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剖白 ...
-
下了晚课,直竹便直奔刑司而去,东望本欲陪同,直竹却道:“刑司审案时颇有些血腥,殿下还是莫要跟去好。”
东望只好不去,与倚之往外城宫市游玩,直到玩得累了,待倚之回了府,东望又悠悠地逛了一圈,才慢慢地回了璞玉宫。
他在璞玉宫中的住处与直竹挨得极近,刚迈进院里,就见直竹冷着脸,浑身透着一丝肃杀之气,快步地走进来。他衣衫有些不整,袖角竟有血迹,把东望看得一惊。
直竹作礼道:“殿下。”
东望勉强开口道:“直竹兄查得如何了?”
直竹眼睛闪了闪,道:“正要同殿下说。可否去我那里坐坐?”
放在平时,东望听了这话一定再欢喜不过。可此时他心中发怵,脸上的笑已很勉强:“好,那就叨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直竹的房内,直竹正要把门栓上,东望忙道:“直竹兄,门就开着吧,透透风。”
直竹有些不解,道:“天气要转秋了,殿下不冷吗?”
东望讪讪地笑道:“不冷,不冷。”正说着,一股凉风吹进来,把东望吹得一阵哆嗦。
直竹望着他笑了笑,回身还是把门栓上了,又拂衣坐了下来,道:“殿下,坐。”
待东望坐定了,直竹才开口道:“我查到苏林与她姐姐的旧事了。这事实在太匪夷所思,若非苏林亲口说出,我是绝不相信的。”
东望一惊,忙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直竹道:“苏林供认说,她对姐姐有非同寻常的感情,自十三岁起,便强行与她姐姐行云雨之事,整整三年!直到十六岁时,她才痛悔过来,停了此事!”
东望吓了一跳,道:“她姐姐竟不报官?”
直竹冷冷道:“那时她姐姐同她一样,都模模糊糊的,哪里晓得这些事。直到长大了些,才明白过来,她们爹娘死也要拦着这丑闻,那姐姐恨妹妹得很,没有办法,这才下了毒!”
东望又想起那日林苏说的话——
“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大约十三岁那年,她对我说——尔不过鄙俗下臣,焉敢违我神子帝家?自那次以后,她每隔几日,就要说一句这样的话,说了三年。”
他回想着这段话,不由得寒毛直竖,颤颤道:“那日她姐姐说苏林说的那句话,难道竟是在那种时候说的?!”
直竹点头道:“正是!”
东望听了这肯定的答复,只觉得魂都要飞了出去,悚然道:“这,这真真是……”
直竹冷笑道:“有了苏林这番供词,她死罪已逃不了了!”
东望望着眼前人,一时觉得有些恍惚,只得道:“直竹兄自民间长大,想为平民伸冤之心明月可鉴,想来宋家父子必然会感激你的。”
直竹却蓦然地盯着东望,道:“殿下莫非以为我是为了定苏林死罪才这般与父亲去审她么?”
东望讷讷道:“并非……”
直竹道:“我是为了一个真相,为了一个公道。”
东望愣愣地看着直竹,道:“直竹兄……”
直竹继续道:“前几日我就在想,为何去年死的人,今年才被查出来?为何身为公侯,便可如此抢夺百姓的田地?百姓若没了地,以后又靠什么生活?”
东望无法回答,只好道:“宣平侯毕竟位居列侯,鹿邑县县令不愿惹事,宋家父子那时又不知情,这件事情被当做意外处理实在情理之中。若非告上顺天府,谁又能知道其中曲折?”
直竹道:“殿下说得不错。可民间困苦之事不知凡几,却怎能都告上顺天府?”
东望有些讶异,道:“如此杀人害命之事很多么?”
直竹叹口气,道:“我并非单指杀人害命之事。好教殿下知道,我先同殿下讲讲我的亲身所见罢。我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被家父送回外祖母家养病,便是在桐柏县。外祖母家贫,人丁也不旺,原本家里是有地的,可有一年收成不好,实在没粮了,只好把地卖给县里的赵员外,换得了谷子。那之后地虽然还是我家种,每年却要给赵员外交地租了。不仅如此,年末的时候还要给官府交税。若是交得迟了,就会不停地有人上门催。再交得晚些,欠税要被抓到县衙里去,欠地租要被员外家的家丁抽很多鞭子。”
这时东望忍不住插嘴道:“你是我帝家子弟,他们怎么敢这般欺凌你?”
直竹道:“家父似乎怕有人害我,不叫外祖母说出去我的身份。我的表兄便不知道。就连我自己,年少时也恍恍惚惚。”
东望道:“原来如此。请你继续说罢。”
直竹道:“有一年县里户房一个叫刘成的胥吏,到我家来统计人口,那年我才十二,表兄不过十九,最多只算表兄一个中丁。可那胥吏伸手便向我家要钱,否则就要把我记作中丁,把表兄记作成丁,每年要多纳好些丁税。我们别无他法,只好乖乖给钱。过了一年,我表兄要服徭役,被分派去当解户,为官府运粮。这回是本县吏房叫张奇的胥吏,也问我表兄要钱,否则就要给他分配到极难办的乡提粮。我表兄要如何办呢?也只好给钱。”
东望疑道:“他们明行勒索,何不上告?”
直竹冷笑道:“岂有那么简单?那时县令和县丞都空缺,朝廷尚未派人,一应事务由主簿暂管。这主簿与刘成、张奇串通一气,早把持了本县县政,要如何奈何他们?何况这些胥吏都是本地人氏,深谙乡情,相互勾结起来,岂是县令这样的流官所能相抗?他们若施展起手段来,连县令都轻易奈何不得!”
东望听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这,怎会如此?”
直竹道:“我之所以要同殿下说这些,实际的意思是想让殿下知道,百姓所受盘剥,并非只有公侯一层,这些贵族世家固然可恶,可地方官宦大族、低品官员、甚至没有官身的胥吏,都无处不在地欺压百姓。再者,相比杀人害命之事,这种隐匿于日常的盘剥才最多、最常见,也是百姓日日奔忙仍不得安歇的原因。”
东望叹息一声,道:“今日听直竹兄这番话,才知民间之苦,东望自感从前无知,愧疚万分。”
直竹道:“殿下言重。直竹之困惑,在于此事究竟要如何解决?如何才能让百姓免受这各方压迫?”
东望默然片刻,才道:“欲知事之解法,当知其因。直竹兄以为因是何?”
直竹道:“自然是这有权之人的凶恶歹毒,以及官府不能及时相管之过。”
东望道:“这些是因,却不是本因。我以为,生灵之本性追利逐益,才是本因。毕竟多一钱银子,便可多一份享受,快意是落到身体与心里的。那些人不知上神正德,既有权力可以获取好处,付出的代价又极小甚至没有,他们怎能不抓住机会?我想大多数人,便是你说的普通百姓,若得了这样的机会,也是不肯放过的。”
直竹有些恼怒,道:“百姓大多良善,岂会同那些人一般做伤天害理之事?”
东望道:“直竹兄莫要动气,东望也只是一家之言。我所说追利之事,其实也未必是主动害他人。请教直竹兄,一位农夫若得了一块猪肉,会分给谁?”
直竹道:“自然是自家吃,并分给妻儿。”
东望道:“不错。那若是他偶然成了吏员,现有一闲役,一忙役,他的儿子和另一人定要应这两役,他会如何分派?”
直竹默然,过了几息才道:“我说的是害人之事,并非这等事。”
东望道:“但这已是他手中之权所能造就的不公。”
直竹道:“若他不主动勒索钱财,也并不是什么大恶之事。”
东望道:“直竹兄所言极是。我所要说明的,是生灵之趋利本性。而且勒索钱财,也并非是百姓所受苦难的唯一。科场舞弊算否?任用亲信算否?还有挪用公款、勾结商人、懒惰怠政,这些即便没有直接妨害到百姓,终究是与民无益,妨害秩序。更何况,人间熙熙攘攘,苦难又何止是有权者对无权者的压迫?平民相争之案,每年递呈刑部也不知凡几。生灵之苦难,实是生灵自身天性所致。”
直竹道:“殿下之论,直竹头回听得,日后定会细细思索。只是若我不论生灵,就要论有权者对无权者的迫害,殿下如何看待?”
东望道:“我先论有权者权力之来源。人之利益各有冲突,需要律法建立秩序、维持平衡。可律法也需要制定、执行和完善它的人。”
见直竹点头,东望继续补充道:“不仅调和矛盾时需要统治,共同做一件大事、谋求共同利益时也需要人来统一。因而这世间是必然要有统领者的,还要分布到各级、各处去。而从先前生灵之本性便是趋利逐益来说,这人得了权力,为自己谋利便是再自然不过。”
直竹顿了半晌,道:“你说的不错。既然需要秩序,可执掌秩序的人又要以权谋私,该如何是好?”
东望道:“人间事纷繁复杂,如此之事断然无法全禁。监管官吏的制度和法令是顶顶要紧的,不仅要制定得好,还要执行得好。以德教之,以利赏之,以法约之,以刑惩之。翻遍古今史书,唯此十六字而已。”
直竹听得极认真,道:“殿下此言,直竹谨记。可圣祖陛下当年制定的法令全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翰林院、御史台、国子监的弹劾奏文竟也如白纸一般。这些恶官们欺上瞒下,沆瀣一气,吸附在百姓身上又不做实事,有如国之顽疾,无论如何也去不尽,这又该当如何?难道要效仿前朝,大兴刑狱?”
东望正色道:“因为做法并非空话,必须要落到实处才行。往细处做,亲力亲为尚且不够,既要任命好官,整顿吏治,调和矛盾,更要上情下达,准民言事。只有最上那人愿为、能为,才是正君,才是正世!”
直竹惊道:“你是说当今陛下……”
“我说的并非是今日的陛下,而是明日的陛下。”东望神色严肃,问道,“直竹兄难道没有晋为国嗣、端居东宫之念?”
直竹听了这话,骇然道:“我侥幸被陛下选入玉堂,才不过十余日,还未动得此念……”
“若是直竹兄愿意,东望愿辅佐兄长,助兄长入主东宫!”东望站了起来,竟直接拜倒在地。
直竹慌得也对拜了下去,道:“殿下如此大礼,直竹如何受得!”他忙忙地将东望扶起,与东望面对着面,望着他道:“玉堂生二十名,都是宗室里出类拔萃的人物。我只想能做好自己课业之事,若是陛下看重,侥幸做得储君,那便是我之幸。即便不成,来日在朝为官,若能端正朝堂风气,为百姓做事,为世间主持公道,也算是我一生功业。”
东望严肃道:“直竹兄,堂生对苏林案的看法你也知道了,他们考虑得那么许多,可唯有你以苍生为念。叫他们当了储君,又有谁会想到百姓之苦,想到万民之难?你若要真正做得你心中所想之事,唯有成了储君,来日登上天位了再做!何况如今你我都身在玉堂,国储之位并非空中楼阁,为何不能以此为志?”
直竹定定地望着东望,叹道:“蒙殿下厚爱,直竹愿勉力一试。”
眼见东望又要拜倒,他连忙将东望扶起,道:“殿下再行此大礼,就是折煞直竹了!”
两人坐定之后,都沉默半晌,方才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直竹看向东望,声音低低道:“你为何要帮我?”
东望知道这是剖白的时刻,便认真道:“初次见你时,便觉得你与旁人不同。说句自夸的,我也算读了许多史书,心中隐约有个圣君的形象。再与你接近之后,便愈发觉得圣君的形象更清晰了。何况今日与你一番交谈,更觉直竹兄是真正爱民如子,所虑深远。”他说着笑了一笑,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将酒杯捻在手心,幽幽道:“我惯是个怕事的,只恨不得离争斗的地方越远越好,却蒙陛下错爱,被赐进了玉堂。既然来了,我也不想白来一趟,若是能辅佐我心中君主得了嗣位,也算是不枉此生。”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斟了一杯。
直竹听完,呆呆地望着东望。东望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面色微红,脸上挂了三分笑意,正微微地晃着手中的酒杯,举止风流自然,又带了几分破碎的凉意。直竹心中一滞,别开了眼神,道:“今日一叙,才知殿下是极好的,却是我从前不识。”
东望摇摇头道:“直竹兄言重了,来,喝酒!”他将酒壶望直竹面前一递,直竹接过了酒壶,也倒了杯,一饮而尽。
东望哈哈大笑道:“爽快!再喝!”直竹于是又倒了一杯,同东望的酒杯一撞,道:“敬殿下。”
“敬未来的储君。”东望眨眨眼,朝直竹朗朗一笑。直竹望着他已有些摇晃的身体,一时有些恍惚。他慢慢地将酒一饮而尽,给自己又满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