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14、宋哥出山记（下） 重回青灵门

　　寒意，锈花，走不到头的废城，穿着外骨骼防护服的林惜之背影。
　　十六年来，宋如幸无数次梦回那一天。没来不及说出口的回应像是在他心底埋了一颗荆棘的种子，被愧疚、遗憾、迷茫、后悔浇灌长大，到了现在茁壮到想起来就会疼痛的地步。
　　宋如幸试过劝解自己不去在意这件事情，也试过寻找重新开启穿界门的方法，可已经过去十六年，林惜之那一身伤……答应的陪他半年或许永远都没法兑现了。
　　或许。
　　——也就是还有可能性。
　　宋如幸没有死心，因为自打他回来之后，那劳什子系统就音讯全无彻底失踪了。
　　如果林惜之已死，那么赌局就一定是宋如幸赢，系统就算闹脾气不乐意，该兑现的承诺还是要兑现的。
　　它虽然是个任性小孩脾气，但从来说到做到。

　　赌局还没有被宣判。

　　林惜之或许还活着。

　　宋如幸幽幽醒转。
　　最先意识到的是温暖的怀抱——他被人温柔地搂着，头枕在颈侧，整个身体软绵绵地靠着对方的胸膛，姿势颇为亲昵。
　　宋如幸小时候长得像宋聆羽，又漂亮又可爱，像个软乎乎的精致娃娃，可进入青春期后他就迅猛发育起来，整个人像笋一样拔高长开，完美继承了王狼那身外族加天魔混血的彪悍底子，可爱劲儿一点没留下，光剩下酷帅劲儿了。
　　一米九的身高，浅棕的肤色，银发银瞳，面容不似唐思渊那般有种令人生畏的野性，也不像宋聆羽那样漂亮到男女通杀，刚刚好卡在中间，有股子浑然天成的亲和力。他不练武因而没有魁梧的身板和腱子肉，但每天跋山涉水上树下洞的折腾，运动量一点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很是阳光健硕匀称。
　　如果不是外族的体征过于明显，他这样的小伙儿放到集市去溜一圈，准能钓回一群春花烂漫的少男少女。
　　能把自己这样的大块头搂出小鸟依人的感觉的人选，宋如幸知道的只有一个。
　　唐思渊……这几年他可是天天躲着自己走的啊……再往回算，自己还是小小一只时他也没抱过自己啊……
　　宋如幸忐忑别扭到一下子清醒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动不敢动，圆睁着眼睛四下乱瞟，看清周遭的样子，感觉到颠簸，愈发震惊疑惑了。
　　虽然他这辈子还没坐过马车，但他看过电视剧，这百分百是坐马车吧？！
　　等等……
　　他还没造过马车这种交通器械，九虚秘境中哪来的马车？？
　　宋如幸靠不住了，顶着尴尬假装刚醒抬手揉了揉眼睛，果然唐思渊立刻不动声色地推着他让他自己坐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起身坐到了他对面，抬手敲了敲车板。
　　外头传来一声勒马的声响，车停下来了。
　　宋聆羽很快钻进了车厢，拉着宋如幸一顿细致的检查，末了伸手扭住了他耳朵。没使大劲，不痛，但这是第一次宋如幸在他眼中看到责备的神色，这种明显外露的情绪让宋如幸十分讶异，随即他才想起来之前自己在做什么，推测是惹出什么问题了。
　　“……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总之先认错准没错。
　　唐思渊冷哼一声，宋聆羽却抱住他极尽温柔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轻叹，听在宋如幸耳里仿佛是晴天霹雳，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宋聆羽可以幸福快乐，可他叹气了！他上一次叹气，是得知刚登基十五天的师弟驾崩的消息，然后他就心灰意冷退隐江湖了啊！
　　我干了什么？！
　　宋如幸心如刀绞，太多话想说急得一口气噎在喉咙猛咳起来，唐思渊面上的愠怒立刻散了，焦急道：“还有多远？”
　　宋聆羽抚着宋如幸的背，沉吟道：“约莫就在附近。灵主设下的封禁，我无法找到准确的入口，我们得碰一碰运气。”
　　……灵主？
　　宋如幸一下子听出来是什么情况了，他挣开宋聆羽自己拍了拍胸口顺气，比唐思渊还急：“你要回青灵门？！”

　　青灵门。
　　《聆羽传》本篇故事的起点。
　　聆羽传的剧情一句话概括来说就是仙门三兄妹入世闯荡江湖的故事。出门时是三个怀揣赤子之心的少年，到最后一个痴心错付身死魂灭，一个万念俱灰退隐江湖，一个沉沦皇权欲海，机关算尽利用师妹陷害师兄，到头来没了师兄妹的庇护，得偿所愿十五日便潦草死去。
　　商卿珩和叶芩的死成了宋聆羽跨不过去的心坎，他觉得无颜面对将二人托付给自己的师叔，自此再也没回过青灵门。
　　事情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人世间的王朝大概率已经翻篇，但对于仙门弟子而言，二百年并不算长，回去少不了遇上故人。
　　原作结尾时宋聆羽已经心灰意冷，宋如幸并不知道这同人ABO续篇的开头唐思渊是怎么拿下宋聆羽的，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宋聆羽是被唐思渊那过于沉重的爱栓在了人间，没了这份牵绊他一定会回到本篇的终局……可唐思渊是实打实的前朝余孽天魔弃子，普通人容不下他，修仙的也容不下他 ，带他回青灵门无异于拿他俩的性命去豪赌。
　　青灵门有一个天魔丰衍没错，但那是灵主和老祖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下来的，原本名声就已经挂在“亦正亦邪”上岌岌可危的青灵门，要是露出又带回来一个的风声，那可真是板上钉钉要被打成反派了。
　　宋如幸联系前因后果推测出他们是为了自己，当下拖住宋聆羽脱口而出：“不行！不能让爹去青灵门！”
　　宋聆羽面无波澜点点头：“嗯。不带他上去。”
　　……意思是要把这个一没常识二没武功的臭脸小王爷一个人丢山下？宋如幸简直不敢想要是他碰上人会是什么场面，连连摇头绞尽脑汁想办法：“不行不行，你怎么能把爹丢下……这样，是因为我身体的事吧？我自己上去，你和爹在山下等我。你想啊娘，原本青灵门就是有这规矩的，首次上山就得自己爬一次登云梯证明诚意，咱不能坏了门规啊！”
　　“……你为何知道门规？”
　　宋聆羽只在传授宋如幸青灵门心法时讲过一点师门的事，皮毛都算不上，门规更是不可能讲的。宋如幸以前想过自己要是露出马脚怎么办，现在用上了，他对答如流：“我有过奇遇哇。娘，你没问过我，我啊……在奇遇里见过你的记忆。走登云梯，然后找赤云渡的接引弟子引渡，先见掌门，再求见灵主，对吧？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等我到了我马上用巡香蜂报平安。我的‘五小乖’哪去了？”
　　宋如幸打小就这样有自己的主意，宋聆羽带孩子主打一个尊重天性，他也不觉得青灵门中会有什么危险，于是爽快地点头答应，反倒是唐思渊语气不善道：“你身上也有我的血脉。”
　　宋如幸接过他的宝贝“五小乖”，分别是其貌不扬的棕色木戒指、带小黑珠的棕色发绳、青石吊坠、脚腕布饰和一个小灰布荷包，每个都是塞满宝贝的芥子空间。他一一戴上，从青石中取出三串莲子大小的镂孔小石头手串，一人一串分好，笑眯眯秀了下装备：“没问题的，小乖在手，天下我有。”说着他拨动手串，那些带孔的小石头发出细碎的响动，唐思渊只觉得眼一花，儿子就变成了白净文弱的书生模样。
　　“怎么样？爹，你现在看我是谁？”
　　“……不知道。”
　　“娘呢？”
　　“无甚变化。幻音术？”
　　宋如幸得意地点点头：“没错，这是我炼化幻音术加惑相术的百窍石，我有自信，除非是娘这样功力高深的人，一般没人能看穿我的伪装。”

　　好说歹说，总算是被应许了。
　　宋聆羽驾车送他到直觉最近的位置，目送儿子欢天喜地地跑了——而且是笔直精准地跑进了禁制入口。
　　“他有问题。”
　　十六年来，这句话唐思渊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知道。”
　　宋聆羽的回答也十年如一日。
　　没有任何改变。

　　青灵山下青灵镇，于西往山脚方向走百丈，见着歪斜的枯桃树后往南走就能看到青灵门的界碑。
　　灵主的禁制？那可太好猜了，他是百妖之长千兽之王万灵之主，找不寻常的小动物准没错。
　　宋如幸顺利找到了山门，沿着登云梯一步一步往上爬，耗费半天的功夫终于爬到了赤云渡，远远瞧见有个小童赤脚架着二郎腿仰面躺在渡口的老松下晒太阳。
　　“仙长好，我、在下想求见贵派掌门，可否劳驾通传一声？”
　　十几年没说过文绉绉的话，宋如幸舌头差点没捋直。
　　小童睁眼瞅了瞅他，咧嘴嘿嘿一笑没动：“找哪个掌门啊？”
　　这把宋如幸问住了，青灵门开派老祖始终是那一个，可掌门换了又换，千年之后又两百年过去了，他哪知道现在是哪个。他想了想，说了实话：“哪个都成。”
　　“哦～还挺老实。”小童头头是道点评了一声，站起来扬手拍拍身后的灰，“几百年没人来爬登云梯了，年轻人，跟我来吧。”

　　修仙文常用小套路其一：永远不要凭长相推测仙门弟子的年纪。

　　宋如幸这样的老书虫自然不会踩这种显而易见的坑，对着这膝盖高的小屁孩也客客气气的，一路跟着他坐赤云飞到青灵门真正的山门前，本以为会有别的守山弟子来接替，没想到山门前一个人没有。
　　不仅没有门卫，一路上一个正经守卫都没见着，路过的弟子不是在晒太阳就是端着碗吃饭，还有三三两两凑成一堆聊天的，远远还能听到隔墙有人怒骂：“是谁踩了老朽的鸡！给我滚出来！”
　　……
　　知道青灵门主打“道法自然”，但这未免也太自然了吧？这样的养成环境能出那么多位大拿，真是老祖坟头冒青烟……呸呸，老祖还没死。
　　《聆羽传》本篇中青灵门属于背景故事，宋如幸知道的也不算太多，一路上走马观花十分好奇，所以当他进到大殿时，第一反应是仰头观赏殿内宏伟巨大的老祖像，视线顺着雕像一路往下滑，第二时间才看清雕像前站的是谁。
　　……天魔人人喊打的背景下，这样光明正大露着角出没的神人，天地人三道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只手。
　　宋如幸的危机感噌一下提上来了，心里疯狂吐槽青灵门真是破罐子破摔，如今的掌门怎么是五煞魔君丰怀信！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是得老老实实，是他好啊，要是别的掌门还得前情后果仔细说个明白才能求见灵主，是他的话……百窍珠一定屁用没有，顶着天魔的血脉来见天魔少主，主打一个自投罗网！
　　宋如幸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毕恭毕敬施礼道：“见过尊主。”
　　丰衍一句没应快步走下来，宋如幸紧张得浑身僵硬，然而丰衍压根没搭理他，错身而过直直奔着他背后去的。只听身后传来他那辨识度极高的破锣乌鸦嗓：“师兄，你在玩什么？”
　　“卧槽？”
　　宋如幸脱口而出。

　　修仙文常用小套路其一：永远不要凭长相推测仙门弟子的年纪……更不要假定对方身份。

　　宋如幸只道那小童可能是个前辈，但他怎么也不会猜那是灵主本人啊？

　　“卧槽？阿衍你等等，这人有意思。”
　　身后那小童圆睁着大眼睛就转到宋如幸身前来了，抬手便在大殿下了个禁制，然后挤眉弄眼地试探道：“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How are u！”
　　“Fine 3Q and u！！！”
　　老土实用的暗号越对越起劲，宋如幸当即蹲下与小童激情握手：“卧槽！老乡啊！”
　　“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快十九年了，你呢？”
　　“我？那可太久了，我哪记得清啊，阿衍，你遇上我是多久前了？”
　　“……一千六百七十二年。”
　　“哦对，看吧，我就说很久了。”
　　“啊？这么说你不是半途……咳，参见灵主。”
　　“嗐，都知道是老乡了还要来这套？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烦这些文绉绉的规矩，不行，好不容易有个老乡，你不准用这套了。”
　　“好的好的……”
　　“看你这长相，是聆羽的孩子吧？他人呢？怎么没一起来？”
　　“哦，他和我爹在山下等着呢，我爹他……不太方便上来。”
　　“为啥？”
　　“呃……”
　　“此子身负天魔之血。”
　　“啊？聆羽也找了个天魔？嘿嘿～有品，有啥不方便的，天魔嘛，也不过是六道寻常中的一种，和别的种族没啥区别啊。阿衍，帮我走一趟把他们接上来吧。”
　　“好。”

　　灵主……真是个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奇男子。
　　耙耳朵……或许是天魔的种族特性？

　　宋如幸有太多槽点可吐，奈何叶淮的嘴皮子比他还利索，又会接话又会扯话题，等接人的几分钟里宋如幸的底子不知不觉就被掏了个干净。
　　青灵门“声名远扬”之后，喊打喊杀的从来都是从地恒道飞着来的，已经几百年没人老老实实从人延道爬登云梯上来拜会了，叶淮好奇才变成小孩去试探，现在来龙去脉问清楚了，他便施施然变回了原身的模样。说是原身，其实也只是他常用的一个化相，天生灵主与此方天地同寿，他说他是穿越者，也不过是他数亿年人生中一段小小的插曲罢了。
　　宋聆羽的母亲心月狐是灵主麾下二十八星将之一，因故陨落之后，叶淮亲自下山找到杀成鬼王的宋聆羽，替他洗脱鬼煞重塑灵身，因而宋聆羽才有了妖、灵、鬼、仙四种血脉。
　　名义上，收宋聆羽为徒的是叶淮；实际上，叶淮天性散漫不喜欢循规蹈矩做事，教徒弟这种活他真做不来，于是宋聆羽没有性命之忧后就被塞给了丰怀信……耳濡目染之下他就有样学样被教成了三无男。
　　现在五人齐聚一堂，三个闷葫芦坐一块直接闷出副热带高压，叶淮嫌没劲，宋如幸也觉得尴尬。
　　幸好叶淮能说会道，七拐八弯一顿生拉硬扯从宋聆羽嘴里撬出了话，还顺带解了他的心结。
　　“造化在己，道法自然”，青灵门的宗旨教义摆在那里，能在这个宗门坐上高位的人，岂会因为徒弟自身的选择去怪罪他人。
　　话题说开之后聊的就更加顺畅了，叶淮听说他们此番前来的原因后，脸色有些古怪，支使丰怀信带唐思渊出去走走，只留下宋聆羽和宋如幸详谈。等他俩一走，他就双手合十满脸歉意道：“对不住，是我的错！”
　　“……啊？”
　　叶淮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阐述了一段往事。概括来说就是，两百多年前，他心血来潮想跟丰衍生个孩子，于是拿自己做尝试动了手脚，可他低估了自己“万灵之主”这个名号，他动了自己，连带此方天地的天道顺势而变，于是一夜之间ABO系统就普及众生一步到位了。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
　　宋如幸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宋聆羽却只是点点头：“是幸事。”
　　宋如幸的气一下子全蔫了。

　　也是，没有这一遭，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此幸运，他才能成为宋聆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