糊糊地说,“但你已经出师了嘛。”
乔宥扶着他翻身,让他吐出嘴里的痰。
夜里的厮杀像是一场梦,此刻天光乍亮,乔宥希望自己赶紧醒过来。
褚惠重躺回床榻,喘了两口气,说:“我死了以后,老头子会换下这个军团,你去东线找甘将军,找少帅,别继续待在这里。接替我的要么是林继,要么是朱雀,你们的性子合不来,肯定要受委屈。”
“我听你的。”
“还有,你得照顾这一大帮子人,就算调走了也得留只眼睛在这里。听见没有?”褚惠眼前有点发白,他很费力地眨眼,看清了乔宥,“我一辈子就这么点念想,日后他们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做鬼也天天缠着你。”
乔宥想说“那倒是好”,但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他开不了口。
“小子,我想帮你,所以,记住我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忘。”
褚惠欣慰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七年前的自己。
他拍拍乔宥的手。
要是还有力气能拍肩膀就好了。褚惠想,这样能显示出我的长辈风采。
乔宥用力地点头,逼下眼底的泪意。
“放心吧你。”
褚惠长叹一声,似有牵挂放下,似有夙愿得偿。他略微涣散的目光越过乔宥,慢慢地放上窗口,那里有一只小鸟,正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大雨洗刷后的天幕澄澈湛蓝,万里无云,正是适合赶路的天气。
九年前他三十五岁,放走了四个革命党人,是蔡锷帮他压了下去。后来蔡将军南下,特地问他要不要一起,他没去。
他该去的。他想跟着蔡将军。
褚惠闭上眼睛。他终于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