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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约 去找乔宥吧 ...

  •   “大帅皇姑屯被炸,速回奉料理善后。”
      闻桦抵住眉心,试图遏制住自太阳穴蔓延的头疼。
      这几天总是如此,当人和事情像苍蝇一样缠上来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封电报,然后是无尽的混乱和绝望。十四个字,挑出了积压二十余年的冲突和矛盾,带来的问题要用他余生的七十年来解决。
      昨日又发生三起投掷炸弹事件,民区受损严重;军内动乱再起,两个师为争夺营地范围险些火并;日军特务在街头散发流言,说日本准备在东北扶持清室复辟;朱雀回撤过程中军士大量溃散,与土匪汇合后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沿途百姓不堪其扰;大批关东军汇集在奉天城附近,进行密集的军事操练。守城官兵屡禁不止。观之耀武扬威之情,恐有跃跃欲试之意;财务账目出现问题,有人挪用大量公款,去处不明;南京政府多次发电催促;领导阶层内部人心浮动,新旧派面和心不和,争执一触即发;……
      真正切进闻质的视角,闻桦才能意识到闻质支撑起了一个什么样的摊子。
      小郑将一摞公文码在他的案头:“日方的事务已分给了应督军,这些是各军团近日的动向报告。”
      闻桦把一师从前线带回来后,原先的警卫员小郑就成了他的秘书。乔宥提前教过他如何整理收纳,闻桦用得很顺手。
      闻桦匆忙地在手头上的纸页上批了几个字,胡乱向前一推,又拽过下一份文件:“第四方面军怎么回事,让邹范过来找我一趟。另外,给朱雀打个电报,不许他再与土匪纠缠,也不许骚扰老百姓,赶紧撤走。”
      “好的。”郑报君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页,娴熟地按顺序整理好,搁在公文袋里准备带走,“大帅头七过后,就要开始择定继承人。应督军问您,有什么主意。”
      闻桦顿了顿:“大帅尸骨未寒,待他入土为安,再商量不迟。”

      闻桦批到凌晨两点,仍然没处理完手头的东西。他揉揉麻木的手指,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天一亮,又会有新的麻烦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任其自然,不干了。
      他关掉台灯,在堆到膝盖处的文件中踢出一条路来,磕磕绊绊地往门外走。他关门的瞬间,月凉如水,倾泻满地,白霜覆盖所有狼藉,好像白日里的鸡飞狗跳都是幻觉,静谧冷清才是这间办公室的正常模样。
      要让军队加强戒严,唬住关东军不许他们肖想。财务果然出了问题。不能再让军内发生械斗。南京政府的合约还没商量完。被炸的灾民怎么安置?趁这个机会正好能抓几个日本的特务。新派旧派的平衡能不能继续维持?……
      他的脑中头绪如乱麻般纠缠,平白地撕扯挣扎半晌,最后是夜风吹醒了他。
      他站在楼顶。
      这个地方他熟悉,却又不完全熟悉。他一有什么烦心事就会上来抽烟,因为这里空旷开阔,风吹得猛,不会让他的身上沾染太多烟气。他始终藏着自己抽烟的事情,总觉得闻质知道后会骂他。
      闻质从未过问,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装作不知道。
      湿漉的寒气袭来,穿透衣服,附上骨髓。
      他摸出根烟,轻车熟路地点上了火。
      烟气迫不及待地钻入喉咙,呛得五脏六腑一齐躁动。他捉住襟口,俯身猛烈地咳起来。
      “看来你爸说的没错。”
      闻桦蓦然转身,浓烈的烟气随着他的动作挥过去。他撑着栏杆,渐渐地抚平了呼吸。
      应喻体走出楼梯间,踏进寒冷寂静的夜色。
      “他说你十六七岁就开始抽烟,一遇到什么烦心事就会站这儿抽,好在也没那么想不开,大概有个一两根就走了。”
      闻桦脸色仍然发白,他在铁栏杆上磕掉烟灰,神色复杂:“他怎么知道?”
      “可能是闻出来了,也可能是看见了。”应喻体指着对面第三层的某个窗户,“他后来搬的那间办公室,不就在那个位置么?”
      闻桦凝望半晌,喃喃道:“原来在这里。他一直掩着窗帘,我从来没想过窗外的视野里会有我。”
      应喻体踱到他身边:“虽然他不能算是一位好父亲,但他爱你。”
      烟气逶迤,微小的火星啃噬着烟纸,一圈一圈地向底端退却。
      闻桦冷冷地看着烟丝燃为灰烬,化为零零散散的颗粒从楼外的高空坠下,被风裹挟数米,终于消逝在无尽的黑暗中。
      他掐去烟,口齿中隐藏了淡淡的自嘲:“爱?他为什么让我当少帅,为什么独独信任你,你我不是心知肚明吗?”
      应喻体重重地叹声,手表随着拄向栏杆的动作磕碰铁管,发出“铮”的脆响。
      闻质疑心甚重,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权于人。他吃准了闻桦不愿取他代之,也吃准了应喻体不会背叛他,才敢将权柄下移。
      他无比挚爱自己的妻子,却仍对他们之间唯一的儿子抱有戒心。一面培养,一面打压。应喻体与他自幼相识,曾经也是同生死、共患难,他却始终舍不得让应喻体从派系纠缠中脱离出来。他利用闻桦和应喻体对他的感情,将他们置于权力的旋涡,成了维护自己统治的工具。
      应喻体说闻质爱他,但那种感情能否被称□□是存疑的。闻桦与应喻体都跟随了他十余年,却不敢断言除他的妻子外,他真正地爱过任何人。他作出的每一个抉择都是深谋远虑衡量得失后的结果,都在他以自己为中心的博弈棋局中,他将世界上的全部事物都看做是棋子,不顾意愿、不顾死活地握在手中,被动地准备着随时随地为他付出所有。
      他永远只有歉疚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
      夜风吹走了最后的烟息。
      闻桦背靠栏杆坐下,仰观漆黑天幕,星辰如棋,白子落入黑子的包围,在十面埋伏中或明或暗地发光。圆月观棋不语,随手洒下的月光带着寒气。
      应喻体摸了摸斑驳铁皮,低声说:“去找乔宥吧。”
      闻桦迷惑地抬头。
      应喻体没有转移目光,他牢牢地盯着对面第三层的某个窗户,语气怅然若失:“去找乔宥吧。你那么想和他在一起。”
      他说得飘忽,字字却如千钧金石掷在闻桦的耳膜上。
      “那……东北的事情怎么办?”
      “我来坐镇。”
      “可以吗?”闻桦又期待又不安地说,“这样可以吗?”
      “大帅死前没有明确说过谁来继任,我们不妨钻个空子。”
      “放我离开,不是老爹的意思?”
      “当然不是了。他就希望把你牢牢地拴在这根桩子上,生于斯,死于斯。”应喻体瞥见闻桦渐趋苍白的脸色,转了话锋,“但是,他现在不能发表意见,你何去何从,要听我的态度。”
      “你想让我走。”
      “不错。不光是放你去追逐你光明的前景和伟大的爱情,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旧派这些年被闻质明褒暗贬地用着,处处受限。我若能为掌权者,各方行事都会顺畅很多。至于可行性,你不必担心。他让你做少帅,却不肯正式承认你是继承人,就是给别人存了个争取的机会。这机会不大,却能鼓励人立功表现。不但于他的统治毫无触动,还能提高人们办事的积极性。说难听些,你并不重要,你所起到的作用才是重要的。从这一点上看,你我坐镇东北,并无差异。”
      闻桦听后,思忖片刻,虽未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面色上却已显出动摇的迹象。
      应喻体即当他是默认了:“后日我要回趟帅府,将他藏在匾额后头的遗嘱拿出来,你要是有心,同我一起去。”
      闻质死得突然,并未留下任何遗嘱,应喻体的意思很明白,仿照闻质的笔记,伪造出一份命令。
      “好。”
      “回去休息休息吧。这几日熬得你人都憔悴许多。”
      “嗯,您也是。”
      闻桦转身,去时步伐轻快。
      应喻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听见皮鞋敲击阶梯的节奏声也减弱,方才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可以说,那是闻质的意思。即使是个谎言,也是个无伤大雅的谎言,至少能减轻闻桦的心理压力。
      但他不愿意这么说。
      他淋过雨,体会过大雨倾浇时窒息的痛苦,所以他为闻桦撑起了一把伞。可同样是因为他体会过那种痛苦,他不愿闻桦躲在他的庇护之下安然无恙,探囊取物般拿到他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所以他在伞上挖了一个窟窿,让雨水潲在了闻桦的肩膀上。大概不会阻挡他行路的速度,却会让他很难受。
      因为我自始至终,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应喻体想着,最后看了一眼第三层的办公室。
      黑漆漆的,仿佛从始至终都未亮过。

      往后的事情都很顺利,两人合作造出的赝品完美无瑕,骗过了所有的人。闻质的葬礼结束之后,应喻体的就职大典迅速地进入最后的筹备状态。
      闻桦去心似箭,早早地让郑报君订好了车票,盼星星盼月亮,掰着手指头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军内的事务他均已安排妥帖,和南京政府的协议也在跟进。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他每日忙完了工作就会坐在乔宥与他的家里,转悠来转悠去,想起什么东西,就往行李箱中塞。折腾了四五天,竟收拾出五个大箱子。
      十一年后,他仍然不敢回忆起火车启程的那个晚上。
      小郑帮他装好最后一件行李,重重地合上后备箱。
      刺眼的车灯骤然自前方打来,汽车甩着漂移的旋停住,轮胎的摩擦力在地面划出粗重的痕迹,浮土随之高扬。
      来者降下车窗,语气急切:“少帅!出事了!您得跟我们去医院!”
      闻桦暗道不好,拍拍小郑的肩膀,低声说:“你先带行李去火车站。我从医院走一圈就出来,误不了火车。”
      小郑看出事态紧急,并不多言,只笃定地点了下头。
      闻桦拉开车门:“走。”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全程狂奔,几乎离地飞起。
      闻桦不好打扰司机,因此始终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或许他已经预料到,只是心存一丝侥幸,总盼望自己不问,别人不说,那种事情就没有发生。
      汽车喘着粗气停在医院楼下,朱雀正焦头烂额地等着他。
      “应督军……中枪了。”
      闻桦此刻无比冷静,并不是因为他的心理素质强大或是早已猜测到这个结果,而是因为他的情感已被强制剥离□□,在半空中注视自己漠然而理智地主持一切。
      “天杀的日本鬼子。”朱雀恨恨地说,“上午刚刚看完南京政府的协议,下午就在日本人开的宴会上被袭击了。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这帮狗娘养的混蛋下的手。他们不想我们与南京合作,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群倭寇。”
      “和南京谈的顺利吗?”
      “都什么时候来还问这个。谈成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又不能给咱找医生,又不能帮咱们报仇。”
      闻桦冷笑两声。
      朱雀推开病房的门,驱散了闲杂人等。
      应喻体气息奄奄地瘫在床上,胸口附近鲜红一片。
      闻桦走过去,视线竭力回避汩汩涌出的血液:“应先生。”
      “我要随大帅去了。”
      “您是他的左膀右臂,他离不开您。”
      应喻体干巴巴地叹气:“只是可惜,你的所有期望,竹篮打水空一场。”
      闻桦平静地说:“这也是命。”
      “命,命。咱们的命一样,都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离开,渐行渐远,怎么追,都追不上……但是……”
      “知道吗,闻桦。”应喻体的眼中忽然显出明亮璀璨的光痕,如同在极夜中划过的流星,瞬间撕破了死气沉沉的黑暗。他骄傲地说,“世界上不只有你们闻家会送戒指。我没送过他那些身外之物,因为我不需要。”
      不需要贵重的礼品,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事业、忠心、在意,他都给了闻质,闻质还需要别的吗?。
      闻桦怔怔地凝视着他。
      三秒后,流星坠落大地,黑布迅速愈合,极夜恢复沉寂。光痕消失,生机流逝。骄傲散尽,遗憾永存。
      应喻体站在雨中淋了四十三年。闻质几乎给了他一切,唯独没给伞。

      自病房出来,闻桦恍惚地走了几步,渐渐才发觉自己头晕脑胀,浑身乏力。
      他进了医生的办公室,随便摸到张椅子坐下,浑浑噩噩地呆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电话铃乍然响起,护士接起来,转头说:“少帅,找您的。”
      他拿过话筒,声音中包含藏不住的颤抖:“谁。”
      小郑的遑急顺着电话线传来,烫得话筒发热:“少帅,火车还有十五分钟就开了,您啥时候到?”
      闻桦的心脏似是被人恶意地绞住了,如同拧衣服一般生生地挤出血水。
      他用力地克制心悸,冷汗涔涔:“不必了。”
      小郑没听清,也可能是不相信:“什么?”
      “不必了。”闻桦自虚脱中找回一丝气力,勉强说,“把行李寄给乔宥。再帮我带个口信。”
      他窒住,这一瞬的停顿仿佛跨越八年岁月匆匆,横冲六年心心念念,最后在满目疮痍中将过往烧成死灰。
      小郑紧握听筒,并未说话。背景音嘈杂,有火车长鸣,有鼎沸人声。
      喧哗中,闻桦的嗓音喑哑:“跟他说,我失约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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