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踏月而来》天罗岫烟

30、童子铸剑，太阴造化

　　李元江、梅逾星同林语容三人站在炉膛前面，而一干百冶峰弟子站在外围，等待着今日开炉的时辰。
　　用来锻那青古银剑的锻炉，正是燃着柳下舒纯阳劫火的那个炉子，炽白的剑胚仍躺在炉膛里，从那用来观察通气的孔洞里看过去，同梅逾星上次来时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梅逾星亦只听说过青古银的材性，并未真正见过这种金属，他只知道这种银材是从千万年积累的冰雪下方能掘出来，凡火甚至无法让它变形，唯有三昧真火以上方能将其烧化，就算是这炉火种取自纯阳劫火，也只能让它变得白炽柔软，亦无法让它化为液体。
　　凡物承装不了三昧真火，所以打造这柄被他命名为银雪的青古银剑是用不了型范的，只能将软化的金属一次次折叠锻打方能成型，与其说是铸剑，不如说是锻剑。
　　旁边的滴漏又落下了一滴水，李元江一直盯着滴漏的眼睛便眨了一下，大嗓门中气十足地喊起来。
　　“时辰到了，开炉！”
　　炉膛打开，灼人的热气随着纯青的火焰升腾起来，那热气在半空中化作白气，又升上铸剑堂的房顶去，化作一片绯红如劫火的云朵，将人也映得一片通红。
　　锻炉中银雪剑的形状已然定了下来，这剑通体细长，只有不到三指宽窄，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相接处如藤蔓攀援般盘旋缠绕，于末尾归在一处，形似枝条交错，而因它如今还被劫火煅烧，通体炽白的缘故，其余细节尚看不太出来。
　　林语容便双手擎着长钳去夹它，这小女孩竟有些和她模样不符的稳重，力道适中地夹住那剑柄与剑身相接之处，这长钳铸成时应该亦用了寒铁，否则是受不了这一炉劫火的温度的。
　　她趁这剑胚尚还柔软，便放在一边的寒铁砧上，拾起身边的小锤朝着剑刃位置便落下去，一锤又一锤中那剑刃便比方才又薄了下去，等到那剑刃几乎透明，她才放下小锤，接着又用琢钻在剑脊上一点点将北辰星图雕琢出来。
　　北辰星便是紫薇之星，原是被凡间称作帝星的，但在道门里来看这帝星亦不过是一颗会变的星辰而已，自洪荒时代元始天尊开劫度人至今两万余年，这北辰星亦变了七次，北辰星图便是这七颗星辰以时间为线联系的一副直线星图。
　　经书上亦曾记载，北辰八变，三界劫至。
　　雕这副图的难度并不在于开星，即琢出那作为底座镶嵌代表星辰之石的孔洞，而是在于这些看来简单的线，这六条线每一毫厘都代表着两颗星辰之间交错的时空宇宙，这其中涉及到无数玄妙繁复的阵势，稍微偏差一丝，便不能够成功引来北辰星宫之灵力。
　　更不要提做图之人还要手快，在温度降到炽白以下之前将整图完成，否则温度过低，材性一变，这整柄剑便毁了。
　　周围观看的百冶峰弟子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这姑娘在这里只掺手锻过二三把匕首，在他们看来无非是运气好，又有些天分罢了，更莫说她根本没有雕过星图，清仪上人就这样把如此珍贵的剑材交给了这个甚至未入道的小女孩，要说他们心里没有一点异议，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人家剑主都发话了，他们又有什么能说的呢，他们不过是几个铸剑的弟子而已，而这女孩到底是玄阳峰上的侍剑童子，虽说清仪上人一向传闻温润谦和，但谁知道这脾气好的上人万一发起怒来，他们有多少命可赔。
　　林语容却不知道周围人在想些什么，她只是遵循着脑中的指示去一点点刻下那些痕迹，丝毫未感觉到她周围的时空正在变慢，那剑上迸出的火花都是缓缓溅射熄灭，她眼中只有右手银白的琢钻和左手漆黑的小锤，耳边只有钻尖与剑胚碰撞的清响。
　　她额角不觉浸出汗来，顺着她脸侧鼻尖一滴滴落在铁砧上，但竟没有一点落在那珍贵的剑胚上。
　　最后一颗星落下后，剑胚仍是炽白，周围人皆是松了口气。
　　她是否雕毁了那星图，若不用规矩测量是看不大出的，但剑胚未红，便说明材性未改，这柄剑即便成不了法剑也算得上是宝剑，到底是没有出了大问题。
　　她放下钻与锤，又拿起靠在一边的长钳，再次夹起剑柄处，这次她用的力气稍大了些，剑胚在她锻打雕琢的过程中已经稍微冷却下来，韧性硬度都高了许多，不用再怕夹出印子来。
　　一池华青泉水早已在旁边备好，她便将剑胚放在一边的淬火台上，用长柄的水瓢舀出一瓢青色的水来，悬在空中，缓缓地滴了下去。
　　剑材不同，要用的淬火之法亦有不同，之前林语容用来练手的匕首以青铁所锻，这种剑材便是主打一种百折不挠，材性极难变化，而冰冷的华青泉水能在瞬间的降温中使它那顽固的材性变得略微柔韧些，所以整个浸入水中便是最好的方法。
　　这娇贵的青古银则不同，它若是降温过快，便会变形甚至崩裂，若是降得太慢，却又会使得武器易于折断，尤其是需要灌注灵力的法剑，有不少修士都是由于自己的第一柄剑承受不了他们日渐霸道的灵力，最终崩毁折断，从而导致他们不得不更换本命剑的。
　　并且她这次铸的是剑，并不是匕首，要剑脊韧而剑刃刚，那青色的水便一滴滴从剑柄处先落了下去，从剑柄上顺着两道之前打好的血槽流入，漫出来时便浇在剑刃上。
　　这银雪剑的剑刃便嘶嘶地吼着，渐渐地周围人眼中竟不见了那剑刃，唯余一片青光充塞宇内，也不知是泉水的光还是剑光，只觉得那颜色美得动人心魄。
　　两边剑刃透明了，不见了，那一瓢泉水也滴完了，她便又舀起一瓢来，这一次水珠连成了线，一直线浇在剑脊之上，那剑脊便不再炽白，也露出发青的底色来，只是芯子里仍是热的。
　　这一次一瓢没有浇完，林语容扔下水瓢，迅速地将剑翻了面，又一直线从另一边浇了下去，另一侧的剑脊便也透出了青光，她将手放在剑胚上方，似乎是感觉了一下温度，回头道：
　　“回火。烧至青色，保温一刻，再拿出来，自然降温至冷却。”
　　周围人群里先是寂静了一瞬，接着便有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有人忍不住，高喊出声：
　　“胡闹！”
　　旁的人便接上了那声音：
　　“淬火尚未完成，怎么又要回火重锻！”
　　“唯有那劫火炉能烧动这剑，而锻剑无非红黄白三种光色，又怎么能烧至青色！”
　　“才降下的温度，怎么就又要重烧，将剑刃烧崩了又要怎么办！”
　　“你这一介女流，在峰上只待了一月，又懂什么铸剑，便在这里大放厥词！”
　　周围声音愈发吵吵嚷嚷，林语容被那一句又一句抢白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红了又白，她似是想要解释，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只有几个“增加韧性”“硬度”“耐磨”“强度”之类的词断断续续从周围包裹了她的声音里流出来。
　　“够了！”
　　李元江左脚一跺，震得旁边大锤都倒了下来，出窍期的威压从人群中心散开，几个喊得最欢的人顿时便噤了声。
　　“俺师兄是剑主，剑主还没说话，轮得上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跟这里聒噪！”
　　人群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峰主发话，剩下的弟子便不敢再造次，那些眼睛里虽然还都是不解与不忿，但好歹给了林语容解释的机会。
　　梅逾星则是看着他这小小的铸剑童子，温声问道：“你同我说说，如此回火是为了什么。”
　　林语容拽着自己小褂的下摆，眼里似乎含着一点泪水，却硬是憋住了不让它掉下来。
　　“回火，回火是为了消除，材料内里的力，让剑材内部不至于到处拉扯，还能，还能，还能提高韧性，增加强度……青色是为了温度适中，只有青古银能烧成青色……”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在周围人的视线里愈埋愈低。
　　“你自己有底气么？”梅逾星又问。
　　林语容没再说话，抬头看着他，用力点了两下头。
　　“那便不要怕，放手去做罢，我来助你。”
　　话罢，梅逾星伸出右手，灵力便将那青银色的剑从淬火台上托了起来，一团青莲般的透明火焰随即包裹了整柄细长的剑，只看见那透明的青火中剑胚渐渐由青转红，由红至黄，再往上又变成了纯得几乎刺眼的淡青色，距离炽白只有一线之遥，而这转变只用了几息。
　　有人认了出来，那是太阴真火，为十大主火之一，惟有自最纯净的月华之中方能修得，是修太阴法到了极致的本源真火。
　　梅逾星被凡间称为化影剑主，盖因他行走四境总是以化影剑傍身，一身剑法致臻化境，甚至少用道门术法，只有开坛祈福攘灾时方会动用些道术，几乎无人见过他这太阴真火，更不知道他竟然也略通炼器，火候更是掌握得恰到好处。
　　那淡青色的剑胚就那样在透明的火焰中笼罩着，模样温润如玉，甚至透露出一丝沁凉之意，所有人却都知道它到底有多么骇人的温度。
　　林语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青色的剑胚，她已经看了出来，梅逾星的太阴真火并没有直接灼烧银雪剑，而是隔着一段细微的距离，仅仅将温度传递了过去，并且为了保证它的温度不变，那火焰与剑胚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地进行着比毫厘之差更加细致的调整。
　　这样的眼力也是她脑袋里那样东西给她的，包括她能够用来锻打剑材的力量，甚至那些关于铸剑的知识，之前她努力去打造那些匕首，锻造那些材料，便是为了换来这些东西。
　　林语容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想通过铸成仙剑而入道，这些知识和能力都是必须的。
　　所以她需要努力，就像之前努力让爹娘知道自己是招人喜欢的，努力让仙长知道自己是能铸剑的，有用的。
　　滴漏中的青水无声地落着，一刻的时间很快过去，那纯青的冰一般的剑在灵力包裹下缓缓落回剑台之上，淡青的光从剑胚上缓慢地一点点褪去，露出发蓝的银色来。
　　林语容看着剑胚没出什么问题，本能地松了口气，这才抬头看梅逾星道：“这剑胚若是要降至室温，大约要在这里放上两三个时辰才行。仙长不如先回去等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梅逾星便点一点头，他还放心不下澄谨洞里的曲明笙，如今也近了中午时间，想来峰上几个没辟谷的孩子都该去了凌广遥峰上吃饭，便打算回去接替樊玉书继续为自己徒儿守关。
　　倒是旁边有人忍不住多嘴起来：“清仪上人，为何要如此帮一个资质不好又尚未入道的小孩子，难道就因为她是凡间的王公贵戚？”
　　梅逾星还没说话，李元江先怒了：“你跟那吱吱哇哇什么，你们祖宗给自己铸剑要你多说个屁！”
　　他便一眼瞥了过去，看到并不止一人脸上有相似的神情，心中先有了一二猜测，却没回应那小修士，只转头问李元江道：“元江，你同他们说过，这姑娘是我峰上侍剑童子么？”
　　“俺同几个有本事的都说过了，让他们多照顾着这个小童子。”李元江挠挠头，“旁的人……真没多大必要，他们又教不了她东西，平时只会打打铁，东西都认不清的人，也要同他们说这小姑娘的身份？反而显得咱们要包庇她一样。”
　　梅逾星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得倒也是在理，那这坏人我来做好了。”
　　“你们便听好了，在你们这峰上传开，”他转身去看那群人，声音清朗却冰冷，每个人耳朵里都回响着他的话，“林氏语容是玄阳峰上侍剑童子，她只要入了旋照，便能正式有自己的剑庐，若能进了开光，我便当收她为徒，届时你们见到了，还要尊称一声小师叔，如今在这里为难她，你们要先想想，能不能担得起这些后果再说。”
　　这话说完，这群百冶峰弟子之间多少出来些面面相觑的意思，刚才还想说话的人此时也在掂量这姑娘日后入道开光的可能。
　　他们眼中，她自己究竟实力几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今被谁罩着。
　　“听明白了么？”梅逾星一双凤眼冷冷地看着这一群小辈，“听明白了——”

　　“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