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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围城 我不会屈服 ...

  •   1928年8月。
      闻质的葬礼整整举办了四天,盛大隆重,规格配得上他东北王的身份。
      当热闹与纷乱远离,墓地陷入凝固的寂静。大帅沉眠于此,埋入历史。世俗纵有兵荒马乱,锣鼓喧天,都与他无关。他睡在妻子身旁,此生无憾。
      闻桦没有在墓碑前伫立太久。日本首相田中义一派了特命大使来参加闻质的葬礼,并与他约了会面的时间,就在葬礼后的第二天,他必须提前打好腹稿,才能不在咄咄逼人的日本人面前败下阵来。
      自他与南京国民政府就东北易帜问题进行接触的消息传出后,日本当局大为恐慌,极力加以阻止,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纷纷上阵,轮番劝说,即便不能劝说他回心转意,也要用唾沫淹得他举手投降。
      而今又派了个特命大使林权助来,这阵势越发强大了。
      闻桦走前朝着应喻体的方向遥望了片刻,他与闻质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打扰到闻质与爱妻,也能日日夜夜地凝视他。那种目光深深浅浅,藏得突兀,露得隐晦,闻质偏头就能看到。
      你会偏头吗?
      闻桦这样想着,转身离开墓地。

      次日,闻桦按约进入日本使馆拜访林权助,一进门,才发现屋中坐着三大巨头,村冈,林久治郎,林权助。
      他与三人简单地寒暄一通,很快切入正题。
      林权助年纪很大,说话时稳重和缓:“我是承日本内阁总理大臣之命来正式提出这个问题的。日本政府经过慎重考虑,认为满蒙是日本付出过重大牺牲而后得有特殊权益的地方,在日本人心目中,它是大和民族的生命线;它的命运,日本不能不时时刻刻的关心。如今专以排斥外国势力为名的国民革命军的势力已经席卷华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到满蒙,并且我们听说,闻桦将军有随时换上青天白日旗和他们同流合污的意图。我们对此特别关切,请闻将军将你的意见告诉我们。”
      闻桦早有预料,平静地说:“我们东北地方当局,一向尊重日本在东北的权益,特别是两国缔结的条约上所规定的权益。至于国民革命军,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曾和他们交手,没有进一步的来往,我也无法断定我和他们何时会更进一步。”他笑笑,“这些都是我们内政,我们的邻邦一向自诩文明,想必不会掺和他人家事。”
      “这的确是你们的家事,然而我们这番劝告,不但是为了我们日本的特殊权益,也是为了闻将军自身的利益打算。听说国民政府这帮人都有外国背景,手腕非常毒辣,和他们打交道,找不出什么好处来。况且,闻将军在东北是唯我独尊,和他们合流后,你还能有比现在的地位更好的地位吗?当然,你不必害怕他们,我们绝对支持你。”
      闻桦若有所思:“你们支持我?支持我坐稳大帅的位子?”
      “不错。无论少帅想做什么,日本政府一定全力支持。”
      “好,我现在面前就摆着一个问题。”闻桦正襟危坐,“东北保安会的要员们,一致主张当前应该向国民党妥协,服从三民主义,悬挂青天白日旗,避免战祸。现在,我若不接受这些要员们的主张,自己将陷入非常困难的境地,最后只好下台。我想坐稳大帅这位子,日方应该能做到全力支持吧?”
      村冈骤然冷哼,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尔父十数年间与日本提携,奠定了东三省今日繁荣之局面;然足下在父亲丧葬未毕之日,即欲屈服于敌,毁坏三省,作为三省保安总司令,何面目之有?”
      闻桦目光刹那间锐利如刀,透着食其肉寝其皮的杀意。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村冈。
      村冈被这股狠厉瞪得后背发热,下意识避开闻桦的视线。眼前之人不过黄毛小儿,居然令他心生畏惧。
      闻桦不动声色握紧了手中茶具。
      皇姑屯事件至今没有抓住任何确凿证据,日方一直抵赖不认。他为旁的事已经筋疲力尽,无暇顾及这桩板上钉钉的悬案,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忘却这件事。炸药不仅埋在铁轨下,更埋在他的心底。他吞咽下一切愤怒和仇恨,只是在等倾吐的时机。
      闻桦字句如刀:“我不会屈服于敌。”
      林权助见他态度强硬,便改了以柔克之的想法,冷声道:“我国同东三省的关系与中国内陆地区同各国关系不同,是极为重要而密切的。而国民政府的外交政策同我国在东三省保卫既得权益方针是绝对不能两立的。与南方合作就无异于要同我国对抗。关东军现下正驻关外,倘若开战,少帅可有把握获胜?或是,南京政府可会出手相助?”
      闻桦闻言忍俊不禁:“倘若开战,日方可有把握获胜?英美可会坐视不理?”
      林权助怔住了,脸上显出恼怒来:“闻桦,满蒙属于日本,你怎可让他人插手?”
      “你的胃口倒大。”闻桦眸中漆黑,精光内敛,“满蒙一直划在中国的版图内,日本作为友邦享有的诸多特权,并不包括领土主权。满蒙属于中国,而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林久治郎一直未曾开口,听到这话,诡谲地笑了,问:“少帅,你知不知道是谁安排的那两起暗杀?”
      “知道。”闻桦顿了片刻,乍然露出一个挑衅似的笑,“是你们啊。”
      村冈下意识地反驳:“胡说。应督军前来赴宴,若有差池,自与日本不脱干系,我们怎会引火上身,做此等愚蠢之事。”
      “这般说来,皇姑屯做得滴水不漏,诚然是你们的手笔。”
      村冈长太郎又想辩驳,林久治郎抬手截住他:“少帅是个聪明人,其中差别,该当知晓。”
      “知晓能怎样?不知晓又能怎样?这些年我也向你们学了个道理,真相不重要,结果才重要。”闻桦站起身,“日本朋友的好意忠告,我自当加以善意考虑。而今天色不早,我不打扰各位了,告辞。”
      林权助横眉欲加阻止,林久治郎已然沉声下令:“送客。”
      村冈收到指示,将闻桦送了出去。
      林权助拧眉望着他们的背影:“闻质的情况我知道,应喻体到底是谁杀的?”
      林久治郎平静地说:“是我们的敌人,也是奉系的敌人。”
      “噢。”林权助显出了然的神情,“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也没什么用,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铁了心要栽到咱们身上。”
      “那更不能让他得逞。必须告诉所有人。”
      “没用。对他们来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对咱们来说,两利相权取其重。”
      “我不懂你的意思。反正这么大岁数来一趟,没个结果回去,我没法跟田中首相交代。”
      “不急于一时。这交代我早晚会给你们。中国民间有句谚语,好庄稼要种在时令上。你现下手里只有一颗种子,但经年呵护之后,会长成一颗足以使土地开裂的大树。种子与大树,孰轻孰重?”
      林权助了然,于是摸着花白的胡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不错,不错。”
      他左右想想,又面露愁容:“不过,这小子实在不如应喻体好控制,是个刺头。”
      “他爹当年比他嚣张多了,到头来还不是被炸得头骨满天飞?”林久治郎持着茶杯,吹了吹浮动的茶叶,轻蔑地说,“跟我们作对,到底还是不自量力。”

      在田中不断派人对闻桦进行劝告的同时,日本军方也活跃起来。8月7日,日军参谋部制定了《参谋部关于应付满蒙形势急剧变化的措施方案》,声称如果闻桦不听“劝告”,“应断然采取以武力自卫的措施”,“驱逐新派人物,帮助成立符合我政策的亲日性政权”。与此同时,驻扎在奉天附近的1.7万日军也连续举行军事演习,进行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闻桦审时度势,决定再度推迟易帜日期。
      田中义一得知闻桦的表态后致电林久治郎,令转告闻桦,对闻桦决定“暂时停止与南方妥协”实感满意。至此,双方就易帜问题的交锋暂告一个段落。

      8月11日,南方政府派来代表,与闻桦秘密商谈。
      他们抵达之时是夜间,闻桦只匆匆定下日程就又出来了。他还没走多远,就被一个小孩追上来叫住,说有事请他回去。
      小孩西绕东绕,拐到一个巷子口,朝里一指说有人等你,随后一溜烟跑了。
      他看着情形不对,悄悄摸出手枪,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的深巷。
      月黑风高,高墙逼仄,似乎在冥冥之中合拢,要将他压在中间。他摁着砖缝,谨慎向前。
      背后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劈手砸掉他的手枪。趁他惊愕回身时当胸一记肘击,力道正好,将他撞得胸闷手软却无大碍。只是这一松懈的刹那,对方折着他手臂抵到了砖墙上。
      没有几个人能这样偷袭他。
      他的额角在慌乱中被划破,血点点滴滴的地留下,爬过他眼角,在睫毛尖留下嫣红的痕迹。
      那人的胳膊垫在他脖子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加快的动脉脉搏。
      银环在月光中熠熠生辉。
      “你真让我好找。”
      乔宥恶声恶气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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