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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初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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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斯扔掉又一个药剂空瓶,昼夜不歇赶回瘟疫肆虐的土地。
过量使用药剂增长潜在的风险,他必须在被反噬前找到路伽,预防一切不可控的局面。当然,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原因。
他珍之重之的Sweetie,在染上疫病后却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尸骨尚不知是冷是热。
他心底骂了许多,骂那张婚礼请柬、那场糟糕的婚礼、上门“请”客的阿利斯特、蛮横的策划者维拉妮卡,还有思想一塌糊涂曾经的准夫妇。
这群人制造了多大的混乱,他现在就有多悔恨。夜晚的静谧并没有平息他,反而描重了死亡,死亡总是肃穆、宁静,又在暗地里酝酿一场海啸,冲击洛维斯的心理防线。
尸体的腐烂味无孔不入钻进血族鼻子,洛维斯捂着口鼻,几乎要干呕,他忍着胃里恶心的翻涌,疾步踏入存放尸体的隔离区。
每天这里都会被扔进新的尸体,数量庞大来不及下葬,为防止感染他人,都被暂时丢在了这里。
洛维斯无法接受路伽孤零零地躺在腐烂的尸堆里,一想到这个场景几乎令他心碎。他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身形里寻找真正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掀开死人的遮脸布,一遍又一遍收获徒劳。
他不甘心地继续翻找尸体,声线发抖:“Sweetie,你回应我……”
黑夜遁形,拂晓中生起白雾,死亡的风琴呼呼吹过耳畔,磨得人心交力瘁。
尾音里变换了别的调子,掺杂着断裂微弱的喘息。洛维斯忘不了这声音,恰如人类清晨缠绵的呓语,Sweetie掀开血族的棺木,爬到他身上在耳边作恶吹气。
可现在他竟发现这声音和生命垂危的呼吸如此相似。
洛维斯近乎跌撞循着声音找去,掀开遮脸布,看见深受瘟疫折磨的一张病脸。大量的黑斑分布在人类的脸上、颈部等,路伽的脸几乎变形,皮肤溃烂,嘴唇发绀,往日奕奕的神采都被可怕的疾病消磨掉了。
他闻到了干净的味道,即使意识模糊也一下辨出这份气息,脆弱的神经让他似动物本能寻求安全庇护,但可怕的自尊心又遏制住了行为。
他现在哪哪都是狼狈的。疾病会不遗余力地从外形到心理掏空人的自尊,他抗拒以这样糟糕的情景见到洛维斯回来,于是心理筑起高墙,也抗拒洛维斯见到自己这样糟糕的样子。
但是洛维斯抱住他不松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势。血族的唇擦过那些丑陋的表象,仿佛他亲吻的不是伤疤,而是自己的疏忽过错:“我不该离你而去。”
路伽在洛维斯的安抚中逐渐平静,沙哑着嗓子哽咽,为刚才想推开对方道歉流泪:“对不起……”
“洛维斯……我想着你来,又害怕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他饱受病体折磨,脆弱得不成样子,“我太疼了,身体每处地方都很疼……但是这点疼痛的感觉马上也要远去了……告别它无法避免。”
人类费力虚睁开眼,海蓝宝色的瞳仁映入紫色眼睛,他抓住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道:“你不要回头看……”
随着人类最后一口气吐出,洛维斯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路伽的体温正以他能清晰感受到的速度在流失,身体也在慢慢变得僵硬。
“Sweetie……”血族抓着人类的脸,看他、喊他,想将他召回,路伽一动不动,生命已然停止。荒凉的冷意蹿上洛维斯皮肤,让他浑身发抖,大脑陷入空白,却在下一瞬间立刻清醒。
不对……他在做什么?
洛维斯触摸冷掉如石块的躯体,每试探一次温度心就凉一截,但他不得不依靠这种局促的方式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活跃。
他刚刚竟让自己陷入惊恐无措的境地,忘了行动。事态发展不该是这样的,他回来也不是为了见到这种场景,更不是为了听到Sweetie阖眼前的一句“你不要回头看”。
这句离世的告别在洛维斯眼里显得如此恶意,令他愤怒。他抱起尸首站起来,唇擦过耳边,与平日的动作相差无几,好像对方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Sweetie,你对你、对我、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极其不负责的。”
洛维斯携人走出这片隔离区,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尸体的腐烂臭味变得浓烈,他嗅到太阳即将出来,眼睛开始发酸胀痛。
这边卡林那晴空万里,外面可怕的疫病成了镇民们饭后的闲谈。亚伦望向窗外,今天也没有等到远方的消息。
他回到菲丽丝床头,陪伴这个照顾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妇人度过余下最后的时光。
“还是没有消息吗?”
亚伦摇摇头,好半天才扯出句算是自我安慰的话:“至少没有坏消息。”
“杰茜卡呢,也没有吗?”青年眼底的落寞收入妇人眼底,菲丽丝微笑着抓过儿子的手,只道,“那孩子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在救人……医者能治好一些人,但还有一种是怎样也救不了的。”
亚伦抿紧唇,看着床上的母亲不语,他知道她在表达另一层意思。
“别露出这种伤心的表情,孩子。”菲丽丝温言安慰他,“你总要学会道别,以后还要习惯它,其实它不可怕的……我也不愿它持续影响你,你老是回头看,怎么往前走呢?”
她絮絮叨叨提及杰茜卡:“杰茜卡是个很好姑娘,她一直在救人,救人可比杀人要难多了……她回来后记得对她好点儿、耐心点儿,那孩子本性善良,就是性格有时太倔……”
“嗯……我知道……”亚伦压着声音里的哽咽,尝试保持平静。
“病体快把我折磨得疯了,我每天都朝它吐口水,要是在最后一刻以泪脸屈服,不就让死神得逞了?——所以现在我要睡个好觉了。”
他听懂对方的话,一时有些落寞:“我知道……这几天是我一直没有让你睡过好觉。”
菲丽丝还撑着一口气,哪怕闭上眼休息,她的睡眠也是极浅的。这一刻几乎不用任何其它解读,亚伦就默契地明白自己母亲的用意:在他刻意营造平静的表面下,菲丽丝还是觉察他心底的波澜,所以她一直忍着不闭眼,不让自己的骤然离世打击自己尚未做好心理准备的孩子。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个不让我好好睡觉的小畜生。”
青年破涕为笑,房间里淡淡的忧愁感被妇人一句诙谐话扫净了。菲丽丝朝他伸出手臂,最后一次慈爱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我仍旧会爱着你,记住这点足够了……去更多地爱以后会陪在你身边的人。”
她最后一次亲吻自己孩子的额头,微笑着闭上眼睛。亚伦守在母亲的床头,听着空气里妇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逐渐、逐渐、逐渐微弱下来,最后化成再也掀不起风浪的平静的湖水。
菲丽丝安详离世了。
亚伦抹了把眼泪,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隐隐作痛,但有了之前的谈心,现在的他竟能有几分从容应对。
最后一次他如幼时母亲曾无数次对自己所做的般,替她掖好被角。
这时窗外响起送信人的声音,亚伦听到呼喊下楼,走到门口接过了信封。
他拆开看到里面所写内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
“嘎吱——”
房门掩上后隔绝了外面的风雨,留下门口一深一浅的脚印。
洛维斯立在黑暗中,封闭的空间里只有烛火摇摆不定的光。雷声响,风闯入,熄灭这最后一丁点儿可怜的烛火,苍穹的闪电一瞬照亮屋内,将他阴郁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雷声接踵而至,洛维斯皱眉捂了耳朵,近乎踉跄来到棺木前,不甘心地冲着躺在里面的人类低喊:“路伽·布兰。”
一阵隆隆的雷声回应了他。洛维斯再次捂紧耳朵,趴在棺木上发抖,锋利如野兽的指甲不知何时长出,焦躁地在木头上磨出数道划痕。
雷声阵阵,此消彼长,缓慢而又恶趣味地折磨血族的神经。洛维斯赤目盯着棺木里的人类,幻境里相似的场景蓦地涌入脑海里——他在他怀里闭眼、在四季更迭中长眠,直至最后皮肉腐烂。
“路伽·布兰……路伽·布兰……路伽·布兰……”他含着凄婉的怨恨喊这个名字,漠视人死就该下葬的约定俗成,固执地守着眼前的躯体不放。
他宁可守着尸体一起腐烂,也不愿见一抔黄土分离地上与地下的人。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Sweetie也不该接受,那些临终言语在洛维斯眼里是如此可笑,它才是该真正葬入地下的东西。
可棺木里的人确确实实已经停止了呼吸,回天乏术。
“隆隆隆……隆隆隆……怦、怦、怦……”
洛维斯从混乱的雷声中分辨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里,注意力倏地落回路伽身上。
“Sweetie?”
路伽好似在残碎的梦里漂浮,梦外洛维斯的声音模糊地拂过又飘走了,不着一点痕迹。
然后是很沉的重量压在身上,让他呼吸困难。体内的血液开始集中朝一个地方流窜,流出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远去。
路伽感觉自己好像又在经历一场死亡,躯体因失温发抖,发出挽留余热的信号。他的唇干裂粘合在一起,想喊“冷”却出不了声。
很快“冷”成了多余的词,青年甚至产生“它本不该存在”的荒谬想法。他仍闭着眼,意识晕眩,躯体却变得轻薄起来,有液体正一颗一颗滴在唇瓣上,充满腥味的、鲜红的液体。
人类本能性地排斥品尝这种味道,但残梦外的声音不断引诱他,化身为蛇掉入梦境里的伊甸园。它“嘶嘶”爬上果树,尾巴缠上圆润彤红的果实。
路伽舔了下唇。
他尝到鲜红的汁水味道。蛇落下树,在地上扭曲滑动直奔他过来,攀上身体的前一刻赫然变成了洛维斯的身体——
路伽的口腔被彻底占据,他皱眉尝到更多。但液体源源不断流入喉管时,他感受到温暖流经四肢百骸,熟悉的气息将他慢慢包裹起来。
是洛维斯的味道。
——如此浓烈、如此清晰、如此温柔。
很好闻,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好闻。
热流灼痛充斥每根血管,流淌徜徉其中,重塑躯体里的每个细节,随着骨节嘎吱作响的声音渐息,灼痛感也逐渐湮灭。
洛维斯松开棺木里人的下颚,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虚弱地喘息,垂下的手腕还滴着血。
他忍着眩晕抬头,看向棺木里的躯体:红色的细线逐渐隐没于青绿色的血管中,皮肤上的流脓、疮口皆痊愈消失,镀上一层苍白。枯萎的金发全部褪色凋落,又从根部重新长出崭新的柔软发丝。
血族干枯的手臂重新攀上棺木边缘,洛维斯心底如海啸,一阵一阵冷浪似的扑过全身,回忆的潮水也跟着汹涌澎湃地扑来。
这个世界上曾与他唯一拥有过血脉深深链接的女人,斯特兰德夫人,在无垠的夜色下走向年少的自己。
洛维斯不明白她为什么来,自己的学业无可挑剔,母亲也同意了他不与那群蠢人交际的请求。
但斯特兰德夫人只是照常寒暄,今晚的她在阳台柔风吹拂下神情竟是如此平和安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至斯特兰德夫人忽然开口:“Sweety,我说过我是爱你的,但你不相信。”
年轻的血族身体一僵,女人将这所有的细微反应都看在眼底,淡淡笑了。
洛维斯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母亲早就发觉了。母子对上视线的那刻,洛维斯刹那间明白,早在他得到答案作出反应的那瞬间,母亲就看穿了一切。
所以他该如何回应呢?至少不该让她的期待落空,像她的那些情人一样回以想要的心意,凭直觉他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但是斯特兰德夫人一双总是疯狂的眼睛没有任何指责的含义,足够理智,让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因为你是我选择生下来的,我会爱你。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你会明白这份情感,你会爱他的,就像我爱你一样爱他。”
屋外狂风暴雨停歇,母亲的话好似在这一刻得到应验。相同频率的心跳在另一副躯体里活动着,洛维斯从未感觉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将两人紧密贴近,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
信中亡人的遗体被送回卡林那。几乎是相差无几的时间里,亚伦同时接收到菲丽丝、路伽和杰茜卡的死讯。
他揭开棺木,看见被疫病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尸体,连续多天蓄积压抑的悲痛一瞬间溃堤,疯了似地想去拥抱里面的人。
这跟提前约定的根本不一样!他是准备去找她的,若时机没盼来,就是等待她平安归来。他设想过两人重见的场合,心中牢记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他会向她讲述分离的煎熬,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曾用争吵挤兑掉两人的相处。
但是现在杰茜卡无法听到了。
梅尔及时拦住亚伦,害怕尸体再度将疾病传染给活人,两三个人又上前拽住他,不断进行安抚。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嚎啕大哭发泄心中的悲痛,又试图去扒另一个棺木。
“快把它们都抬走!”梅尔呵道,嘱托另一副棺材别开了,惹得人触景伤情,做出其它疯狂的举动来。送葬人立刻动身将棺木都抬走了,不止亚伦,一旁的芬妮注视着好友的遗体渐渐远去,眼睛不知何时已哭得红肿。
……
暮色阴阴沉沉地降临这座瘟疫城市,废弃建筑物挡住可怜无几的光线,令面前这条小路显得更加逼仄,平日也鲜少有人光临。
——此刻倒成了某种幸运的庇护。太阳底下有不断失去的人,阴影角落里就有苟且偷生、甚至是大赚一笔的人。
男人斜歪歪靠在椅背上,沾了泥的脏靴子高高架在桌上,整个人都是散漫嚣张的。
外面脚步声渐近,又来了客人。瘟疫肆虐这座城市已久,政-府早已下达封城的命令,严厉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有人不堪忍受死亡的痛苦阴影,终日惶惶,便会来到此处暗渡出城。
破旧的木头门发出嘲哳怪腔,一个罩着黑袍的人走进来,兜帽盖住他,遮住了他的长相。
椅子上的男人侧目观察他,即使黑袍人几乎遮住全身,但从他少数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依然可以判断他已垂垂老矣。很快男人又注意到黑色下面一层的布料,它们价值不菲。
黑袍人拿出一袋钱币,倒在面前的桌上,男人看了眼无动于衷,对方又拿出两袋,倾泄的钱币堆成一座小山丘,他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拿时,又听到对方开口。
“三倍。”声音居然比他预想之中的年轻许多。
坐着的人悠悠抬头看他,黑袍人接着说话:“运送到指定地方后,额外的报酬是现在桌上的三倍。”
一语出,一旁的手下窃窃私语起来,黑袍人熟视无睹:“这三倍的报酬,是我买的契约精神,我喜欢遵守契约的人,“它”也可以约束双方的行为。”
“没有理由不乐意。”男人收下钱财,又冲旁边做了个手势,手下拿出一张合同递到黑袍人面前。
“不需要这些。”黑袍人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椅子上的男人,“你觉得他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对。”男人含着笑,余光扫过他皱巴巴的手背,吊儿郎当地起身,随着对方走出门外,来到一口棺木前,“里面装的什么?”
多半是钱财,或是其它维持身家性命的东西。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