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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她们是变数 因为她们的 ...

  •   瑟郁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启蛰和一群宫人笑成一片的样子,他跳站在启蛰面前,笑盈盈地开口:
      “蛰姐姐在笑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声如空谷玉磬。
      启蛰还未如何,阳淑和山茶已同时在心里惊叹一声。
      瑟郁婆今日一席玄色斜肩袍,毛边藏红,里面是白锦、领口绣湖水蓝祥云纹的衫子,以绿松石和红珊瑚项链做装饰,配有金链子,单边宝石耳坠,衬得他矜贵活泼。
      因奔跑而来,他额间略有汗珠,却不及目光炽亮,那股子少年人独有的风采把阳淑馋得几乎快流口水。
      她上下打量起瑟郁婆今日穿搭,才发现原来异域风情并非情趣而是这般惊心动魄!
      可惜可惜,她摇摇头,这么漂亮的少年,怎么就没看上她呢?
      阳淑在心里扼腕叹息,山茶就简单多了,她咕噜咽了口口水,随后立即看向启蛰,只等着启蛰略微动摇一点就赶紧提醒她。
      这确实不能怪殿下了——毕竟换做自己,山茶自认真的很难把持!

      宫人们也暗戳戳看向启蛰,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仿佛只等她一松口,京中就会立即重新恢复对这个异族王子的恭敬客气。
      可启蛰仿佛没有看见瑟郁婆今日是如何光彩照人,笑意逐渐收拢,“你来这里做什么?”
      瑟郁婆没料到她的冷漠,神色有些慌张,“我,我……”
      “没人告诉过你,在宫里要进退得体吗?”
      瑟郁婆咬住唇,手无措地揪了揪袖口。
      启蛰还在加码,“吐蕃近日频频寇边劫掠,阿兄为此事烦恼不已,你回去吧,不要让他见了你更为心烦。”
      “我……”瑟郁婆身形微微颤抖,眸中已有泪水,他无措地看向山茶,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启蛰的态度转变会如此大。
      弱猫一样的眼神太过可怜,山茶都没忍住,朝旁边瞥瞥眼,示意他快走吧。
      瑟郁婆看了看启蛰,见她仍然不假辞色,退后两步,这才咬唇跑走。
      旁观完这一幕的宫人们彼此交换眼神。

      阳淑看着瑟郁婆仓惶的背影啧啧一叹,“你对他这么凶干什么!劫掠的是他叔父又不是他,你可别把对靺鞨部族的气发在他身上,人家又没干什么。”
      说的是前些天渤海国的靺鞨王想攻打另一个靺鞨部族,却被其弟阻拦,认为他们已经臣服容朝,再攻打另外一个同样臣服容朝的部族是不敬。
      靺鞨王不快,想杀了弟弟,却被极得人心的弟弟反治,仓促之下逃到了容朝,被人引荐上殿。
      启翛本想封个小官留他在京,但启蛰一向主张对待外族要恩威并施,长期寇边骚扰的外族不能因为他们打不过求饶就同意和好,图省事只会助长这些人朝三暮四的气焰,坚决要处死靺鞨王。
      启蛰如此坚持,启翛也就顺其意而为,封了其弟为新靺鞨王,顺带敲打了一下在京的各族质子。
      启蛰重新恢复笑容,看向阳淑,却有些公事公办的语气,“阿姑想多了,我何至于针对他,不过是想要告诫其他夷族,要他们安分守己罢了;再者,在京蕃客不少,我若太过亲近他,厚此薄彼可不好。吐蕃频频寇边,阿兄也不厌其烦呢。”

      说话间,到了帷宫。
      所谓帷宫,其实就是平坦处数十个搭起来的帷帐,只是各有装饰,第次分明。
      旗帜高悬,烈烈风中飘于帐顶,下方则是穿铠甲持武器的卫兵,旁边宫人们来来往往,各有其分。
      朝臣们三三两两,围在帷宫前商讨,有些严肃有些和悦,启翛坐在长案前于众人中心,见启蛰来了,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启蛰遂和阳淑告别,过去和启翛说话,没多久,又有朝臣过去找她商讨政事。

      阳淑微笑着告别启蛰,一路寒暄着不急不慢地朝坐次走去,而她席案旁翘首而立的面首甲和面首乙,早已经像胡亥盼赵高了。
      这二人入府早,已多日不得恩宠,却不知为何,公主没带近日宠爱的扶风,却带了他们两个,难得老天开眼,两人都卯足了劲想好好表现一番重获宠爱。
      因着坐次较远,二人毫无顾忌地互瞪了一眼,看到阳淑走近,又连忙换上笑脸迎上去。
      甲:“公主是不是渴了……”
      乙:“奴给您晾好了茶~”
      甲乙二人互瞪了一眼。
      啧……
      阳淑坐在位置上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还是这一套,一点创新都没有,连褚辞玉的话本子都迭代到时光之门大开,一个公主只能有一个面首了,这俩人居然还在用八百年前的老套路。
      也就是她这里的养老福利比较好,待满五年可以终身拿薪,要不然分分钟把你俩送象姑馆去,感受一下来自新人强有力的竞争!
      好在虽然人没趣,手上功夫却不错,一个掐肩一个捶腿倒也舒服。

      大长公主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避世多年,周围人许久没见她如此做派,一时怀旧倒也纷纷侧目,连启蛰都百忙之中促狭地看了一眼过来。
      阳淑自然是注意到了启蛰的动静——岂止是她,在场所有人无不时时注目启蛰。
      看着她在群情愤慨的激烈讨论中也不落下风控制全场的样子,阳淑极力克制,却仍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
      其实她曾经也是王朝里最受宠的公主,有疼惜她的母妃和偏心她的父皇,被所有兄弟姐妹敬畏的父皇,私下里却会揽住自己说,阿耶阿娘与小奴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年少时无论怎样顽劣淘气,阿娘依旧宠爱阿耶依旧纵容,旁人无不敬而远之,她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了十几岁,直到大难临头的那一日。
      阿娘被嫁祸巫蛊发配太庙,随即去世,接着就是害了母妃的庶兄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她到底是怎样没心没肺地过了十几年,居然直到拿了匕首打算和太子鱼死网破时,才被扑过去拦住她的婢女告知了母妃与兄长的恩怨。
      ——竟然是一向温柔的母妃先害死了他的阿姨……
      回忆起知道真相,整个人错愕又无助的那天,阳淑握紧扶手,深深叹了口气。
      多少年前的旧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是如何放下的匕首,只记得先帝刚登基那两年,所有人在背后的指指戳戳。

      也是很有意思。
      她弑君,他们肯定会阻拦,如果成功了还会被史官写成罪大恶极,真相多说也就保留十五年,然后就会变成民间杂谈里最不可信的那一版;失败了呢就嘲笑她不自量力,每过一甲子就多给她编制几个罪名,以警戒后世。
      她自杀,别人就要叹惋好死不如赖活着;她隐忍,他们又要说她没骨气。
      说到底,她不是以上任何一种人,不是启斐能卧薪尝胆十几年去复仇,不是盛姿,有奇怪的想法要去坚持,做不到启霁那样没心没肺,没办法像王叔那样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更不是小五弟,与众人都无仇无怨能做个透明人。
      她只能尽量不像大姐那样因为压抑而疾世愤俗,多给自己找找乐子。
      因为她本就是个无措的人,连拿刀去复仇,也更多是为了一了百了,还被人夺取了不共戴天的勇气。

      阳淑垂头,轻轻摩挲起扶手来。
      其实后来,她也像一些历史名人一样,抱着书翻翻找找想找个办法出来,无奈,那么多死去的人中,只有后来又东山再起的才配被记录,她这样的,运气好了也只是一笔带过。
      史书啊史书,为何你不肯记住普通人的姓名呢,他们不也是在天地斗转下,喜怒哀乐地活了一世吗?
      师长让我背诵效仿那些圣人贤者,可我又何曾因他们而走出困境,不全都靠我自己吗?
      难不成有一日天地再合,混沌重开,上一任劈地补天的盘古女娲还会被造化新孕育的生命顶礼膜拜吗?
      挑挑眉,阳淑转起戒圈,忽然再度想起往事。
      那时扶风还不叫扶风,连人也还在牢里,身上带着镣铐,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扯着枷锁,目眦欲裂地质问她:难道你不恨吗,既然恨,又为什么不去复仇!
      她当时只是摊手一笑,我若不知道前因后果也就算了,知道了以后再偏私,那不是显得我很坏吗?何况你既然真恨极了,又无法报仇,为什么还不去死,要苟活于此?既然活下来,为什么不选择舒服一些的方式?
      扶风愣住、震惊,过了半月,终究成了大长公主府里的扶风。

      阳淑唇角微勾,看向远处黛色山峦,山头薄雾缭绕,终年不散,但人如果踏进去,会发现眼前景致却并非不清晰。
      她曾经无措,曾经恨过,曾经想要复仇,也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峰回路转,庶兄反倒先死了。
      如今一切都随风逝去,关心好当下更重要。
      至于阿耶阿娘,她重新闭目,微微一笑,及时行乐,终有一日再相见的。

      阳淑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点,甲看看启蛰,自觉明白阳淑心意,便柔柔道:“您方才与长公主谈了那么久,似乎很是投机,长公主如今仍旧炙手可热,若与她交好,对您和郡主也是好事。”
      面首乙白了甲这个没脑子的一眼,忙道:“咱们府哪稀罕这些,主子可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辈!”
      阳淑一声哼笑,不做应答,反正来往的人即便听到了,也会以为不过是两个无知男子的粗浅言论,不会当真。
      ——甚至没准还会多点爱心和包容,毕竟,俯视的笑容总是很和蔼。
      何况,谁会这么想不开去找启蛰给无关紧要的人上眼药,真耽误了事,下场怕是比刚被拜为太原府尹,就一贬成庶人发配回茂州老家的冯宵还惨。
      虽然长公主说是觉得此人上表谄媚,尽言佛事,不像是想做官倒像是想入空门,既如此不如偿其所愿回家当和尚去吧,但谁不知道是因为这厮没有脑子刚被调来长安就出言不逊,冲撞长公主被杀鸡儆猴了呢。
      世道历来有权者居上,连她这姑姑,也得小心着点小女孩的眼色呢。

      阳淑看向启蛰,因为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她挥袖间神情果决,周围人唯唯而和,想来就算不是处事在理令人拜服,也是王者风范迫人臣服。
      难不成真是年纪大了回忆变多,阳淑抚了抚发丝,她竟莫名地想到了盛姿。
      ……好吧,或许不是莫名。毕竟她们真的很像,只是启蛰没有那份郁郁之气,更加大胆冷硬,也更加耀眼。
      但要说疯,却及不上她母亲。
      她其实对盛姿这位同窗没什么印象,也从不羡慕盛姿。
      一个臣子之女,即便是在秘书省伶牙俐齿小有名气,哪可能有公主过得痛快,就算成为了皇后,心气不顺外加操劳过度,三十几岁就天天吐血,人也早早没了,有何可羡?
      可穿过围在启蛰身边的人群、循次递远的桌案和几十年光阴,直到光隙透过林叶打在身上,她伸手接住,才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人,却培养出了启蛰。
      她不羡慕她,却羡慕、妒忌她培养出了启蛰。

      时机太过正好,阳淑的目光落在手心明黄色的光晕上,难得地询问自己。
      我是否曾经拥有宏心壮志呢?
      或许吧,但也在发现公主不许上朝之后心安理得的坐享其成了,毕竟不让她贡献的人,如何能说她没贡献呢。
      比起盛姿早年语中不甘,想要所有身份不同的人都有同等的机会,她似乎从未细想过这个规则,就已经认命。
      可今日想来,盛姿到底是做到了一半,她把启蛰培养成这个样子,去让她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她羡慕她培养出启蛰,是否代表她实际上也是不甘的呢?

      面首甲和面首乙看阳淑坐在这里敛容不语,眼珠转得飞快,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连她为何忽然沉默都不知道。
      阳淑目光扫过甲乙二人,忽然就有点后悔了,还应该让扶风来的,但扶风是罪臣之后,聪明是聪明,真干出点什么事倒霉的可不只是他自己,摇摇头,还是不让来是对的!
      于是鲜少见的,她扪心自问了一会,然后发现,其实还是不。
      她很乐得于现在的享受——倒是和吴王的想法差不太多。可如果当初她的母亲也这样呢?唔……可她的父亲也不是启斐那样的,好像还是只会这样继续过一辈子……

      阳淑在那里动起了数年不转的脑筋,难得一问一否颇有些自得其乐,远处一个身着绿袍环佩叮当,像根青笋一样金钗年纪的小少女风一般跑了过来,甲乙都退下行礼。
      “阿娘,阿娘!”
      阳淑看过去,她女儿提着裙子跑来,拉住她的衣服指向猎场深处,“阿娘,刚才那边有个姐姐射猎好厉害,我也想那样,我能去玩吗?”
      “呀,她在那儿!”灵涓惊喜地指向启蛰。
      “!”阳淑睁大眼一把捂住灵涓的嘴。
      “呜呜!”灵涓在她怀里扭动,阳淑提了口气,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才放开捂住灵涓的手。
      “阿娘,怎么了嘛?”灵涓撅起小嘴,一脸不高兴。
      阳淑拍拍她的小脸,灵涓蹭了蹭脚,还是扑进母亲的怀里,阳淑心爱地拍抚她的背。
      驸马早逝,这么多年她才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贯,连秘书省的小学都不怎么按时去,可如今,竟然也会这么想吗?
      阳淑本想拒绝,可想到方才种种想法,忽然犹豫起来。
      她并不渴求孩子出类拔萃,只要健康快乐就好,可这种想法究竟是不是灵涓想要的,只有灵涓长大了才能告诉她,可灵涓如果按甲种教育长大,性格既定,别说能不能让时光之门大开再回来告诉她,就连会不会意识到还有乙丙丁的成长方案都不一定,还真是无解啊……
      阳淑揉了揉太阳穴直觉头疼,真是一辈子不动的脑筋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启蛰那边忽而聒噪一瞬,阳淑下意识看过去,原来是近日常跟在启蛰身边的女吏过去递了一道状文。
      那小吏一身御史台衣裳,见启蛰接过状文阅览点头,立即表情认真地讲起来了。
      看看那边,再看看灵涓一脸期待的样子,阳淑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
      为何还要这样一成不变,不是,已经有人做了例子吗?
      与自己的认命不同,灵涓站在身前,水灵灵的眼睛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像是最鲜活的希望。
      阳淑终于明白盛姿为什么要给启蛰改名,因为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变数。

      阳淑亲了亲灵涓的小脑袋,笑着问:“那你愿意去国子监学习吗?那儿的学生虽不如秘书省的地位高,但却是一群和你一样想要发愤进取的姐姐呢。”
      灵涓欣喜点头。
      阳淑揽住她抱进怀里,脸颊轻轻地蹭着灵涓后脑发丝。
      也罢,她这辈子如此,至少可以让孩子做自己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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