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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落百寻轻 唐辜在二十 ...

  •   01.
      “民国十九年枪杀章戎,你是执行队的吗?”
      “是。”
      “你开枪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开枪?”
      “……”
      “你同情□□是不是?”
      “不是。”唐辜说:“我同情他。”

      02.
      民国十七年春末,是唐辜一辈子都在回想的时光。
      那时他已经在蓝衣社待了十年,没有直接杀过共产党员,可若有屈魂在阎王爷前告他的状,也冤不了他。
      他已知命如蝼蚁,最高的生存要求只是不自轻自贱,因此偶有恻隐之心,却始终让自己沉沦在麻木,他可以毫无波动地扣动扳机,也可以视若无睹地放过撤退不及的红队成员。向哪个方向其实无所谓,自己有一口气就行。
      所以章戎第一次主动与他搭讪时,他完全没有抓章戎的想法。
      他记得当他转入预定监控点时,一眼就与埋伏好的章戎对视了。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心有灵犀地错开。
      唐辜站了半晌,转出去买了个烧饼。
      章戎渐渐踱到他身边:“你不是蓝衣社的吗?”
      “是。”
      “为什么会去那个摊子买?”
      “好吃。而且便宜。”
      “你不知道他是……”
      “是红队的。那又怎么样?红队的才好,红队的便宜。”
      章戎愣了愣,笑道:“我叫章戎。立早章,戎马一生的戎。你叫什么?”
      “唐辜。唐朝的唐,无辜的辜。”
      “上次你放走了三个我们的同志。”章戎向他伸出手:“谢谢。”
      唐辜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犹豫地去握:“没什么。”
      “你为什么会放走他们呢?”
      “这有什么为什么。想放就放了。”
      “好吧。”章戎束手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向巷外口张望:“你在执行什么任务?”
      “放风。”
      “我也是。”
      目标地点仍很平静,风波未起。
      章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抓我。”
      唐辜觉得这个人简直天真到令他震惊,他左思右想许久:“你是很要紧的人物吗?”
      “不是。”
      “抓了你会有很多钱吗?”
      “够呛。”
      唐辜将烧饼囫囵吃完,在衣角上擦干净油渍:“烧饼钱都不值?”
      “嗯。”
      “那我不抓你。”他靠着墙,偏头躲避章戎的目光:“连烧饼钱都不值的人,单是活着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何必彼此为难呢。”
      章戎深深地凝望他,彼时的他以为目光中是同病相怜的共情,可多年后唐辜明白,那是未经世事的少爷对艰苦世道的不解与敬意。
      章戎沉默半晌,似是不服气地争辩道:“可我还是很值钱的。我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
      燕京大学......唐辜只在路过报摊时偶然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某个很牛的大学,策划过十几场学生运动,是蓝衣社黑名单上排名十分靠前的学校。
      “那你......”
      枪响三声,街上开始动乱。牛马嘶鸣,行人尖叫着寻找逃离的途径。
      “得手了。”章戎表情霎时严肃:“我得撤离了。再见。”
      唐辜点头示意:“再见。”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

      往后他们在不同的场合又偶遇许多次,他生性寡言,而章戎格外话多,三番五次地交谈下来,也渐渐熟络了。
      他知道章戎父亲是开工厂的实干家,大学毕业后他本该出国深造,却临时从甲板上跑下来,成了狙击手。他父亲对他几乎到溺爱的程度,连这样掉脑袋的事都同意他做。他顺风顺水,风光无限,自然养出了无所顾忌的性格。
      唐辜问他:“你是燕京大学的毕业生,为什么会当特务呢?”
      章戎扬着下巴,用挑衅的语气说:“枪法太好,不用来杀敌可惜了。”
      “可你真的不适合。”唐辜皱眉:“你第一次跟我打招呼时我以为你是个傻子,上来就自报家门,出卖同志。我要是钓你上钩的钩子,你们全队都要全军覆没。”
      “我只是很热情。”章戎顿了顿,低声道:“而且你才不会抓我。”

      一年后熟络了,章戎请他到自己家里做客。
      很漂亮的小洋楼,哪里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玻璃和地板擦得锃亮,反射着明亮的光。
      章戎领他到自己的书桌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唐辜拎起毛笔,行云流水地写下“唐辜”二字,潇洒舒展,磅礴大气。
      “写得不错。”
      “只有这两个字。八岁时上过三个月私塾,先生让我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再学其他的字。但辛亥革命后村里遭了土匪,没能学下去。”
      “这样啊。”章戎轻轻叹口气,又问:“会写我的名字吗?”
      唐辜想了想,写下“章荣”。
      “你的名字真好,荣华富贵。”他有点无奈地说:“先生说我这个辜取得不好,本义是罪行和背叛,通孤的音,连起来读又像枯。没一个好意头。我妈大概很恨我爹,也很恨我。”
      章戎定定地瞧了他一会,提笔在纸上写:“戎。”
      “不是荣华富贵,是兵戎相见。我爸妈的确取的是「荣」,可我自己改了。男儿本该效力疆场,而非贪图名利地位,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的使命,就是光荣地战死在一个地方。”
      “别乱说。”唐辜立刻敲了三下木桌面:“呸呸呸。”
      章戎就笑了:“你背着这个名字二十多年,都没迷信过,怎么我说一句就不行?”
      “当然不行。我是什么命,你是什么命?”
      你得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特务们喜欢去贫民窟附近的集市里不花一文地购物。这里都是穷人,被抢了也没办法回击,胆大的哭几嗓子,胆小的连递东西慢点都不敢。
      唐辜站在市口,像以往一样做个旁观者。
      卖烧饼的摊子好像换人了,以往是个懦弱和善的小孩子,今天换了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那人面色阴冷,很恨地盯着这群流氓,裤子兜里隐约露出黑沉的枪把。
      唐辜迅速地想起来,这个人是红队的,枪杀贺、何夫妇时他在迎亲队伍里放鞭炮。
      流氓们还在四处搜刮,没有人注意唐辜的动向。
      唐辜走到摊前,手指微微回勾,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说:“来个烧饼。”
      那人看到他的动作,惊得眼神里流露浓浓的杀意,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身将上衣放下,遮住了枪把。
      唐辜拿起几个火烧,将银钱搁在空面上,没说旁的话,提腿就走。
      出了集市,早有人揪着笑话他:“咱们这些人啊,都是流氓,只有唐大善人,是好人,买东西都给钱。”
      唐辜懒得理他。
      教堂的钟声轰然鸣响,驻足在斜顶上的鸽子闻声飞起,向着湛蓝天穹展开翅膀。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它们徜徉其中,自由而快活。
      唐辜的目光追逐着它们的身影,渐渐露出一点笑意。
      鸽子盘旋几圈,大概累了,陆续落回草坪,踩着嫩草啄食露珠。
      “你看见那些鸽子没?从教堂里飞出来的,被基督神光滋养得白白胖胖。”老狗咂摸着烟斗,话中意有所指:“你说,他们会和泥里滚出来的老鸹混在一起吗?”
      唐辜几口吃完火烧,用报纸干净的地方擦去手上剩余的油渍,然后将之揉成一团,扔进下水道。
      报纸随污水滚远,唐辜对老狗说:“关你屁事。”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面,章戎在一个湖边给他讲在燕京大学读书时的事。
      唐辜蹲坐在石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倒映的章戎,轻轻道:“章戎,在你面前,我总是自惭形秽。”
      湖面上拂过春风,微弱的话音被吹散了。
      垂入水中的柳枝划着水面,柳叶漾出了浅淡的涟漪。花香跌跌撞撞地奔向两人,又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人人生而平等,何必妄自菲薄。”章戎低下头:“我身上有太多东西不是我自己得到的,抛弃了它们,你我便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果将我放于你的处境,这样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恐怕连个人模样都没有了。唐辜,你很勇敢,真的。”
      如果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03.
      “我没有追求。不懂三民主义,也不懂共产主义。我嘴里喊着凝聚意志保卫领袖的口号,其实从未有一天真心实意地效忠于党国。我只是要混口饭吃。你可以说我没有原则,因为确实如此。我的脑容量很小,除了生老病死,只剩下一点点地方。”唐辜挺直脊梁,胸口处的子弹靠近他的心脏,隔着薄薄的皮肉融进另一个人的血液:“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无关生存却仍让我挂心的,就是章戎。”
      “可是他死了。”
      04.
      1930年,很难说唐辜的生命是在这一年终止的,还是在这一年开始的。
      前者是因为章戎死在这一年,后者也是因为章戎死在这一年。

      “你被捕了?”
      章戎背对着他,囚衣血迹斑斑,破破烂烂地围住他清癯的身骨。囚窗内透入数缕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眼睛上。他平静说:“是啊。”
      唐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感,好像是麻木。因为在他手上升天的人不计其数,章戎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
      也只是个关系好些的陌生人罢了。
      唐辜问:“需要我向外边传个信吗?”
      章戎轻声说:“能救则救。救不了,也别勉强了。人各有命,或许我该绝于此。”

      红队不是没尝试过救章戎,但虎口拔牙的难度太大了,相继陷落三个同志后,章戎求唐辜跟他们说:“不要再救了。没有意义了。”
      唐辜恨死当时的自己了。因为他居然真的这么传出去了。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唐辜无数次地质问被时空拘禁的自己:他害怕自己死,所以不敢救章戎,他害怕更多的人死,所以他把话传出去了。他这么多害怕里,有没有害怕章戎死?有没有?
      有,可他不知道。他在二十九年的混沌挣扎里得到了“无知无觉”四个字,不知道遗憾,所以不会遗憾;不知道悲伤,所以不会悲伤;不知道爱一个人大过生命,就不会为了这个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就可以自私而轻松地继续活下去。
      他的大脑比他先发现“章戎”是可怕的东西,或许会导致他抛弃生命,所以大脑选择了屏蔽,没有告诉他章戎对他的重要性。他懒得反思,所以没有发现。
      章戎发现了吗?他一定发现了,他是大学生,这点事情还想不明白吗?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个天真到犯傻的人!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救你!你为什么不说!唐辜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没喝酒时也觉得脑袋绞得疼。
      章戎太傻了,他想用自己的死震碎笼住唐辜的钟。

      八个人同时枪决,唐辜的对象是章戎。
      那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雨水的甜味。
      他盯着章戎,章戎盯着他脚下的水洼,而水洼倒映着他。
      队长开了发令枪,旋即七个□□倒了六个,只有章戎还站着。
      “怎么回事?你的枪坏了?”队长走过来:“回头去总务领一把新的。”
      “算了吧。他那枪哑火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的枪他用着才舒坦呢。”老狗搭上唐辜的肩膀,唐辜面上毫无反应,只是藏在阴影中的手握紧了枪把。
      队长皱眉看着他:“你打不打?”
      唐辜还是没反应。
      “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了,干什么像个傻子一样。”队长说:“狗子,你替他解决。然后让他留下来,把尸体处理了。”
      老狗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是!”
      队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街道上的人也渐次散去,徒留下零星的几个人,等着看杀头表演大会的落幕。
      老狗把手枪顶上膛,瞄准了章戎的心脏。他想了想,又来回比划了几下:“喂,你说,是开了脑袋好,还是爆了心肝好?”
      唐辜觉得恶心,很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将满腹的胃酸喷在老狗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上。他悄悄望着地下的水洼,隔着支离破碎的镜像看章戎。
      他与章戎的目光相交一刹,那种感觉或许满腹经纶的大学生能够形容出来,他没什么文化,单知道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比这一瞬碰撞迸发出的火花更可怕。
      章戎迅速抬起目光,说:“打脑袋吧。我的头骨硬,说不准连子弹都能拗弯。”
      “对,你是个硬骨头。”老狗的枪口对准了章戎的额头中央:“但再硬的骨头都硬不过子弹。”
      一声枪响。
      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停在草坪上的白鸽齐齐怔住,远处树林里的乌鸦跌落枝头,悄然无声地砸在地上。
      唐辜用钟保护自己免于乱箭,世上绝大多数东西都是钟外飞舞的蝇虫,唯有章戎是顺着缝隙钻进去的风。唐辜在风里渐渐明白生命和理想的意义,但这股风不够大,不足以吹翻这口钟,不足以让唐辜找到真实的自己。章戎想了很多办法,发现力量最强的只能是觉醒的唐辜自己。
      唐辜说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章戎就要让他知道,他也有爱有恨,有血有肉,有难以割舍的东西,有必须为之奋斗的目标。
      章戎在枪响后倒地,唤醒了唐辜蒙尘已久的真心。这一刻,唐辜听见破碎的声音。

      章戎的骨头够硬,子弹穿透他的头骨时,被硬生生拗了一个坑。
      唐辜从章戎的后脑取出这枚变形的子弹,如此软弱,怎么配和章戎的尸身埋葬在一起。

      下葬时,章戎的目光还不算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唐辜。
      看吧。唐辜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05.
      唐辜曾无比痛恨教堂,因为传教士的背后排着黑压压的炮口,他们的脚下踩着的寸寸山河都是血,可他居然慢慢爱上站在教堂不远的地方,凝望着白鸽盘旋、回落,像曾经一样。

      “我那时太年轻,太幼稚,天真得让人愤怒。我以为章戎只是占了我生命里那一点点地方,像头发或指甲一样,留着很好看,剪去了也无所谓,于是没有选择救他。但我不知道,他是我的心脏。”

      唐辜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那枚子弹穿成项链戴在身上。
      因为他和那枚子弹一样懦弱无能,一样自卑却狠毒,一样被章戎生生拗转了行迹。

      章戎的死不是冷锋锋后的短时强降雨,而是准静止锋停滞时的连绵阴雨。
      船头在润物无声中渐渐偏航,他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每一寸变化。
      章戎死后不久,有人联系他协助救出一位被捕的同志。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营救按计划展开,没有任何意外,那位同志顺利抵达安全点后朝他挥手致意,他在抬手回应的一刻突发心绞痛,刹那泪流满面。
      没准章戎能救出来的。没准比现在还顺利。
      章戎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完全不顾及风险与生命,只是在救人,救人,救人。
      他说不清在救什么,救同志,救章戎,还是救自己。

      06.
      “不要装疯卖傻!也不许用死人回避问题。”审判长厉声喝道:“你放走邓希,难道还不是通共?”
      “只是章戎,只是为了章戎。”

      看到邓希名字的那一刻,唐辜就知道这个人非救不可。那是章戎的领路人,是章戎的恩师,是章戎豁出命也要保全的人。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邓希满头花白,身子骨单薄,唐辜打量他一天刑也未必能经得住,于是在□□准备展开营救前就动手了。他调换排班,在监守的晚饭里下了安眠药,什么都准备好了,可他没想到邓希不相信他。
      老头没收到组织上的通知,对于眼前的特务难以托付信任。
      无奈之下,唐辜提笔在衣角上写了个字,老头看了一眼就跟着他走了。
      就一个字,笔力遒劲,潇洒张扬。
      “戎。”

      07.
      “五年来,你偷放了二十七个人,罪行累累!你要是坦白交代,我们给你痛快一死。要是再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三百般死刑,你可每一个都很熟悉。”
      “我当然熟悉。五年里每一夜我都与它们相伴度过,入梦即上刑,梦醒即刑终,夜夜浸泡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中,于我而言,是赎罪,更是解脱。”唐辜笑笑:“不要太高估镣铐竹签和电椅了,早在他牺牲的第一晚,我就经历过数万次了。”
      “唐辜!老实交代问题!放空话大话谁都会,不许再继续转移视线!”
      “问题……”唐辜仿佛细细思索一番:“我的问题是,救的人太少了。二十七个人,够干什么呢。”
      审判锤直冲过来,正正砸中唐辜额头,细碎的棱角划出三四寸的伤口,血流蜿蜒而下,霎时爬满侧脸。
      法官怒道:“你简直是……”
      唐辜动也不动,血珠滑进眼角也不肯眨眼:“砸得很对。我的问题不仅仅是救的人太少了。”
      “是该救的人没救。”

      章戎生于1902年,牺牲于1930年,死时不满二十八岁。唐辜救的每一个人,都是对他一岁一岁的忏悔。
      但是他也明白,他救再多人,二十六岁的唐辜也还是那个连挚爱不敢搭救的懦夫。

      08.
      他们逃得跌跌撞撞,在凛风肆虐的时节渗出一身的汗。
      “我知道你。”邓希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坚持着说:“章戎和我说过你的情况,你心地很好,挣扎着善良,人也聪明,只是缺一个引路人。我记得有一天他忽然翻出很多以前的书来,说要教你认字作文,还写了四五页的草纸,是他的教学计划。”
      “那个时候没人敢吸收蓝衣社的人,可他坚持要介绍你入党。”
      唐辜脑后有细微如针扎的疼痛,他咬牙忍住。
      “如果当年没有被捕,兴许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巷子出口近在咫尺,唐辜推了一把老头:“快走。”
      话音未落,传来两声枪响,巷口脚步纷乱,两侧房顶趴着人,拿着手电筒将不大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邓希胸口中弹,扑地无言。
      老狗带人从巷口奔过来,短短的五十米被拉得漫长。
      唐辜没有转头,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老头鲜血淌过的路径。
      炽光乱晃,他的身前身后都是迷茫。
      “把枪放下,举起手来!”
      唐辜不想弃枪,也不想抵抗。
      这是他第一次救人就预见到的结局,而今第二十八个人救援失败,他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点。这非常好,他活得心力交瘁,终于可以解脱了。
      老狗冲他开了一枪,磕在膝盖,他毫无防备地跪下去。
      老头还有气息,缓缓说:“没什么......谢谢你,你是英雄。”
      唐辜笑笑,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09.
      或许多年后的史书上会写“唐辜协助解救多名共产党员及进步群众,在维护中共地下组织的安全上作出卓越贡献。”
      会写“唐辜虽然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国民党效力,但却是个有良知和正义感的军人,始终坚定地和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站在一起。”
      可能还会写“唐辜先生是可敬的爱国主义者,也是同我们党长期合作的一位老朋友。他为民主革命、新中国的建立和社会主义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是值得我们永远纪念的。”
      但是不会有人知道,唐辜其实是一个胸无大志的普通人,只是为章戎做了英雄。

      就像白鸽倒于枪下,乌鸦将猎人的眼睛啄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落百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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