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092 ...
-
霍洗忧七岁的时候,先皇已经带着他上早朝,面见文武百官。
霍洗忧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底下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下了早朝,先皇留武侯说话,他还有些听不太懂何为婚约,只知道,那之后东宫里会出现一个眨着大眼睛的小姑娘,明媚的看着看着他,小声叫他太子殿下。
人人都说,武侯府的张大小姐,那最是温和有礼,谦逊大方。
他始终不肯认。
她那份小心机可是会抓伤人的。
落水的扑腾声,水面如同散开的圈圈花瓣。柔妃落了水,惊了圣驾。
张翩然回到朱荀身边,捂着唇,也是花容失色,“方才臣妾只与窦妃说了一会儿话,也不知道,是何缘故,柔妃竟是推搡起臣妾。”
朱荀看那柔妃一身湿漉漉的不得体,皱了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柔妃推开宫人,向着朱荀走回来,“陛下!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张翩然声调很柔,眉眼之间却是锐利,“柔妃这是要陛下为你做什么主?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皇后娘娘,推了臣妾。”柔妃的发还在滴水,比起皇后的从容,更显狼狈,“还不许臣妾开口说么?可陛下是何等的聪慧人,岂会不知臣妾的冤情!”
朱荀本就是不想参与其中,看了一眼霍洗忧,“大伴儿,你说说罢。”
“是。”霍洗忧微抿着唇。
还不等继续往下说,却被柔妃打断,“陛下!霍公公只救了皇后娘娘,却对臣妾冷眼旁观,便是心里偏着皇后娘娘,他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霍洗忧只是沉默,并不回话。
张翩然却道:“柔妃这意思可就明显的很。你是说,本宫特意得了信,来找你不痛快?偏巧,陛下困顿的厉害,本宫就借这个机会,在陛下睡着的时候,推你下水!又实在是巧的厉害,是本宫嚷嚷出了声,喊来宫人来搭救你,你不记得本宫的恩惠便罢了。”
“本就是皇后娘娘推臣妾!哪里来的恩惠?”柔妃不服的大叫。
“这事情经过听来实在诡异。”霍洗忧淡淡道,“先不提别的,陛下的确是困的厉害,您闭眼,睁眼的时间都巧合到了极致。”
朱荀自打中毒之后,极小心自己的身子,“柔妃,朕今日所食,可都是你亲手所做。”
“不是,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
显得错在柔妃,朱荀倒是怀疑起这饮食上却是有不对劲,“召太医!”
“陛下!您是不相信臣妾么!”
霍洗忧摸了摸腕间天眼手钏,若是一个节骨点没走好,那就是满盘乱麻。
张翩然看向他,似察觉到了什么,她侧身避过,把话一放:“依照柔妃这逻辑,霍公公出现在这里救了本宫,是否也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霍公公,你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柔妃连忙摆手,她敢和张翩然斗,却不敢惹霍洗忧。
“这事怕是与霍公公无关,还请陛下明察。”柔妃只能暗叫自己倒霉,声音越来越小:“兴许是臣妾不小心,这才落了水……”
张翩然不紧不慢的,道,“还请陛下,明鉴!”
朱荀不解:“皇后,似是不满?”
霍洗忧看到她哭了。
“臣妾也不知道。”那漂亮的如同蝴蝶般的睫,微微的颤动,她的眼眶里掉出一滴泪,“陛下心里只有柔妃,看不见爱你旁人,这事臣妾早就明白的。可这时候,臣妾还是觉得难过,觉得不够公允,陛下,当真如柔妃所言,只爱重她一人,不管我们母子么?”
“……”柔妃大为惊叹,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这。”朱荀心里倒是有了一丝内疚,看向霍洗忧:“大伴儿。”
她哭了。
霍洗忧皱了眉,那眼睛可真是多情,他想起来,她对柔妃说过的话,张翩然不在乎朱荀的喜爱,只想拥有权势,而那落在颊边的泪珠儿都是作假:“娘娘,必定是委屈极了,才会如此说。”
柔妃冷笑:“霍公公,却是比陛下更疼皇后娘娘了。”
霍洗忧十分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走到朱荀跟前,低声说话:“陛下,小皇子的名讳,也该早些定下来才是。”
……
下面的人,送了几个字过来,说是朱荀给小皇子取的名讳。
张翩然看了都不大喜欢,命云雀点了一笼安神香,闭着眼,思绪飘得有些远。
云雀:“娘娘,是霍公公打这边过来了。兴许是听见娘娘在柔妃那处受了委屈,就紧赶慢的过来。到底是打碎骨头也连着筋的关系。”
云雀:“娘娘也莫要在与霍公公置气,等小皇子册封了太子殿下,再做打算也不迟。”
太子殿下。
寒风凛冽,竟是吹不垮那权宦的风骨,向着坤宁宫,越走越近。她那双眼睛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东西,一瞬间燃起火星子。
很快的,她抱住他。
张翩然将脸埋在霍洗忧肩头,很轻地说了声,“霍洗忧。”
霍洗忧没动,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锁骨,似是某种小动物的试探,但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女人从不在没有目的的时候靠近他。
“皇儿,叫什么名字好呢?”
他轻声说:“底下人送来的这些,娘娘没一个喜欢的?”
“不喜欢。”
她却双手环着他,扣住他脖颈儿后的微薄肌肤。那只手比他的小一圈,寸寸柔软,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完美。他认识这双手,闭着眼睛也能描出每一道纹路,她扇过他巴掌,也曾经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带上极乐。
“痛吗?”她问。
他没回答。
窗外的坤宁宫正安静着,缥缈的月影纱把光滤成暧昧的颜色,月光下,桂花树的叶子从缝隙里漏进来,碎碎的,落在青砖地上,反倒衬得屋子里静极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裙角蹭过地面的细响,听见香炉里的灰烬轻轻塌下去。
他的呼吸就在这寂静里浮着,一浮一沉,比窗外的蝉声还要轻,还要远。
他在克制什么。
张翩然太熟悉这种克制了,她见过的他每一次退让都是进,每一次沉默都掷地有声,每一次克制后面都藏着算计。这个男人,他执掌全局,下一场很大的棋。
她应该把手抽出来的,应该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但她却不太想。
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脉里。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霍洗忧:“曦。”
“朱曦。”张翩然跟着念了一遍,“真好听,你一定念过很多书。”
霍曦忧突然顿了一下,说,“奴才从未念过书。”
张翩然没有说话,她才不会告诉他,一点都不信他的鬼话。
霍洗忧的肩头忽然一烫。
“娘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不喜欢这个名字?”
张翩然:“后宫里,尔虞我诈,我已很是厌倦了。想等一个难得天晴的冬日,温热的,日光的温度,一点一点融入骨髓之中。”
霍洗忧安静的听着。
她的声音继续着,“有蝴蝶在芍药边上飞舞,翅膀一抖,我带着皇儿就抓住了它。”
霍洗忧没有说话。
等她的下一个举动,等她全身心都牵挂住他,等她收起所有的伪装,露出那个他想要看记忆中的样子。
但他,只等到肩头又湿了一点点。
她的眼泪,可真多啊!
霍洗忧他不能说旁的多余的话,就意味着心软。这可不好,总不能他和她的游戏里,老是输,谁先心软谁就输。
“朱曦。”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动了动。
“霍洗忧。”她问,“曦,是不是,希望的意思?”
霍洗忧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那种阴冷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奴才,不知道呐。”
张翩然忽然想回头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但她忍住了。
窗外的灯笼晃了晃,一片光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手盖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指缝。分不清是谁先握紧的,也分不清这个动作是控制还是依赖,是威胁还是保护。
就像分不清这一刻的安静,是对峙,还是妥协。
霍洗忧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不敢动,也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埋在他肩头,手环着他,依赖极了。霍洗忧不知道她这么饿做是什么意思,是原谅?是试探?
还是,旁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是真的。而她不说出来的话,她反而能猜到几分。
肩头的湿意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凉。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窗外的人声渐渐低下去,像潮水退潮。屋里暗了一度,是灯笼灭了几盏。
“亥时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也没有问他要不要走。
他也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走。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坤宁宫的嘈杂与安静里,无声无息的沉沦了。到了很晚的时辰,张翩然迷迷糊糊之际,在耳畔只听到他在说话。
“娘娘,可否画一副太子殿下的画像,送给奴才?”
张翩然说:“我笔墨丹青,并不出众。”
“无妨,有心就好。”霍洗忧神情清淡。
那一刻。
她终是将太子殿下,与眼前这个男子,想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