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27、死而复生（上） 成全自己

　　佟万财给了众人台阶，言语上的亲近却明显更偏向青灵门这边，与会的众人心里自是各有各的盘算。
　　好在茶会总算能继续推进下去了。
　　金铃儿脸色很难看，但这种时候确实不能再横生枝节，她只能绷着脸忍气吞声，只当没看到宋家这两位，领着门生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头坐到了客座主位正中。
　　苏明谦客气地朝他二人拱了下手，也领着自家门徒坐到了主位中间。
　　这时宋如幸才看到适才立于这两波人之后的第三人。
　　此人仪表堂堂面如冠玉，长相十分俊美端正，站姿渊渟岳峙挺拔如松，一身深蓝打底的绸袍，乍一看挺低调，但宋如幸这样的器修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身上的物件全是价值连城的宝器，个人的气质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尊玉贵之意。
　　他不紧不慢走到距离宋如幸三四步的距离停下，眼尾微微下弯露出几分笑意，客气地朝宋如幸和宋聆羽点了点头，这才去到了主位的第三个长案入座。
　　这人应是褚国的代表。
　　褚国的皇帝褚忠是个成名已久的中年魁梧战将，而此人看上去很是年轻，多半是褚国的皇亲国戚。
　　宋如幸对过去的事情如数家珍，但近两百多年发生的事情，他就一无所知了，这个年轻人的底细，他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乍一看好像是个好人？
　　他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宋聆羽虽是看淡人世，但他心知儿子是个喜好安静并且不爱惹麻烦的人，刚才这般咄咄逼人锋芒毕露，全然是为了维护自己。
　　怀上这个孩子原本只是意外，而后的十九年时光，他一天比一天体会到，这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幸福到令他悄然落回人间，重新生根，慢慢地抽出新芽。
　　“如幸。”
　　宋聆羽轻声喊他，宋如幸这才抽回注意力，回身看他，浑身炸起的锐刺一下子乖顺下来，低声道：“……我给你添麻烦了。”
　　宋聆羽没有答话，却是破天荒的笑了。
　　原是那般好看的人，这一笑，竟是叫那天地万物都失色几分。
　　宋如幸从未见他如此动情的笑过，只觉得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仿若天仙施然降临人间，摇身一变成了伸手就可以触碰的凡人。
　　连宋如幸都看傻了，茶会上那些垂涎的视线自是愈发灼热起来。
　　宋聆羽仿若未觉，将儿子拉到怀里抱住，轻轻揉了揉他后脑勺，温声道：“茶会结束后，我助你行阵。”
　　行阵？
　　行阵……行阵？！
　　宋如幸呆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到底为何在这里，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急到同手同脚磕磕绊绊连蹦带摔往刚才的座位跑，远远见乐行雪站在棺木旁隔绝了周遭一众散修，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些。
　　过于焦急之后平缓下来，他说话还带点磕巴，冲乐行雪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乐前辈代为照看！”
　　乐行雪无言地瞥了他一眼，刚才那般生猛凌厉的人，这会儿分明像个傻的……
　　痴儿。
　　她最是清楚他这幅德性，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一礼：“随我来吧。”
　　宋如幸连忙抱上棺材跟上。

　　人延道公认的仙门排行，第一是万代峰，四千年基业家大地大，门徒众多，手握人延道近四分之一的地盘；第二是千秋宗，不同于万代峰那种大体量的规模形式，千秋宗只坐拥一块灵山宝地，下辖的城镇多数是自发信奉归顺的，并不由千秋宗亲自管理，宗门主要经营的是灵兽相关业务，没有固定的地盘，喜欢四处奔波探寻秘境；第三则是褚国。褚国并非一个宗门，而是一个正经的俗世王朝，原本与喀沽督、千秋国三足鼎立，两百年多前借两仪破界之机先后击垮这两国将之吞并，现在成了人延道一家独大的超级大国，拥有人延道近半数的地域，并且还在持续扩大中。褚国并不自己培养门徒弟子，用的都是已经成名的修者，国势滔天，自是人心所向，所以势力发展如火如荼蒸蒸日上。
　　这三家在人延道是断档级的高人一等，而且三家关系明面上都还不错。人延道的整体资源就这么多，三家独大吃去大头，其他仙门宗府想要出头自是比较困难。
　　但这次茶会……客座主位一开始就设了四席。
　　与会的众人原先就在猜测北斗学府为何设四席，看到青灵门出现这才了解其中深意。
　　人延道仙宗排名，青灵门从来不在候选名单之内。因为青灵山是个顶天立地捅穿三道的巨型高峰，山脚在人延道，山腰在地恒道，山尖更是伸到天寿道去了……这样的情况要算仙宗排名，等于直接跳两界的实力来降维打击，人延道自是不认的。
　　修者的实力排行也是一样。
　　青灵老祖叶澜？小老头已经是半神了，不能算。
　　万灵之主九诚君叶淮？那更是神之上的存在，不能算。
　　五煞魔尊九信君丰怀信？他是个天魔，凭什么进正道榜单。
　　十鹤君宋聆羽？他已经得道登仙了，毕业的还想进榜？
　　于是乎，修者排行榜上登记在册的，青灵门实力最强的是老前辈六和子刘彦行，排名百名开外……对此，青灵门上下无一人在乎。
　　曾有好事者拿这事问叶淮的看法，他笑呵呵说——人没直接把咱排反派榜里，还不够好？
　　事情就这样定调了。

　　十松君商卿珩和十兰君叶芩死后，十鹤君宋聆羽不知所踪，之后也没有新一代的弟子下山踏入江湖，青灵门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了，如今突然重现江湖，必有大事发生。

　　与会众人心里都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这一次，他们确实没有猜错。

　　佟万财公布邀请与会诸君探秘传说中的玄墟四藏之一的无鳞海共襄盛举时，满座哗然难以置信，说到引路人是宋如幸时更是一片骚动，但有刚才那事在先，众人心中反而更容易相信这事情是真的。
　　佟万财那张嘴，本就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死，对于这种场面的把控自是信手拈来，面对诸多疑问对答如流，生生把这塘子鱼都钓成了翘嘴，就连金铃儿和苏明谦也眼中生光难掩势在必得之志。
　　茶会得到这样重磅的“赔礼”，诸家自是非常满意，得知距离秘境开启的时间只剩下十天，全都急着回去准备，茶会很快就散场了。
　　一如之前所说，宋如幸只在佟万财说到领路人时起身招了招手，其他时间他都在专心进攻长案上的备餐，没参与各宗派的讨论。
　　青灵门的两个人，坐在最前边主位上，却是比最外围的散修还安静。
　　最后走的是褚国那位年轻人，据说是二皇子，客客气气与佟万财辞行之后，临走时还特地路过青灵门的长案拱手致辞打了个招呼才走。
　　宋如幸回了礼，心里却很奇怪，自己这副皮囊一看就是王狼遗脉，他身为褚国的代表，对自己的态度未免太好了点，毕竟褚国和喀沽督厮杀三十多年才分出胜负，两边都杀红了眼，早已结下世仇。

　　“如幸，在此等我。”
　　茶会的客人只剩下青灵门，宋聆羽起身，顺手拍了拍宋如幸发顶，去到佟万财身边：“佟宗主，借一步说话。”

　　在这白玉台上除了吃茶无事可做，干等着很是无聊。
　　宋如幸想了想，正好是个机会。
　　他招呼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乐行雪：“乐前辈！快来快来，我想起个事！”
　　乐行雪看他这两眼放光的样子就知道他又魔怔了，眉峰蹙起，但还是依言走去了他身边，被他拽住衣袖扯得坐了下来。
　　宋如幸四下观望一圈，见周围已经无人，只剩几个北斗的侍从还远远驻守着，鬼鬼祟祟摸出一物迅速塞到乐行雪手中。
　　乐行雪定睛一看——此物正是之前大出风头的两仪琉璃珠。
　　她立刻蜷起手指覆住它以免他人看见，抬眸疑惑道：“这是何意？”
　　宋如幸大咧咧笑了笑：“前几年我偶然寻得烛照一魂，炼成此珠，心说以后万一用得上……今天果然派上用场了。先前我看乐前辈似是正阳火系的功法，这东西应该能助你修行，送你。”
　　乐行雪微微瞪大了眼睛：“……你可知两仪圣魂是多贵重之物？”
　　宋如幸掏出她之前给的玉牌晃了晃。
　　这块玉牌是仙宗常用的禁制符牌，雕工质地并不十分精美，但这东西代表的意义却很重，一个修士给出刻有自己名号的玉牌，意思自是不言而喻了。
　　宋如幸认真道：“我知道的。所以它够格当谢礼。前些天和廖前辈聊起乐前辈的事，无意间得知你是平盘乐氏的后人。千年前乐氏家主大义，灵主一直缅怀于心，但他……怎么说呢……凡尘之事，他不能过多插手。我就不一样了，我其实没有拜入青灵门门下，真正行过礼的师尊呢，自己也是个挂名的……所以严格来算，我是个散人。散人嘛~想做什么做什么。所以，我决定把这个交给你。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算不得什么好礼物。幽萤之魂尚存，用这烛照之魂为引仍有办法打开界壁，现在大家都知道它在我手上了，我又是个不成气候的器修，一不留神说不定就……”
　　“不会。我绝不会让你出事。”乐行雪沉声打断他，盯着他的眸光似是燃起焰光，可随即想到了什么，缓缓垂下视线，抿唇低语，“元宵那日……”
　　“我懂我懂，不必多说。”宋如幸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总之，乐前辈，这一个多月来多谢照顾。但……我想请前辈放弃我。”
　　乐行雪眼中的光如遇风的火苗，颤了颤，她没说话。
　　宋如幸似是已经考虑了很久，说这些话时，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抬手轻抚在棺木上：“前辈第一次问我他是谁时，我回答说‘他与我没有关系’，其实是真话。但更正确的说法是，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他与我无关’，‘我唯独不能和他有关系’，因为我应下了一个重要的赌约，我想赢。为了赢，我不得不与他无关。”
　　“‘不得不’这个词很微妙，对吗。因为当我发现我是用这个词来否认我和他的关系时，不正是说明……我心底其实想要和他有关吗。好笑的是什么呢，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扪心自问，‘赢’重要，还是‘遵从内心’重要时，我立刻就得到了答案。就好像……我早就在等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一样。所以，今天我想重新回答一次你的问题，他的名字，叫林惜之，我……喜欢他。人生四十一载，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喜欢的，还没来得及爱他呢，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所以执意要把他重新拉回人间，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乐前辈，你也该为了自己考虑。我并非良配之选，你值得更好的人。”
　　乐行雪的视线落在他递回来的玉牌上，沉默许久，迟迟没有去接。

　　人生四十一载……她这一生将近四百一十载，何尝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一个喜欢的？

　　乐行雪攥紧了握着琉璃珠的手，收进自己的芥子中，抬眸正视他定声道：“圣魂我收下了。送你的，你拿着便是。我自有打算。”说着不顾宋如幸是何反应，径自离席回到了她原先站的地方。

　　……棘手。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不愿放手，再追上去把东西塞回去？
　　那多少有点太伤人了。
　　宋如幸想了想，还是不要咄咄逼人硬要现在立刻说个明白。
　　再怎么沉稳坚定……她毕竟是女子，应该要顾及她的脸面和感受。

　　只是，他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拖一日，拖一月，拖一年……拖得再久，他也不会改变心意。

　　一旦做出决定就一定付诸行动坚持到底——这是宋如幸最大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