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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就花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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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慢慢昏暗后,宫门落了锁。
长街上却人声鼎沸,夜市开,春尽颐城香花满道,勾栏头素手纤纤,抛花赠帕,五十盏明灯高悬路引,远处瓦舍里,咿咿呀呀一段唱曲儿,想当年,黄金榜上……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四角垂玉的马车叮叮当当行过,车帘微晃,行人纷纷闪避,有个年青的躲不急,后退了几步,扎扎实实落到一个怀里,那人道:“你小心些!”
年青人回头,见是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旁边还站着一个更加漂亮的公子。
“对,对对不住!”那人匆匆道歉。
那公子道:“我们走吧。”
二人穿过人群,年青人呆呆愣愣地,歪着头,越看越……不对啊,那个看起来神仙似的公子,走路怎么……怎么拖着腿走啊?
“瘸子好,瘸子妙,瘸子呱呱叫!”
扶陆回头一拧眉:“滚滚滚!”
那一大群看热闹的孩童便吓做鸟兽散,扶陆余怒未消:“这么没教养,也不知他们的父母是谁?”
司空真在他身边笑笑:“几个孩子,何必计较。”
“您倒是看得开。”扶陆心道,他这都是为了谁啊。
司空真挑眉:“那你去把他们捆起来打一顿屁股,让父母在一旁看着。”
扶陆:“……”
“属下不明白,”他懊恼道:“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咱们干嘛要走路。”
司空真夹着两袖:“走路有走路的乐趣,看看风土人情,看看繁荣的夜市,顺便,赏赏月。”他原来穿着宽袍,此刻却把袖子拢起,变成利索的窄袖。
扶陆腹诽道,这回又变诗人了,这一路异样的眼光也并非没有,主子强大的心志他也是实打实见识过的,早在两年前,他就佩服过一次了。
那时可是连老国公那样沉静的人都被逼得双目龇红,厉声质问:“你说吾儿怎么了!他的腿怎么了?!”
“哎呀!”正出神间,一朵花冷不防砸到他……的身边,落进司空真怀里。
二楼倚栏处,美娇娘甩着香帕:“公子可比花娇,只消一眼便种在奴奴心尖上,公子,吃酒吗?公子!”
扶陆抖了抖鸡皮疙瘩。
司空真一笑,拿起那枝花放在鼻端嗅了嗅,抬头望道:“多谢。”美娇娘捂住心口,仿佛立刻要撅过去了,他旋即道:“在下只能心领。”
那朵花又被扔了回去,美娇娘愣愣地接了。
扶陆一挑眉,没说话。
两个人又往前走,这条街走出头,转个弯,就是诺大的震国公府。
扶陆摸摸鼻子:“世……公子,您不爱这些花楼的姑娘?”
他又开始了。
司空真原本看着前方,闻言道:“这姑娘揽客热情大胆,倒很直率。”
听意思就是不嫌弃了?扶陆道:“那您既然欣赏她,怎么不接受她的花?”
司空真淡淡一笑:“她的花能抛给很多人,我却只能接受一个人的花。”
“哦~”扶陆继续道:“那您能接受的这个人是?”
“少爷们,瞅瞅吧!”突然横生出一只手,扶陆立刻警觉地挡在司空真身前,原来那是卖货郎的手。
他很热情地把摊上的东西推出去:“买回家给孩子玩玩!”
扶陆扬了扬下巴:“我还没成亲呢,哪来的孩子!”
卖货郎仍旧笑呵呵地:“瞅瞅吧!瞅瞅吧!”
司空真从他身后走出,竟真往摊上仔细看了看,扶陆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卖货郎道:“是不值几个钱,瞅瞅吧,少爷们,家里孩子喜欢的。”
“都说了我们没……”
司空真睨了他一眼。
扶陆闭了嘴,还不都是这货郎打断他的问话,他不爽行不行啊!
从摊上捞起一个,泥塑彩绘的娃娃,头圆身胖,不哭不笑,只在两腮抹了两团红彤彤的胭脂,看着呆愣愣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扶陆随手递过去:“您瞧,呆样儿!”
司空真的目光移到那娃娃上,微微停驻,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提了提嘴角。
扶陆道:“您想到什么了?”
“一个跟它挺像的人。”司空真接过那娃娃,拇指在两腮上轻轻抹了抹。
扶陆道:“像谁?”
司空真平平道:“像你。”
扶陆:“……”他嘿嘿笑:“您可莫开属下玩笑。”
司空真跟着一勾唇,把那娃娃放下:“走吧。”两手背身,卷起袖子。
“等等!世……公子!不买吗?”
那护卫连忙跟上。
二人穿越一路烟火,太平日子过久了,百姓人人身上都有一种似醉微醺的调儿,闲适不识愁苦,直到接近街头,倏忽间灯隐人稀,像从什么地方彻底换过一遭,忽听到:“啊——!来人!救命啊!”
旁边是一处暗巷,叫喊正是从暗巷传来的。
扶陆看向司空真。
司空真道:“去看看。”
扶陆略一点头,旋即使了轻功蹿进暗巷。
留司空真在原地,瞧了眼自己的腿。
暗巷中,少女已被逼到走投无路,两边共五六人提着明晃晃的刀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扶陆很快赶到,与这群人缠斗起来。
少女瞪大眼,此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那人一身紫衣,漂亮的凤眼觑她:“走!”
她被甩向巷子口,看到一把刀朝那紫衣人劈去,大叫:“恩人!小心!”
紫衣男子一个旋身,避开了。
缠斗中,提着刀那群人逐渐落了下风,突然对视一眼,伸手往怀中撒出一把白粉,扶陆冷不防吸入:“奶奶的。”他骂了一句,顿时天旋地转。
司空真回身,以袖掩鼻,一把撑起他的身体,啪啪甩了他两耳光:“撑住!”
扶陆:“啊~”
对面还有四个大汉,那些人提刀而上,司空真带着扶陆避开几下,右腿猛地刺痛,堪堪站住,立刻被看出来,那刀便招招朝他的右腿劈来!
他一避再避,终究被那刀背击中,脱力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地,吸入了那药,意识逐渐模糊,扶陆毫无知觉地跟着倒下。
大汉们居高临下哈哈大笑:“一个瘸子!还敢来逞英雄!”
“废物!”
废物,废物……
他本有十种八种计谋可以用,一群莽夫有何惧,过去的司空真善用巧计,兵者诡道,诡谲亦是兵家一环,这一刻,他突然就很不甘心,为着不停提醒他残缺的右腿,为自己武力上的不足!
那些人举刀就冲杀过来,绝境!他突然想,逼自己到绝境!不破不立!
司空真扔掉手上抢来的刀,一边撑着扶陆,那逃跑的少女发出尖叫,也要被追上了!
好得很!
他异常冷静,凤眸细眯近似妖,慢慢地吐露一丝微笑,这些都是他的魔障,是他要破除的魔障!
他要靠这副身体打败这些人!
扶陆被打斗的声音惊得睁开了一点眼睛缝,看到一群黑衣汉子中鲜明的紫衣轮廓,看到一个大汉应声躺在他眼前!
“奶奶的……”与那汉子相视,他骂了一句,伸出两指直插对方鼻孔。
……
再次醒过来,人已躺在国公府的床上。
房里熏着惯常用的香。
记忆逐渐回笼。
他的确是赢了!那群人最终倒地不起。
他赢得彻彻底底!
手上的痛感与右腿此刻的麻木也是彻底的。
“醒了?”
床头模糊视线映出一个人影,是老医正,老医正正往他的腿上扎最后一针,右腿膝盖被扎成刺猬,老医正板起脸:“这条腿险些就废了。”
司空真淡淡道:“它不会。”
那眸子总是一片清明坚定,老医正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太乱来了。
他拢起药箱:“老朽一会过来收针。”
司空真缓了声音:“有劳。”
眼角余光看到房里另一个人。
他爹。
震国公中年得子,又中年丧妻,使他一夜间成了二毛头,满头华发半黑半白,倒有些凄厉。
司空真道:“父亲。”
震国公这两年看着更苍老些,川字深布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深邃依旧,他连胡子都白了一半,一双眼只看着床上的儿子。
这个他穷尽一生心血培养出来的儿子。
如今震国公上朝时,还有同僚时不时关怀:“某近偶闻一能治骨疾的神医,可要引荐给老国公?”
这些人每问一句,就像在他的老脸上打了一巴掌。
怎么就会这样?
夜深人静他思念故去老妻,时常觉得无颜去地下见她。
床上的司空真垂眸,他知道自己是父亲花费毕生心血的杰作,现在这杰作不再完美,有了瑕疵,两年来,父亲很少再同他说话。
他也很少找父亲。
这一道伤,仿佛不是在他的腿上,而是划进了各自心里,父子间突然就生分了。
震国公绷着脸,良久道:“往后别再胡闹。”
房中绕梁唯有浅浅的呼吸。
“为父早就叮嘱过你,在朝要与萧、褚二位大人多亲近,前几日为父遇见萧公,他同我说令郎眼高于顶,见面竟连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可有此事?”
司空真笑笑:“一声萧伯伯孩儿还是叫了的。”
“你!混账!”震国公甩袖:“瞧瞧你如今什么模样?朝堂岂如小儿胡闹!”
司空真淡淡道:“二公惯好弄权,群朋结党,门下幕仲门生无数,想来也看不上我这小小的从五品官。”
震国公怒道:“胡言乱语!”
“你如今翅膀硬了,把为父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司空真道:“孩儿一向敬重父亲。”低咳了两声:“孩儿有些累了。”
震国公眼风嗖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司空真并不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
“倒像为父欠了你的!也罢!”
父亲走至床边,草草结束了这场争执:“过几天是清明,别忘了要祭你母亲。”
司空真躺在床上,听着他开门的声音,突然道:“听说姨娘郗氏有妊了,孩儿贺喜父亲。”
门毫不犹豫地关上了,房中唯一一丝光也被挡住。
过不久,扶陆进来了,一进来就跪下。
“都是属下拖累了您。”他自责不已。
司空真笑笑:“我反倒要谢你。”
扶陆顶着两边一个巴掌印抬起头:“?”
司空真在扶陆疑惑的目光中闭上眼,鸿胪寺少卿这个位置,他还能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