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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2602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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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车厢里的空气带着铁锈、旧皮革和无数人呼吸沉淀后的浑浊暖意。爷爷靠着车窗,花白的头发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月月挨着我,鼻尖在冰凉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圆印。窗外一片雾蒙蒙。
火车减速,滑进一个站台。水泥地开裂,墙上是斑驳的标语残迹。车门打开,清冽冷硬的空气猛地灌进来。月月和我晕车难受,迫不及待地下车,在车门附近踩着脚,冷风刮过脸颊,却让人头脑一醒。爷爷在车厢里朝我们摆了摆手。不过两三分钟,尖锐的哨声响起。我们又变得昏昏沉沉,直到重新陷进座位才反应过来又回到车上了。火车开动,将那个破旧小站甩在后面。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中黏稠地流淌。窗外的景色似乎没有变化,雾变得更厚重了。月月和我靠着头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一个急刹让我们惊醒,一种隐约的不安,像冰凉的蛛丝,悄悄爬上后颈。
我起身穿过昏暗的车厢过道。连接处墙壁上贴着的旧时刻表,纸张脆黄卷边。我凑近了,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站名,没有“丰台”。心脏猛地向下一坠。打开手机,到处转了一圈勉强有了一点信号,地图一点点加载出来,我放大地图,前面是一串我没听过的站名。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们拦住那个推着售货车的、面容疲惫的女乘务员。她停下脚步,眼皮耷拉着。
“丰台,”她平板地重复,“上一站就是。”
上一站?那个我们下去透气、冷清破败的小站?
我们没办法,准备下一站下去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改签。
下一站是个稍大的车站,月台更长,灯光是惨白的荧光。车门一开,我和月月就冲了下去,回头朝车厢里喊,让爷爷等着,看好行李。话音未落,车门“哧”地闭合,将爷爷惊愕担忧的脸,连同我们所有的背包、爷爷的旧布袋、小桌板上凉透的披萨盒,一起锁进那截继续前行的、暗绿色的车厢。
天空似乎下起了雪。我们翻过一个大坡走,终于在栏杆处叫住了两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是矮矮胖胖的女人。听完我们急促混乱的叙述,她没太多表情,拿起我们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车票信息的页面随意点了几下,然后递还回来。屏幕上的目的地已经变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站名,发车时间在二十分钟后。没有多余解释,没有票据,只是屏幕亮着微光。
捏着发烫的手机,我和月月有些惊喜改签如此方便,但好像忘记了什么。我爷爷还在车上!月月行李也在!还有我那没吃完的披萨!
我们转身跑回刚刚的月台。那列绿皮火车已经开始慢慢往前驶,我们拼命喊他快停下,站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了我们,也拿起对讲机让驾驶员先停下,还有人没有上车。
驾驶员好像没有听见,还在默默地加速加速加速。
我们只能追着火车跑,月月先哭了出来,是那种压抑后爆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我也忍不住,眼泪混着冰冷的空气糊了满脸。我们沿着月台边缘,朝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无望地奔跑,好像这样就能缩短那不断扩大的距离。视线一片模糊,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哽咽,还有耳边呼啸的风声。
我们好像变成了尖叫鸡。
跑不动了,肺像要炸开。我们瘫坐在冰冷的、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不能这样。得让爷爷下车。
我们跑进换乘的地下通道里,厚厚的帘子挡住了风雪。
我没办法,只能给爷爷打电话。听筒里传来连接成功的等待音,接着是那熟悉的、闷罐般的隆隆背景声。爷爷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的困意和一丝疑惑,问我怎么不见了。
我告诉他必须在下一站带着所有行李下车。他答应着,但语气里有些不确定,说广播里的站名听起来很怪,窗外景色也很模糊。
连着电话,我在地图里查找下一站的站名。加载圈旋转着,然后,光标像被吸过去一样,稳稳地落在了国境线之外那片空白的灰色区域。一个由陌生字母拼写的地名,孤零零地钉在那里。
这什么玩意,这还是国内吗?
不管了,我让爷爷在下一站先带着东西下车。他碰到语言不通的售票员,手指笨拙地比划,先指指自己,再指指车票上的时间,this,that的蹦出来几个单词,也算是改签成功了。
也不知道那个售票员在爷爷手机上捣鼓的什么。
“现在找站台!快上车,还剩20分钟就要发车了!”我对着手机喊,声音发紧。
他应着。我通过屏幕看到他坐着扶梯一路往下走,所有标志都模糊不清,没有图案,没有数字!
他好像走进了地下步行街,粉色的汉堡店!还送海绵宝宝的周边?不对,现在来不及看这些,赶车重要,我电话里指挥者爷爷绕过一个又一个人群和店铺往光亮处走去,可没绕过一个障碍物,前面又出现一个新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刚刚结束那场漫长的奔跑。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仍是沉沉的夜,走廊上的感应灯好像因为我的动静闪了一下。
枕头边,手机里还播放着大如传吐槽。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
脑子里依稀还记得要去丰台?丰台是哪?不会又是我杜撰的地名吧,搜一下,哦,北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