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辞》牡丹狮子

32、四方天

　　皇家庭院多用太湖石，砌成假山，高而阔的亭台建于其上，周围种满春花夏树，伸长的枝子不小心就勾住人的衣衫。

　　老医正匆匆赶来，还是刘奎老大夫，身后一个小医官提着药箱。

　　皇后拉着沈玉宁坐在亭子里，对老医正道：“快给这孩子看看，别有什么闪失。”

　　老医正喏喏。

　　花信小心揭开手帕，沈玉宁感到些微刺疼，手帕上残留洇干了的血渍，花信看着眼热：“您快给瞧瞧吧。”

　　老医正上前瞧过后道：“还好，不严重，待老朽为公主上点药。”

　　沈玉宁道：“多谢老医正。”

　　老人家连连拱手，唤小医官开了药箱拿出了脂膏。

　　上完药后，老医正先行告退，亭子里沈玉宁和皇后相对而坐，长御李氏和花信都退到亭外去了。

　　皇后关切道：“吓着你了，好孩子。”

　　沈玉宁乖巧摇头，目光略过皇后的高髻，落在捶丸场的几人身上，此处视野极佳，将底下一览无遗，她看到顾忧与万小侯，永王与冀王，司空真与瑞儿，六个人捶丸正酣。

　　他们无拘无束，大闹大笑。

　　抓阄，其实不必抓阄，多出来的那支签，本来就是她的。

　　皇后道：“孩子，冲娘，你怎么了？”

　　沈玉宁回过神，恰对上皇后的一双眼，这双眼沧桑高贵又仿佛深不可测，薛妃的眼神也是如此，宫里的女人都是这样一双眼，唯有一个人不是。

　　捶丸场上舞着球杖兴奋不已的小公主，额角细汗微微发亮，连老天也垂怜她。

　　难怪皇后竭力地要保护那份单纯。

　　沈玉宁道：“我没事，多谢殿下关心。”

　　皇后于是很和蔼地笑道：“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阿蒙，总惹本宫生气。”

　　皇后恭维她，按理她该恭维回去，可是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想回去大被蒙头，睡觉。

　　沈玉宁难得耍起小聪明，以手掩口，响亮地打了个哈欠，余光瞄到皇后啜饮茶后，看了过来。

　　皇后和声道：“本宫明白，你刚回宫，难免有些不适应，你的这些哥哥妹妹，甚至作为孃孃的本宫，与你都不算太熟，也怪本宫当初对你疏于照料，不过没关系，如今你既回来，日后慢慢适应了就好了。”

　　沈玉宁心中无奈，面上淡定道是，抓着袖子，又一个哈欠。

　　皇后道：“你似乎乏了？”

　　沈玉宁赧然点头：“有点……困。”

　　皇后笑叹：“也是，玩了这么会功夫了。”

　　沈玉宁道：“殿下恕罪，我想先回去。”

　　话毕将起身，皇后却嗔她道：“这孩子，这么着急做什么。”广袖一动，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沈玉宁面前：“这是楚地供上来的新芽，最能提神的，你且试试。”

　　沈玉宁：“……”

　　指尖触碰那温热的瓷杯，澄澈的茶水微微一晃，荡出一圈觳皱。

　　看来皇后不想让她走。

　　沈玉宁不吭声了。

　　看着她的模样，皇后心念一动，这孩子倒是懦弱老实，既不忤逆也不谄媚，宫外得到的消息也说她十六年一直呆呆木木安分守己。

　　唯一令皇后芥蒂的，就是两年前沈玉宁私逃下山，能私逃下山，就说明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至少不像表面上那么顺从。

　　皇后定了定心神，柔声道：“本宫也是想多关心关心你，听说两年前你曾私自下山，又是为何呢？”

　　沈玉宁一愣，没想到皇后会问这个，良久才道：“就是……想看看。”

　　皇后道：“嗯？跟本宫细说说。”语气虽柔和，却不容拒绝。

　　沈玉宁看了皇后一眼，慢慢地道：“丹阳观的日子……不太好过，听师姐下山回来说起，就想着要出去看看，一次也好。”

　　一次也好，的确是真心话，她原本就打算只跑这么一次，再也不回去了。

　　皇后微微一愣，不知怎么就从这几句话中摸咂到一丝心酸，皇后读过书，是个比较感性的妇人，当下便把手覆在沈玉宁手上：“好孩子，委屈你了，本宫明白。”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几句，直到沈玉宁再次告辞，皇后再次替她倒了杯茶，把人拦下。

　　“本宫最近听闻一件事，前不久宸妃去过你那儿？”

　　宸妃，娘家姓薛。

　　原来如此。

　　沈玉宁想了想，便如实道：“薛妃娘娘来过一次。”

　　皇后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她是去看你的，好孩子，你认识她吗？”

　　沈玉宁摇摇头。

　　“本宫想着也是，毕竟当年你离宫的时候她还没进宫呢，一晃十六年了。”皇后又有些感慨。

　　显然有人给皇后告了密，否则两仪殿距咸安殿山高水远，来回还得坐马车，皇后怎么能知道薛妃来过呢。

　　沈玉宁无声叹气，薛妃特地过来策反，皇后又来试探，还在她身边留了眼睛，明明是他们主动将她召回宫，却对她充满了戒备和不信任。

　　皇后大约是怕薛妃说了什么。

　　果然，皇后笑道：“宸妃是个好相与的，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也说出来让本宫听听。”

　　沈玉宁垂眸道：“只是提起离宫前的一些事，说起了我的生母。”

　　皇后道：“哦？”

　　“胜了！我们胜了！我们胜了！”瑞儿的声音突然从捶丸场上传来，一眼望去，小姑娘高扬球杖，显得欢欣极了。

　　皇后立刻跟着笑了：“这孩子，咋咋唬唬的。”

　　沈玉宁道：“有母亲真好，胜了能与母亲一同分享喜悦，输了，也能扑在母亲的怀里撒娇。”

　　皇后回头看了沈玉宁半晌，似是有些触动：“好孩子，不要难过，虽然生母不在了，你还有本宫，本宫是你的母后孃孃，日后遇事尽管来寻本宫。”

　　沈玉宁轻声道：“多谢殿下。”

　　皇后叹道：“唤母后吧。”

　　沈玉宁抿了抿唇：“多谢……母后。”

　　皇后笑着颔首：“你方才说，宸妃同你说了生母的事？”

　　沈玉宁点点头：“薛妃娘娘同情我从小丧母。”

　　在宫里，不仅要学会说谎，还要会察言观色，皇后是个爱孩子的母亲，顾念旧情，否则也不会一直记着与丈夫的二十多年前的邂逅。

　　而沈玉宁是个从小丧母的孩子。

　　这是皇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打动皇后的地方。

　　沈玉宁想，这些心思啊。

　　宫门是闸口，宫禁是染缸，闸口一闭，那些弯弯绕绕的宫墙，须臾就把人的一辈子都绕进去了，身上沾了颜色，一辈子都洗不掉。

　　皇后笑了笑，没继续问：“喝茶吧。”

　　一股春风，吹得林间树叶飒飒，鸟鸣啾啾。

　　那边捶丸场上，突然传来“哎呦”一声。

　　原来永王正准备击球，却不知为何，挥出去的球杖突然断了，这一下他整个人向前仰，狠狠摔了个大马趴，像只翻了肚皮的乌龟。

　　瑞儿噗得笑了。

　　万小侯与顾忧也面有笑色，万小侯调侃道：“殿下这是怎的？何故行此大礼？”

　　永王啐了一口，屁股痛得要命，刚要爬起来，一袭浅紫的袍裾骤然出现。

　　司空真掖着袖子，高高在上，低头看他，长睫落下漂亮的虚影：“殿下受惊了。”伸出一只手到永王面前。

　　万小侯：“嗬！”

　　永王沉下脸：“你少惺惺作态！本王恶心！”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司空真好脾气地笑了笑，转而拾起球杖，垂眸仔细看了看：“怎么一到殿下的手里就断了？”

　　永王眉梢一跳，被这话弄得一个激灵，抬头便觑见那双凤眼，分明含笑：“是你？！”

　　司空真疑惑道：“我怎么？”

　　永王从地上弹起来：“好啊死瘸子！你敢暗算我！我今天非把你另一条腿给打折！”

　　瑞儿叫了一声：“蒙哥哥！不要欺负阿真！”

　　司空真笑吟吟地摇头：“殿下真是冤枉我了。”

　　“我呸！少摆出这张脸！你这个瘸子！贱人！”永王红着眼，屁股上的剧痛提醒他所受的屈辱，不消细看，抄起地上的球便向司空真砸去！

　　后来场上众人回忆此事，仍然觉得是当天的风向太过古怪，永王的那颗球没砸中司空真，却划了老大一个弧度往上飞，最后竟砸到了亭子里与沈玉宁对坐喝茶的皇后的发髻上。

　　亭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长御李氏哇哇大叫，皇后受了惊吓，两手后仰，整个人倒栽葱摔倒在地。

　　那颗球刚好嵌进皇后的发髻。

　　沈玉宁和花信双双心道：这准头也太好了。

　　永王一看砸到了母后，呐呐张大了嘴，双腿一软跪下了：“母后！儿臣不是故意的！”

　　瑞儿大喊一声母亲！提裙就要跑上去！

　　万小侯抱臂啧啧：“不是故意的，却砸的这么准？”

　　刚逃过一劫的司空真插着手，仰头往上望：“方才皇后殿下的确斥责了永王几句。”

　　万小侯哈哈道：“你什么意思？”

　　顾忧面无表情地道：“永王殿下就算泄愤，也不该拿皇后的凤体开玩笑！”

　　这串对话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亭子里的人听到。

　　永王看着像要杀人了：“你们给我闭嘴！”

　　万小侯哈哈一笑：“永王殿下急了。”仄过头，一双鹰眼紧盯着司空真。

　　司空真挑了挑眉，漂亮的凤眸微带玩味：“做什么？看上我了？”

　　万小侯：“……”呸！

　　他学司空真悠悠一笑的模样：“本侯只是觉得，司空大人当真是怜香惜玉。”

　　司空真哦了一声，还以微笑：“侯爷说什么？”

　　万小侯哼哼道：“你听不懂算了。”臭小子！

　　这一下，皇后真气着了。

　　她虽然溺爱亲子，奈何永王实在无法无天，令她堂堂一国之母大庭广众之下颜面尽失，一道凤令，永王被罚面壁思过，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也都受了鞭笞。

　　当然，这惩罚不痛不痒。

　　至多不过是皇后出了丑，永王跌了跤。

　　谁知过了几日，不知怎么传到了朝堂上的那些言官的耳中，当时的版本已经变成了——一介亲王光天化日行刺国母，言官们疯狂研磨咬着笔杆，这……这这可是犯上作乱！

　　谏书一封封地递到中书省议事堂，永王沈蒙在朝中本就不得人心，终于把那虚弱不堪的皇帝陛下惊动了，老中书带着言官们洋洋洒洒数十封谏书于内庭求见，天子阅毕震怒。

　　据说因为刚服食过丹药，血气上涌还吐了口血，当下就要处置永王，皇后闻声赶来求情，大言要处置孩子先处置我！又声泪俱下将当日事解释一遍，天子听完，亦觉得此事荒谬，嬉耍误伤怎么就成了言官口中的犯上作乱。

　　到底是嫡妻生的亲儿子，天子终究于心不忍，决定小惩大戒，做做样子安抚住言官们的嘴罢了。

　　岂知这时，老中书携鸿胪寺卿安知尹再次求见，只说事关重大，天子只好又从那张软塌上起身，问卿有何奏，安知尹颤巍巍递上两份贡礼名单。

　　天子不耐烦看，那鸿胪寺卿便道，前几次西和国来使都由永王奉旨接待，西和国上奉贡礼于大梁，经查证后，原来礼单竟有两份，恐怕……恐怕有人中饱私囊，更甚者，恐有与西和国私相授受之嫌。

　　天子一听，瘫坐丹陛，又去翻了翻手中礼单，目龇口中呐呐不能言，半晌才道：“去把那孽子给朕绑来！”

　　永王大声呼冤，可惜前有礼单为物证，后有鸿胪寺卿安知尹为人证，不多时，便从永王私库中搜出了那些消失于礼单之上的贡礼，做实了永王中饱私囊之罪。

　　天子震怒，要将永王下狱，皇后再次赶来求情，天子丝毫没给脸，直接对皇后发作一通，斥她教子无方，致使永王荒唐不羁行事胆大妄为。

　　皇后被打发回两仪殿反省，天子索性被气病了，只好令东宫暂代政事，至于永王，东宫殿下顾念手足之情，只是打了他一百棍子，禁足三月，勒令其永不许参与外域事。

　　这道东宫令一出，多少言官不服气，又开始不断往中书省上谏书。

　　只是都石沉了大海。

　　这些事，沈玉宁是过后才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