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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妖精与海 震惊!是什 ...

  •   在这片海域,白天和夜晚的区别仅仅是灰色的深浅不同而已。

      今晚或许会是一个难得的平安夜。

      这艘船上的新任大副,现年三百二十七岁的霍桑·潮汐如是想道。

      船长卡杨站在船首,银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凌乱翻飞,尖耳微微颤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太阳了。

      不,应该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任何东西了。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的日子已经过了数十年。

      触目所及的海水是黑的,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但那些东西绝不会浮上来——至少在它们还不够强大的时候不会。

      “卡杨。”

      身后传来霍桑平静的声音,他的手中捧着一块罗盘,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旋转,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我知道。”卡杨没有回头,“还是没有方向。”

      “不是方向的问题。”霍桑走上前,将罗盘递到他面前,“最多三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航行的能力。”

      卡杨沉默着,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

      船上的妖精不多,加上他和霍桑,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

      只剩下十七个。

      出海的时候是四十七个,每一个都是部族最优秀的海之民。

      一支完整的远洋勘探队,带着部族首领授予的“水”之权柄赐福,奉命前往大陆东岸调查海洋污染的源头。

      然后他们遇到了“那些东西”。

      那些曾经是同胞、是人鱼、是其他海族的东西,从深海涌上来时甚至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甚至口中还在呼喊着亲人的名字。但只要你对它们流露出一丝迟疑,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开你的喉咙。

      更为可怖的是,在不断抗击这些东西的同时,他们会逐渐向这种东西转变。

      三十个同胞。三十个好手。

      就这样在数年间,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那些被铁链层层锁住的……东西。

      卡杨亲眼看着自己的副官变成那样。

      那是一个年轻妖精,总是第一个笑着和陌生人打招呼。他变成那东西的时候还在笑,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从船舷上扑过来时差点咬断卡杨的脖子。

      天生强大且高贵的妖精无法接受这样的折辱,往往选择在彻底转变之前自我了断。

      卡杨见过太多次那种眼神了。

      他还记得那个跳海的妖精叫塞西尔。那天晚上风很大,塞西尔一个人走到船尾,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甲板上,外套上面压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因为卡杨把那封信烧掉了。

      不知是昨日的同伴还是底下的猎手发出低声的呜咽,天空开始淅沥沥下起了雨。

      默不作声起来换班的水手熟练地将遮盖的篷布拉到船身上方,船舱门口挂着的防风灯在雨中摇晃,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卡杨站在光晕的边缘,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隔着衣袖,能感觉到鳞片正在缓慢生长。

      直到——

      “砰!”

      一声巨响。

      整个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桅杆上的绳索哗啦啦地响,防风灯跳了起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船舱里传来水手们摔倒的闷哼声和咒骂声,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滚落下来,在木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黑暗的角落。

      正在换班的水手愣住了,篷布从他手里滑落被风卷着飞出去,他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看到篷布已经被砸出一个大洞。

      被这一动静惊醒的水手们鱼贯而出,触目所及间只见缝缝补补用了好几年的篷布就这样被砸出一个大坑、连带着可怜的甲板一同。

      “卡杨。”霍桑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来看看。”

      “刚刚天上好像掉下来一个东西。”

      “……东西?”

      “一个人类。”霍桑咽了口唾沫。

      卡杨皱眉:

      “从天上?”

      天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永远不变的铅灰色。

      霍桑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古怪:

      “他好像还活着。”

      片刻后,卡杨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那个仰面朝天的……人类。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衣服,布料很陌生,不是他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材质。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活着。确实活着。

      卡杨用弯刀慢慢地挑开蒙着的黑色布条,那颤抖着的睫毛忽的张开,露出一双苍天之瞳——

      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睛。

      “嗨?各位,”这双眼睛的主人自然地举起双手,“能为我解答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鸟语?大陆通用语也没学过吗?

      卡杨皱眉,侧过头看了霍桑一眼,示意他上前去。

      霍桑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一阵极其微弱的白色光点涌上来,却始终未曾融入。

      那家伙似乎对此有些稀奇,并没有拒绝。

      片刻后,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这样你们就能听懂了吗?”

      ……

      没过多久卡杨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因为这个该死的、不懂礼数的、格外跳脱的人类几乎把他的船整得一团糟!

      第一天,他就把桅杆给折了。

      卡杨至今没搞明白那根用了上百年的、经历过无数次风暴考验的桅杆是怎么断的。

      第二天,他试图下海捞鱼。

      准确地说,他试图下海捞鱼的时候被霍桑及时拽了回来。

      霍桑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已经三百二十七岁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类,不,应该说是这样的生物!

      “你就那么想知道被污染之后变成什么样子吗?人类!”卡杨的银钩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光。

      “其实我已经介绍过我的名字了,”毫不在意自己刚刚是怎么被捞出来的长条人如是为自己辩驳道,“我叫‘五条悟’。”

      然而这一船的妖精依旧我行我素。

      “好吧好吧,”五条悟表示理解,“毕竟无论看上去多年轻,都是一群老东西了呢……”

      “注意你的言辞,人类!”

      卡杨的嗓门真的很大。这一点五条悟在上船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想搞清一件事——那就是维斯卡斯到底把他整到哪里去了?

      这些天他把整艘船都逛了个遍,甚至连甲板下都去探了探,里面除却锈迹斑斑的锁链和不知多少年的白骨外再无他物。

      他在底舱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面墙,墙上刻满了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能感觉到那些字里行间散发出的绝望和不甘。

      ……还真像是特级咒灵会诞生的地方。

      五条悟蹲在那面墙前面,沉默了很久。

      除此之外,消耗巨大的“无下限术式”和“六眼”濒临一个重大的灾难,那就是——没电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无下限术式需要持续消耗咒力来维持,六眼更是一个无底洞,每时每刻都在向大脑输送巨量的信息。在原来的世界,他可以通过高效的能量摄入来维持平衡,但在这里——在这艘破船上,吃的是鱼干和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喝的是带着铁锈味的淡水——他的咒力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再这样下去别说交流了,估计没多久就能丢下去喂鱼了。

      他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那些海水里传来的恶意——那些东西很强,数量很多,而且它们在上浮。

      说到这,其实这几天五条悟也参与了几次这些船员与海上的东西搏斗的场面,毫不夸张地说,这群家伙个个都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八年的鱼一样毫无感情精准利落。

      剑锋划开空气,切入那些从海面下伸出来的畸形肢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别发呆,人类!”卡杨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你心软,就是它们活!”

      于是五条悟决定和这群张口闭口就是“人类”的妖精们一个个交流——保不定谁能认识那可恶的老师维斯卡斯,说不定还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然而他得到的消息只有以下这些零碎的东西——

      “罗盘失灵十几年了,能不能回岸上是未知数,理论上到威迪尔大陆还有十个月。”

      “‘维斯卡斯’?不认识,兴许又是哪个部族沽名钓誉……你说什么?混血?!你是来故意找茬的是吗!狡猾的人类!”

      “穿越世界的魔法?呵呵,要是真有这种魔法我们早就回去复命了!”

      “……”

      总之,至少得到了强烈的情感反馈。

      当然除此之外还是有那么点小收获的。

      怀里被塞了一只白团子的时候五条悟整个人都是懵的,虽然他芳龄二八(28),也曾招猫逗狗似的玩小孩,但没人告诉他怎么来异世界了还要带异世界小孩啊!

      “你们就这么信任我?”他挑眉问道。

      卡杨试图用右手揉眉心,发现是自己的银钩后默不作声换了只手:

      “你是指你把桅杆折了、试图下海捞鱼、给船上多凿八个窟窿后还想继续在我的船上吃白食吗?”

      五条悟沉默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没他腿长的尖耳朵小屁孩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白发蓝瞳,看起来居然还挺有缘。

      白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五条悟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五条老师我就只能勉为其难教导一下你这个小鬼咯~”

      他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捏了捏白团子的脸:

      “你几岁了?”

      小屁孩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手比了个“八”。

      五条悟理所当然以为是八岁。

      八岁嘛,正是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好年纪。虽然看起来小了一点,但妖精嘛,长得慢,可以理解。

      但紧接着旁边的霍桑友情补充道:

      “伊尔卡今年应该到八十岁了吧?”

      五条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低下头,再次审视眼前这个看起来连小学都没上过的小豆丁。

      不到一米二的身高,圆滚滚的脸蛋,肉乎乎的小手,一双眼睛澄澈得像是从来没接触过这个世界任何阴暗面。

      八十岁。

      合着他这是来到了敬老院不是小学啊!

      五条悟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豆丁,也就是说……这么点大的小鬼居然已经八十岁了??

      “妖精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霍桑大概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八十岁相当于人类幼儿阶段。”

      “……一般不会长得特别快。”看到他明显不信的表情,霍桑补充道,“我们妖精只有在遇到生命威胁时才会迅速成长起来。”

      ——但一般也没有什么能让妖精遇到生命威胁的事。

      五条悟收起了笑容,重新低头看向伊尔卡。伊尔卡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我该怎么称呼你?”五条悟问。

      “那咱俩各论各的,”想了想,伊尔卡如是道,“我管你叫‘老师’,你管我叫‘大爷’都行。”

      五条悟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是占我便宜呢,真当我不知道你在你们妖精的年龄里还只是个小鬼么!”

      他一把将伊尔卡举起来,小孩被他架在半空中,短小的四肢乱蹬。

      等到一大一小走出船舱,甲板上传来伊尔卡叽叽喳喳的声音和五条悟不正经的回应声,偶尔夹杂着一阵笑声,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飘得很远。

      霍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又抿平了。他转身,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你真的要让那个人类……”

      卡杨的银钩手在墙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只颇具海盗风格的银钩手被他缓缓拆了下来。

      那条肢体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从手肘往下,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一层灰蓝色的鳞片。

      鳞片还在往上蔓延。

      “我的时间不多了。”卡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即将变成那些东西,“这点于你于我都是一样的。”

      他的目光转向霍桑,霍桑下意识地将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待了这么多天,那个人类身上却半点污染的迹象也不存在,”卡杨重新将银钩装回去,挂钩与接口咬合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霍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船舱外传来一阵笑声,是五条悟和伊尔卡的。

      霍桑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个穿着奇怪黑色衣服的人类正把伊尔卡举过头顶,小孩骑在他肩膀上,双手抓着他白色的头发,像骑马一样兴高采烈地喊“驾”。五条悟夸张地往前跑了两步,嘴里发出“吁——”的声音,然后假装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伊尔卡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惊叫着抓住了他的头发,疼得他龇牙咧嘴。

      霍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很久。

      直到五条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那双苍天之瞳直直地穿透灰暗的光线,穿过门缝,锁定了他的目光。

      他冲霍桑笑了一下,竖起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个那个奇怪的手势。

      然后他回过头去,继续和伊尔卡闹腾。

      霍桑看着那道被风掀起的白色发梢,慢慢收回了目光,将门轻轻带上。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五条悟懒洋洋的声音:

      “小鬼,叫一声‘老师’来听听——不对,要叫‘五条老师’,要有礼貌——”

      “五——条——老——师——”伊尔卡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唱歌。

      “声音太小了!重来!”

      “五条老师!!”声音大了很多,但明显是憋着气喊的,喊完之后就开始咳嗽。

      “行了行了,别把你那八十岁的老肺给咳出来——”

      笑声又响起来了。

      霍桑站在门后面,闭了闭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艘船上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声。

      那时候四十七个人都在,甲板上天天热闹得像集市一样。

      那些人现在都不在了。

      或者,在那些海水下面。

      霍桑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被袖子遮住的手腕处,有几块不太明显的灰斑。

      他将手重新缩回袖子里,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五条悟正盘腿坐在地上,伊尔卡坐在他腿上,两人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看到霍桑走过来,五条悟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

      “大副!过来看看你家小鬼画的画!这是什么?鱼吗?怎么长得像你?”

      霍桑走近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个人的脸被画成了一个大圆脸,上面戳了两个点当眼睛,眼睛下面是一道横线当嘴,整张脸看起来充满了原始的抽象艺术气息。

      霍桑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想,那可能是我。”

      五条悟笑得前仰后合,伊尔卡不明所以地跟着笑。

      直到五条悟看到画的边角出现一团颇具现代艺术气质戴着墨镜的长绒球。

      有空闲的水手凑过来瞥一眼就笑了:

      “哎!画的是那个人类!”

      五条悟看着伊尔卡:

      “你说这是我吗?”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我!”

      众宾欢也。

      甚至让卡杨都拿出了仅存的最后三瓶酒。

      酒过三巡,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水手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靠着船舷,手里捧着杯子,沉默地喝着,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话,很快又沉默下去。

      伊尔卡盯着目前还平静无波的海面,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天线。

      有人过来,是五条悟:

      “未成年不许饮酒~”

      “……我知道。”伊尔卡说,声音很轻,“只是很惆怅。”

      “你这个年纪愁什么?”

      “五条老师,我从出生就在这艘船上了。”伊尔卡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连我老爹长什么样都忘了,他三十七年前就死了。”

      三十七年。比五条悟现有的整个人生还要多出九年。

      他长叹一口气,揉了一把八十岁天山童子的白毛:

      “或许你更适合做个诗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妖精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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