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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与卿书 ...

  •   “夫人,你真好看。”

      “我们圆房好不好呀?”他轻哄着,笑的似一个讨到糖吃的顽童。

      “什么?”沈鹊错愕一瞬,有那么些不知如何言语,反应过来后,她略带嘲讽的笑了笑,语气冷淡,“君慈,你上我这儿做梦来了?”

      女子轻翘着眉,眉眼间满是桀骜,她向前一步,单腿踩在轮椅的轱辘上,向前倾着身子,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青年人。

      “说了多少遍了,你我是形式婚姻。”

      “你救过我一命,就盼望着我以身相许?”沈鹊觉得好笑,竟也是真笑了出来,她声音不轻不重的,像是询问,又想是陈述。

      一片浓郁的山茶暗香颇有侵略性的游荡在君慈面前,他喉结微微滚动,轻垂下眼睫,嗅着这好闻的花香。

      “夫人,在我娘亲的家族里,一人一生只有一位伴侣。”君慈抬指,捻起一绺沈鹊垂在身前的发丝,细细摩梭。

      沈鹊没躲开对面人无礼的动作,她抬了抬眼皮,懒懒道:“所以呢。”

      青年松开手,声音很细微,像是幼兽呜咽,“所以……夫人不能不要我。”

      “我娘在天之灵,会笑话我的。”

      沈鹊被逗笑了,她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戏谑着问:“那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就不会被笑话了?”

      “你若是能接受我在外边养几个面首的话,我倒是也能留着你在飞燕司。”

      君慈一愣,他抬起头来,“真的吗。”

      青年那双纯情的眸子渐渐湿润起来,他扬起欣长的脖颈,缓慢的眨了几下眼睛,嗓音泠然,用那张雌雄莫辨的观音面极认真的说道:“只养一个可以吗?”

      毕竟养多了他杀不过来。

      沈鹊又是一愣,“你说什么?”

      君慈摇摇头,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鹊咂咂舌,感觉对方把自己的话当真了,要知道她可是极爱惜羽翼的,养面首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这种事情她但凡提一嘴,都会被阿父把腿打断。

      思及此处,沈鹊收回腿,顺势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淡然自若道:“行了,同你开玩笑的。”

      君慈垂首,感知到暗香远去,搭在膝盖上的指尖颤了颤。

      此时,他方才嗅到沈鹊身上那淡淡的血腥味。

      想来今晚定是东波西走,未落得安宁。

      想到这儿,君慈忽然抬起头。

      “夫人,我饿了,可以陪我吃口晚饭吗?”青年眯眯着眼,笑的乖巧。

      沈鹊眸色幽深,静静瞧着君慈。

      真贤惠。

      她腹诽着。

      “嗯。”沈鹊轻声应下。

      …

      昏暗的烛火下,青年男女躲在角落的小桌案处,像是两个夜半偷食的孩童。

      沈鹊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竟是温热的,看来是刚热没多久,她不由微愣。

      若是今晚她没回飞燕司呢,君慈也会这样一直等着吗?

      这一晚上的颠簸下来,如今可算吃到了东西,却是味如嚼蜡,不过沈鹊也只是为了饱腹,她细嚼慢咽着,小声说:“你倒是心细。”

      君慈拄着下颚,认真的看着沈鹊,像是怕扰了她吃饭,旁的闲话一句也不多说。

      倒还真有几分贤夫良父的感觉。

      可沈鹊是个闲不下来的,平日和玉临吃饭时,总要滔滔不绝说点什么才下饭。

      沈鹊咽下嘴里的菜,睁了睁眼睛,问起话来,“今日……不对,应是昨日。”

      “昨日小年,你可知道?”

      君慈动作很轻的点了点头,话音清润:“嗯……来令国的路上,听过些这里的风俗习惯。”

      沈鹊笑的很开心,她放下碗筷,不自觉的伸手比划起来,“过了小年就是打春,打过春,我们这儿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下一年。”

      “小时候打春,阿父都会乔装带我出宫,去城东的庙会祈福,然后再去庙旁边的小面馆吃一碗阳春面。”

      沈鹊说的忘情,回忆起了曾经和阿父相处的片段,笑容溢上眉心。

      她停顿片刻,又说:“不过这几年打春,都是我带玉临和千月去庙会的。”

      “阿父身体不好,出宫很容易染上风寒。”

      “而且,我也不是孩童了。”

      沈鹊说话的间隙,君慈不紧不慢的为她碗里添着菜,他静静的听着,半边脸埋藏在暗影中,看不出情绪。

      青年眉眼漠然,鸦色的长睫垂着,他唇角的笑意很淡,轻轻柔柔的附和着对坐之人的话,“这样呀。”

      “在北吾,是不兴什么节日的。”君慈淡声说着。

      沈鹊一边吃着碗里的菜,一边忍不住的急躁反驳,“怎么可能,有人的地方就有烟火气。”

      君慈笑笑,没说话。

      他望向沈鹊的目光很复杂,看似淡然,可那之下分明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羡慕。

      君慈黯然垂眸。

      在沈鹊面前,他时常觉得自惭形秽。

      毕竟,哪一只自阴沟爬出来的老鼠,见了光鲜亮丽的猫大王之后不会无措的东钻西窜呢。

      沈鹊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放慢了嘴里咀嚼的速度,她悄悄抬眼,偷瞄着君慈的表情。

      北吾不是不过节,只是……没人陪君慈过节而已。

      “嗯……哦!对了!我白日叫人送回来的兔子糕你吃了吗?”沈鹊扬起笑颜,不动声色的扯开了话题。

      青年摇摇头,然后趁着沈鹊眨眼间,他变戏法似的在桌案下拿出一盒兔子糕。

      “诶?”沈鹊略微惊讶,她看到眼前的兔子糕,喜的眉毛都跳起来了。

      还是一整盒诶!

      “怎么没吃,是不喜欢吗?”沈鹊暗戳戳的问,君慈要是不喜欢吃,她可不客气了嘿嘿嘿。

      君慈掀开木盒的盖子,软糯的奶香气顿时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在这方小小天地里肆无忌惮的遨游。

      他将兔子糕向前推了推,摆在沈鹊面前。

      君慈轻轻笑着,柔声道:“给夫人留的,我猜夫人应是爱吃的。”

      沈鹊眨了眨眼睫,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专门给我留的?”

      君慈没回话,已是默认。

      下一瞬,他眼眸微微睁圆。

      诶?

      一只温热的玉手无礼的掐上青年冷白的脸颊,手的主人很开心似的,扯着那块软肉左右扯了扯。

      她望着青年被扯歪的嘴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少顷,她收敛笑意,小声道:“君慈,你怎么——”

      沈鹊停顿片刻。

      好独特的山茶花香,如她本人一般张扬肆意。

      原来,香味也会催人醉吗?

      君慈觉得自己像是醉了。

      短暂的沉默后,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女子的嗓音清脆,落地有声,似银瓶乍裂——

      “你怎么这么乖呀。”她说。

      …

      屋内烛火昏暗,唯二人所处的位置有星点光亮。

      女子半站起身,婀娜的身影挡了烛火的光芒,映在身后的屏风上,自远了看,唯能窥见屏风上那道纤细的柳腰。

      君慈被沈鹊的动作惊的有些呆滞,耳边嗡鸣作响,他像是一具刚制好的人偶,整个世界单调至极,唯独见得到眼前的色彩。

      在他眼中,沈鹊笑容明艳,掐着他的那两根玉指,温热非常。

      她像是一团火,生生不息,无论何时都能将君慈这样的枯枝点燃。

      见君慈失神,沈鹊笑滋滋的收回手。

      青年的肌肤很是细腻,软软的,沈鹊没怎么用力,他侧脸已红了一片。

      君慈那双眸子天生湿润,如今瞧着,倒有些别样的风情。

      像是那种长得又好看又清纯,但是被欺负了却不敢还手的小傻子。

      君慈眼睫眨了眨,细品起沈鹊的话。

      乖?他确实是乖的。

      他是父皇的第七子,上有三位皇兄,下有两位皇弟,还有几个姐姐。

      在皇宫里,为了谋生,为了不被饿死,他自记事起就常变着法子的去讨那几个兄弟姐妹的欢心。

      三皇姐生性跋扈,常以打骂他人为乐,十五岁那年冬日,他被那疯女人撤了轮椅,跪在冰面上任由她羞辱。

      只为了给负伤的洛华求一碗暖身的汤药。

      还有四皇兄,他有龙阳之好,且还有些叫人膛目结舌的癖好,时常邀请君慈与他一同观看某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君慈打心底的觉得厌烦,但为了不被针对,为了日子能更容易过一点,只能忍着恶心、端着笑面,整整五年,陪他欣赏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这一切,也只是为了冬日里能有件暖和的衣服穿。

      他们都觉得君慈乖顺。

      是啊,他太乖了,乖到任谁欺凌都可以。

      乖到——谁都以为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他那几位皇姐皇兄在死前的目光是极惶恐的。

      每每午夜时分,君慈都会回味他们求饶时的表情来入眠。那么尊贵的人啊,像一滩卑贱的肉泥,匍匐在他的轮椅边上,嘴里说着此生从未说过的自轻自贱之言。

      谁叫他们喜欢看他乖顺的模样呢……

      这是代价。

      夫人也开始觉得他乖了,那之后又会对他做什么呢。他独处异国他乡,还是个残废,应是很好欺辱的,对吧?

      君慈双眸渐暗,宽大袖筒中的手指捲了又捲,呼吸急促且清浅。

      沈鹊自然是不知道君慈脑袋里那些浮想连篇的,她见对方不说话,也没动作,心想着难道自己方才的行为太唐突,将他吓到了?

      想到这儿,沈鹊还有些不好意思。

      君慈开口了,他声音不算响,双唇轻启轻合,只吐出两个字:“乖吗?”

      沈鹊有一瞬错愕,她认真思索片刻,然后道:“乖呀。”

      像是怕君慈不信,沈鹊摸了摸下巴,然后把那盒兔子糕向前推了推,摆在两人中间。

      “乖到本座可以把这世界上最好吃的兔子糕分你一半。”

      君慈抬眼,就见沈鹊正有些得意的笑着,眼里还不知在兴奋些什么。

      他回过神,眸底暗色不复存在,指尖颤了颤,柔声开口:“好哦,夫人。”

      …

      这一顿饭吃的极漫长,等沈鹊吃好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但隐约还能窥见一抹银盘似的圆月。

      沈鹊拿起帕子抿了抿嘴角,然后端起茶盏,倒了两口茶出来喝,她边倒茶说着:“你这一夜未眠,无碍吗?”

      君慈平静的望着沈鹊,倏尔,他摇摇头,“有夫人陪我,自然是不累的。”

      “我白日无事,有的是时间补觉。”

      沈鹊一想,觉得也是,也就没再絮叨。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恋恋不舍的把最后一块兔子糕塞进嘴里,而后急匆匆地起身。

      “我还有些公务,你——”沈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同对方讲。

      君慈抿起笑,很自然的接过话,“夫人不必挂念我。”

      见君慈这么懂事,沈鹊顿感欣慰,她安抚似的点点头,转身便准备走。

      临近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青年温润的嗓音,叫住了她。

      沈鹊不解的回头,只见君慈在桌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瓷瓶,交给了她。

      “我自己配的药,祛疤很管用。”

      他怎么发现自己受了伤?

      嗯……细想想,血腥味这东西沈鹊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种怎么掩盖都藏不住的恶心味道。

      沈鹊没动。

      君慈的手举在半空中,见沈鹊面无波澜,他有一瞬想退缩的收回手,“也是,想来夫人对我还是不放心的。”

      沈鹊看君慈脸上表情变化的极快,微微皱眉。

      真搞不懂这小残废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她转身接过瓷瓶,收紧袖中,笑的很轻,“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

      不经意间,二人指尖碰撞。

      君慈眼眶微热,捻了捻指腹。

      …

      沈鹊刚离开鹤兰小院,洛华紧接着就走了进来。

      君慈闲的无事,正翻看着在飞燕司后门捡的《三十六计》。

      “殿下……”洛华怕惊了眼前人,轻声说着。

      君慈淡淡点头,唇角绷的笔直,面无表情,矜贵的模样像是白玉做的观音像。

      “大祭司来信。”

      君慈翻书页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

      “他问您计划进展的如何。”

      君慈静了片刻,回过神后,目光又落在手中书卷的内容上。

      青年嗓音温冷,薄唇轻启,吐字干脆,他静静道:“不必理会。”

      —

      定北侯一朝有难,族里谓是乱作一团,诺大的宅院里毫无生气,没了往日的喧闹,就连池子里养的鱼都懒洋洋的沉在池底不往上游。

      沈鹊与玉临踏进定北侯府,一前一后的走着。

      “我叫你查的如何了?”沈鹊面上没什么表情,沉着双眸子打量府里来往的人。

      玉临也是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她冷静的接上话,“晚云山悬崖下有一条暗河,那些刺客应是顺着河流逃走的。”

      沈鹊侧眸,“暗河?”

      玉临点头道:“那暗河因太过湍急,不经商船贸易,平日里更是没有什么船只往来,只偶尔有渔民捞捞鱼。”

      “此河也就不受官府管控,安平道的人应是借了这个由子。”

      沈鹊听得清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亮起眼问:“那私兵岂不也是靠这河离开京城的?”

      “你可知这河流向哪里?”沈鹊摸了摸下巴,贝齿下意识的咬着唇。

      玉临思索起来,少顷,她有了结果。

      “若是属下没记错的话,此河南北流向,下流应是通往江南一带。”

      沈鹊眼皮一动,她有些意外,出声呢喃:“江南?!”

      不待沈鹊深思,一道略微沙哑的男音唤出了她的名字。

      “阿鹊,你怎么来了?”

      定北侯出事,府里下人们都慌了神,一大早便都嚷嚷着离府,管家应付不过来,偏定北侯夫人也一病不起,许多事不由人拒绝的都落在了刚成人的小世子身上。

      令应淮正被府里的事情压的喘不上气,一回眸竟是沈鹊的身影,他心下大喜,一边呼喊着对方的名字,一边快步走了过去。

      像是见了什么大救星一样。

      “我来查案,看看能不能再寻到什么线索。”沈鹊平静的说着,见令应淮面容憔悴,她停了一刻,斟酌道:“顺便来探望探望你。”

      令应淮听了前半段话,脸顿时垮了下来,又听沈鹊说来探望他,笑容顿时浮现。

      “我就知道,阿鹊你面冷心热,定不会不管我。”他傻乎乎的笑着。

      沈鹊侧眸与玉临对视一眼,眸中藏着深意,她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玉临在沈鹊身边多年,只一个眼神便会意,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侯爷伤势如何了?”沈鹊拢了拢衣袖,一部没留神,漏出手腕上被树枝刮破的伤口。

      令应淮瞟见,眸中暗了暗,眉心不自觉的皱了起来,“父亲伤的很重,太医治了一整夜才捡回父亲一条命,而且……”

      “父亲何时会醒,很是难说。”

      沈鹊听白了令应淮话里的意思,她拍了拍对方肩膀,无奈的叹了口气,“世事难料,先顾好当下吧。”

      二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一道骚包的紫色身影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他站在沈鹊身后,一甩折扇,轻搭在其肩上,慢悠悠道:“哎呦,这是谁呀——”

      “原来是我们沈大司主呀!”说着,白宁一拍折扇,故作惊讶的喊出声。

      沈鹊呼吸一滞,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她转过身,凉凉的看向来人。

      “原是白少卿,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哪家青楼妓馆的红牌呢。”沈鹊嗓音薄凉,讥讽道。

      白宁眼神一厉,皮笑肉不笑的凑近,他咬牙低声同沈鹊讲着:“沈司主,你我也算是老熟人了,听我一句劝,把这案子给大理寺。”

      沈鹊退后一步,对方身上的香粉味熏的她很不舒服,她半点不掩饰的拧起眉,冷哼一声。

      “白少卿,事是我先知晓的,人也是我救的,这定北侯府更是我先来的。”

      “怎么一见面,就全都成你的了呢?”

      白宁笑着又向前几步,停在令应淮身侧,他打开折扇,顺手扇了扇,漫不经心道:“咱们沈司主何等人也,哪次出手不是血流成河、惨重惨重?世子呦,可真是世态炎凉,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有人堂而皇之的放火杀人,你说说,这正常吗?对劲儿吗?!”

      “沈司主那么大本领,要真有心,又怎么会让这种事儿发生在世子你身上呢?”

      “小世子呀,这公道你想叫哪一方来给你,可要好好想想清楚。”

      白宁笑的高深,一段话抑扬顿挫的,丝毫不给令应淮多余的思考时间。

      沈鹊气笑了,心里骂着——贱人。

      她抬起刀背,威胁性的拍了拍白宁脖颈,“你少在这妖言惑众。”

      白宁脸皮厚,也不躲,还向前探了探脑袋,掐着嗓音道:“哎呦……快瞧瞧,沈司主要杀我啦~”

      沈鹊瞪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眸看向令应淮,只问了一句:“令青谷,你信他吗。”

      青谷,是令应淮的字。

      令应淮欲要开口,他双唇轻启,微微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阿鹊,我——”

      沈鹊在令应淮犹豫的那个瞬间算了算,这应该是她们相识的第十年。

      沈鹊斜开眼,面上瞧不见一丝不被信任的沮丧,她收回刀,弯刀回到刀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走了。”女子打了声招呼,一脸风轻云淡,她转过身,干脆果断的离开。

      沈鹊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那件墨金长袍,衣裳的裙摆因着在山林间行走被刮的破烂,隐约还可见些血迹。

      令应淮望着沈鹊离开的背影,没做挽留,只是面上的神色微变。

      他微微侧身,望向白宁的目光冷淡,在眼底更是藏着令人心惊的狡诈。

      “白宁啊,你说话倒也是够难听的。”令应淮轻声说着。

      白宁笑笑,风骚的抬起手搭在对方脖颈上,他凑近了些,双唇贴在身边人耳侧,轻呵着温湿的气息。

      “要不是有世子相助,我等怎么会知道令尊的心脏异于常人……居然生在右侧呢。”

      —

      沈鹊在定北侯府门口的大树干上坐了好一会儿,日光越来越足,晒在她脸上,扰的人昏沉。

      就在沈鹊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瞟见玉临那道飒爽的身影,她眼神顿时清明,吹了个流氓哨,自古树上一跃而下,落在玉临身侧。

      “怎么样?”沈鹊神秘兮兮的发问。

      玉临神色如常,只是胸前不知为何倒是丰满许多……

      二人走出好一段路,她才从怀里掏出一大叠信封和文书。

      她轻咳一声,“能搜罗到的都在这儿了,司主。”

      沈鹊满意的笑出声来,玉临比她高一些,她搂着有点费劲,但还是翘脚攀上了这姑娘的肩膀。

      “我的好右使呀,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沈鹊亲昵的用脑袋蹭了蹭玉临脖颈,得意的说着。

      玉临脸一红,碎着脚步向旁边挪了挪,“司主!你又胡闹!”

      时候太早,空旷的街道上,各家铺子都还没开门,唯见得到两个风尘仆仆的姑娘前后追逐着。

      不觉间,日光已盛。

      回了静风院,沈鹊将玉临搜罗来的那些信件一封封拆开,逐一查看着。

      将所有信件看完,沈鹊内心的震撼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所有来信,用的都不是令国的文字。

      信上的字形弯曲,像虫子一样在纸上爬着,看的沈鹊眼前发黑。

      “啧……”她抚额,气急反笑。

      鬼知道定北侯这老了才开始作妖的在搞什么名堂。

      沈鹊半蹲在太师椅上,有些迷茫的咬着指尖,死死的盯着那些古怪的文字,试图寻找出什么规律。

      有些无趣。

      积攒了两日的疲倦在此时终于如洪水般压了下来,沈鹊眼皮开始发沉,信上的文字开始出了重影,就这样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等再清醒时,是被千月和玉临一同破门而入的巨响震醒的。

      “司主!不好啦!!!”

      千月大声吵着,撞破了屋门。

      “司主——出事了!!”

      玉临的嗓音紧随其后。

      沈鹊被吵醒,埋在那一片信件中的脑袋微微抬了抬,她眼神不算太清明,低哑着嗓音道:

      “司主挺好的,也没出事……”说完,沈鹊又按耐不住的趴了下去。

      两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急,你抢我抢着,叽叽喳喳的,谁的话都听不清楚。

      最后玉临朝千月大吼了一声,“你先说!”

      千月安静一瞬,然后尖叫着喊道:“司主!李轩死了!”

      谁,谁死了?

      沈鹊伏在桌案上的手指一颤,下一瞬,她猛的直起身子,诧异的看着千月。

      终于轮到玉临说了,她咽下一口喉咙的干涩,急忙接上话:“苏玉!苏姑娘!她出城的路上被刺客伏击了!”

      沈鹊眼睛瞪的更圆了些,她抬起手背抿了抿嘴角。

      她本是有些焦急的,但转念一想,事情既已发生,再急躁也没什么用。

      沈鹊哑言了一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这个呢,这个死没死?”

      玉临呆住,很是认真的停顿片刻,“这个……倒是没死。”

      “但是。”玉临说一半,突然噤声,她垂首叹了一声,“但是咱们的姐妹伤了六七人。”

      沈鹊攥紧拳,手上骨节“咯吱”作响,她咬牙切齿的暗骂了一声。

      “早晚把这些狗辈揪出来。”

      “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的、捏死。”女子手背上青筋微起,一字一顿道。

      —

      玉临和千月刚报完信没多久,便有传讯的女使回了飞燕司。

      沈鹊派去护苏玉和岑云深的女使在遇刺时拼死护着他们,这二人倒是没受多重的伤。

      既然如此,沈鹊也就无需多操什么心,她叫玉临将苏玉二人先带回飞燕司,然后和千月一同去了燕狱。

      李轩前几日在铁匠铺被人捅了好几刀,沈鹊费了好大劲,换了好几波大夫才把人救了回来。

      本以为先让他养养伤,日后再进行盘问,未曾想他会在司内红燕的百般看守下丢了命。

      还是自尽。

      李轩死的很安静,他面色冷白,双唇干涩,一身书生气的素色长袍,盘着双腿靠坐在墙角处。

      沈鹊见到这一场景时,他的尸体还没凉,就像是靠在墙边小歇着一样。

      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眉眼满是倦怠,他应是累极了,才选择了这条路。

      沈鹊了解李轩的为人,他出身贫苦,性子又直来直往、不会转弯,在朝堂上格外的不讨喜,虽然他犯了擅养私兵的死罪,但也断然不是会轻易自尽的人。

      他死的太过蹊跷。

      所以那日在铁匠铺,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主,这可如何是好?”千月一手掐着腰,一手挠着头,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鹊敛眸,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没那么重要了。

      死亡有时也是种解脱。

      她叹息一声,细声吩咐:“入土为安吧。”

      沈鹊走出燕狱,不由得发怔。

      方才还晴空万里呢,怎么忽就飘起细细密密的雪粒了?

      沈鹊仰起头,任由着绒毛似的雪落在她眼睫上。

      嘶——沈鹊脑海忽然闪过一个许多年前的片段,那年殿试之上,李轩说什么来着……?

      沈鹊立在原地思考许久,偏就是想不起来,愁意漫上眉梢之时,猝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孩童稚嫩的声音。

      “勿以无过……为、为圣贤……”

      “应以……改过……为圣贤之学。”

      孩童说的断断续续的,但还是艰难的拼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对,李轩说的就是这句。

      沈鹊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的破烂的小男孩蹲在雪堆里,拿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这小孩儿瞅着有点眼熟。

      这不是李轩那所谓的私生子吗?倒是把他忘了,这些日子他就这么一直呆在燕狱里了?

      不过,看他胖了些,千月应是没让他吃着什么苦头。

      女子眉眼微垂,她看着那孩童,隔着挺远的问:“小孩儿,你说什么呢。”

      孩童抬起头,清澈又坚韧的的眸子望向沈鹊,他鼻尖通红,但不像是冻的,更像是哭的。

      “我哥哥教我的……”

      沈鹊错愕,她来到孩童的身边,蹲了下来,低声问:“哥哥?你哪里来的哥哥呀。”

      小孩儿虽然小,但是心智却极成熟。

      “那扇门里面死的那个人,就是我哥哥。”说完,他再度垂下眼,继续在雪地上写着字。

      沈鹊愣住,“他怎么会是你哥哥呢?”

      小男孩抬手擦了擦鼻涕,闷声回答:“我娘不要我,把我丢到河里,是哥哥捡了我。”

      沈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暗器突然击中,她只觉得耳畔嗡鸣作响。

      半晌,她伸出根手指,戳烂了地上的一个字。

      “你写错了,拿来,我写给你看。”

      沈鹊抢过小孩儿手里的树枝,行云流水的在地上写了一排字,女子的字迹潇洒流落,似抽刀断水般跌宕有力。

      勿以无过为圣贤之高,而应以改过为圣贤之学。

      小孩儿呆呆的看着地上的字,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沈鹊走远,他才突然叫出了声。

      这是哥哥同他讲的最后一句话,可是——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大声询问着沈鹊。

      “你能告诉我吗?”他渐渐弱了声音,恳求着。

      沈鹊停下脚步,雪下的很大,前方的路已积了一层薄雪,掩盖住飞燕司地上因常年有血迹浸透而形成的赤红色。

      就像是,这片地从来都没脏过一样。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你的哥哥已经告诉你了,但是你需要用时间慢慢感悟。”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李轩在说——他错了。

      —

      暮色渐浓,风也愈发萧瑟,司内的姑娘们也到了轮首交替的时刻。

      沈鹊迎着人群,朝飞燕司深处走去。

      此处是飞燕司为数不多的清净地方,离燕狱远得很,又靠着小厨房,满是烟火气。

      小院内梅花开的极好,离着几米开外都能闻到那冷冽的香气。

      千月守在小院门口,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团着小雪球。

      “诶?司主!”她一抬眼,瞧见迎面走来的沈鹊,喜出望外的喊道。

      沈鹊点点头,伸手制止住扑过来的小丫头,轻声问:“苏姑娘如何?”

      千月的拥抱被司主婉拒,顿时泄了气,可爱的眉毛耷拉下来,她撅起嘴,不情愿地回答:“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经了吓,很是沉闷,谁来她都没动静。”

      “我进去瞧瞧。”

      沈鹊拍了拍千月脑袋,后者一下子开心起来,笑眯眯的替她推开院门。

      沈鹊很是礼貌的叩了叩门,好一会儿也没人理,她只得开口——

      “苏姑娘,是我。”

      “沈鹊。”

      屋内刹那间传出一声木椅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声,下一瞬,屋门被推开,窜出一道水蓝色的身影。

      苏玉步子急躁,险些扑在了沈鹊身上,二人大眼对小眼的对视了片刻。

      沈鹊看到此般神态的苏玉不由微愣,一向温温柔柔的姑娘此时面容憔悴,眼眶泛着红,发丝凌乱的不成样子。

      “沈、沈司主。”苏玉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娇柔的嗓音漫上些哭腔。

      沈鹊抬手轻碰了碰苏玉肩膀,将人向屋内推着,“这儿是风口,容易着凉,我们进去说。”

      苏玉温柔的点了点头,并不像千月说的那般沉默。

      沈鹊拉着苏玉直直的朝床榻处走去,她将人按在软床上坐下,自己则是靠在一旁的架子边。

      两两对视,一时无言。

      沈鹊看着对面姑娘憔悴的容颜,心里有一丝愧意,她叹息一声,嗓音中满是无奈,“将你牵扯进来,我的不是。”

      苏玉抿唇,轻摇了摇头,没做声。

      “你先在我这儿修养半月,等缓过神来,我们再商讨接下来的事情。”沈鹊抱着双臂,指尖有节奏的敲在胳膊上。

      苏玉又摇摇头。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姑娘想如何?

      “半月太长了,雪色天蚕衣的工期赶不上……”苏玉小心的捏紧袖角,柔声反驳。

      沈鹊眉梢微扬,心想这苏姑娘还真不是一般心境,都这种处境了还能惦念起自家的生意。

      “你不必在意此事,尚衣监那边我会处理。”她平静的说,用话给苏玉吃了颗定心丸。

      她望着苏玉的侧脸,心情复杂,淡淡开口:“现在可是后悔招惹我了?”

      苏玉一怔,猛的抬头,眨也不眨眼睛的盯着沈鹊,“司主何处此言……”

      “玉娘从未如此想过,我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沈鹊第一次见到江南姑娘落泪,还真是梨花带雨、惹人垂怜。

      她默了默,颇无奈的叹了一声,抬指抿去苏玉眼尾的泪花,安抚道:“别怕。”

      “没事儿,都过去了。”

      苏玉那双小鹿似的眸子水汪汪的盯着沈鹊,许久,她道:“沈司主,为什么有人要杀我……”

      沈鹊一哽,她其实也不太明白。

      为什么安平道会对苏玉下手呢?

      —

      沈鹊今日自定北侯府回来,便一直没出司,天色渐晚,到了晚饭的时间,千月吵着要出去吃南市的叫花鸡。

      沈鹊整理好那些定北侯府带出来的信件,叫手下交给飞燕司内负责破密的女使。

      “玉临,你陪她去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的开口。

      “我有约。”

      玉临和千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抿起了笑意。

      千月一副“我懂”神秘表情,笑眯眯的用肩膀撞了撞沈鹊,“哎呦——”

      “总感觉司主怪怪的呢~”她故意的大声说着。

      沈鹊淡淡抬眼,搞不懂千月的古怪。

      这丫头,又在抽哪门子风。

      …

      “吃饭啦…吃饭…吃饭啦——”沈鹊边走边絮叨着,一副无事小神仙的模样。

      她刚进院子,就见君慈坐在山茶树下发呆。

      等走进了,君慈才蓦然回头。

      “夫人。”他浅笑着。

      沈鹊眨眨眼,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向了那开的红艳的山茶花,她好奇道:“看什么呢,这么着迷。”

      君慈笑笑,抬手指了指被花朵团团包围住的一个角落。

      “那儿有只喜鹊。”君慈觉得新鲜,眼眸微睁。

      诶?

      沈鹊来到君慈身后,胳膊拄在轮椅背上,抬头看去——

      果然诶,火红色的山茶花上积了一小层干净的雪,其中一朵花上正停着一只肥哒哒的小喜鹊。

      它像是吃撑了,肚子圆滚滚的,立在雪上,也不觉得冻爪子。

      小喜鹊不太喜欢被人注视,它歪了歪脑袋,用嘴叨了好几下脚下的花瓣,顿时一小片雪雾撒了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君慈腿上。

      青年的衣裳不太易湿,雪落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化掉。

      沈鹊收回目光,在他耳侧狠狠地吹了口气,吹散他膝盖上的雪,而后转身迈着欢快的步子进了屋。

      “吃饭啦——”

      见君慈久久不进屋,沈鹊大声喊着。

      青年抬了抬白玉无瑕的指尖,轻捻了捻被沈鹊吹的羞红的耳垂。

      君慈正推着轮椅,准备进屋,忽然瞟见院门口的一小道身影,他手一顿,看了过去。

      一个小男孩儿正爬在门框上,怯生生的漏了个脑袋。

      君慈抬了抬眼皮,没做声。

      小孩像是做了极久的心理建设,咬着牙跑到君慈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根做工精致的银钗,举在他面前。

      “可以帮我交给里边的那个姐姐吗……”他壮着胆子问。

      君慈笑的温润,他咪着眼眸,看起来极好说话,嗓音却泛着凉意:“可以呀,但你要叫我声姊夫。”

      …

      “这什么东西?”沈鹊没心没肺的啃着玉米,腾出只手接过君慈递来的银钗。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钗子与寻常市面上的款式没什么不同,就是尺寸略大了些。

      别在头上一定会很傻——沈鹊这般想。

      青年怕沈鹊吃咸了,为她倒着茶,分神回道:“一个小孩儿叫我给夫人的,还说希望夫人能转交给……”

      给谁来着?

      “啊,玉娘。”君慈记起了那孩子的话。

      “玉、娘?”

      “给苏玉的?”沈鹊啃玉米的动作一顿,她嚼了嚼嘴里的玉米粒,拿着那钗子左看右看,深思着。

      “夫人——”

      君慈突然面露难色,像是想阻止沈鹊在钗子上东摁西摁的行为,可惜晚了一步。

      只听“嘣”的一声,钗子一分为二,直接飞射出去,只留了上段的浮雕在沈鹊手中。

      沈鹊愣住,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东西。

      哇哦……

      君慈沉默,其实他早发现了这银钗内有春秋,

      这一看,倒是,像是某种令牌。

      那小机关被触发的瞬间,一条被卷的紧实的纸卷落在地上,刚好落在君慈轮椅边上。

      他弯腰,捡起纸卷,规规矩矩的交给沈鹊,一个眼神都没多给那纸卷。

      不该好奇的,他倒是一点不好奇。

      沈鹊眼睫动了动,接过纸卷,将其展开。

      这纸卷分两层,将第一层打开,只见得几个写的极工整的字。

      “与卿书,玉娘亲启。”

      沈鹊沉寂片刻,她把手里的玉米放到一旁,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悄悄看着君慈,像是做了坏事儿的哪家纨绔。

      “给别人的信,我偷看了是不是不太好?”

      沈鹊“认真”说着。

      ——

      深冬的寒意将散未散,连日的小雪下个没完,已过子时,天地一片寂静。

      梅花开满了整座小院,处处都是冷冽的芳香。

      女子倚在窗前,只着里衣,漆黑的长发散在身前,衬得本就似雪的脸蛋更加苍白。

      苏玉挣扎许久,终于还是拿起了那封故人留给她的信。

      葱指展开信,女子眸子微抬,眸内水光渐起,宛若星辰,窒息感渐渐爬上她喉咙,她抬手捂住心口,痛极了。

      信上的内容不多,但苏玉却望了将近一夜。

      她捂着双唇,不让泪音破嗓而出。

      经了冷风一吹,单薄的里衣贴近了肌肤,她那副身体更显瘦弱。

      鸡鸣破晓,早晨冷白的日光照亮小院,照亮了窗沿处被雪掩盖的精致银钗。

      也照亮了——那封被女子眼泪浸的失了真的信。

      “与卿书,玉娘亲启。

      见字如晤,吾自幼与汝识之,早之即好汝,可吾家贫,又不如旁人智才,见汝日愈善,亲者满街,吾愈卑。

      然多言无用,四季更迭,已非昨日你我,吾自知于汝有愧,每每夜半时分,常自梦中泣醒。

      吾已如此,独能遗汝者,卒三千人,吾知汝志不在宅,愿得助汝至此。笔及此处,泪湿衣衫。

      吾自知无缘与汝再会,亦无面目复曰来世,惟愿汝此生得遂之,则吾无憾。

      生死吾自负,遥祝、玉娘珍重。”

      …

      恍惚间,苏玉好像瞧见了十余年前那立在桌案前执笔的少年。

      少年眉目清秀,身上的竹香淡雅,他回眸笑着,轻声说——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与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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