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班师回朝以后》粉色小外套

87、游猎禁苑

　　禁苑之内，渭川附近。
　　早春的暖阳冽风吹拂，渭水奔腾，河岸边柔嫩的草芽冒出绿尖，远处望去，是皇家游猎旌旗聚簇，浩浩荡荡，绵延百里。
　　虽然是郊外，把守却不曾少，疏木间阳光朗照，瑟郁婆一身劲装，穿花拂柳，终于在远处小丘上看到启蛰。
　　他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衫，握住了今日为了搭配衣服而“变成”配饰的嵌金鹰骨哨。
　　这是吐蕃王子的象征，是父王赞普亲自猎下的鹰制成的，代表着神勇的鹰骨哨，请保佑他一定得到爱人的真心吧！
　　垂头，晨间姆妈给他找鹰骨哨得知他是这个用途的时候，还训了他一番，认为用代表自由的鹰骨哨去讨好异族人，是侮辱了神圣赞普，想拿回，却被他先一步跑走了。
　　姆妈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故乡，好不被欺负，可他不这么想——如果不是逃命，又怎么会来到容朝?如果他得到了她的心，又怎会不能在容朝立足?
　　姆妈确实一路保护他来到容朝，可她年纪和父王赞普一样大，太古板了，许多话还是不听的好！
　　龚矩之事后，蛰姐姐一直不怎么露面，如今正是逗她开心、赢得心许的好机会！
　　放下鹰骨哨，瑟郁婆看向启蛰，带着满脸笑容跑去。

　　阳光剔透的光晕在高空撒下，宛如一层透明的罩子，将人间的景致供做赏玩，而罩子里的一切，自然都是偶然，自然都是注定。
　　许多年前，盛姿也曾经站在崖顶往下看。
　　禁苑草木精美，嶙石陡峭，脚下来来往往忙碌的人影小得像米粒一样大，笔挺的禁卫军持枪站成一条细线，从山下一路蜿蜒不见，长杆上的小旗子被风吹得像玩具一样。
　　这一切都是她的。
　　然而如果不是权力，人怎么能做到这些?
　　一个人，站在旷野上是无尽小的，怎么可能掌握得了别人的命运，让所有人不知反抗地卑躬屈膝，讨好卖笑，再健壮的四肢也不可能跨越动物的极限做到这些，但权力却可以，这种听起来完全空旷，摸起来两手空空，想起来忘乎所以的东西，却是人类社会衍生出的，最奇怪最强大也最畸形的东西。
　　盛姿回头，宫人们的表情各有不同又因为身份大致相同。
　　她不是第一个站到这位置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就像她绝不是第一个看清这些的人，可今天多么陈旧，历史多么鲜活，日后的日后，会有无数与她想法类似甚至超越她的人站在这里。
　　到那时，即便她希望死后化为虚无，或许灵魂也会拼命聚集起来去见到那一幕。

　　小丘上，启蛰和阳淑大长公主并肩而行，仆婢长长一排，跟在两人身后。
　　启蛰面色如常，视线却不时下眺到远处皇帝所在的帷宫，看向那附近来往的东都官员。
　　入宫请罪那日，阿兄明明都打算替她遮过去那事，事后却调来了东都官员，这些天除了多番派人送贡品珍宝过来，也并没有解释为何要调他们来长安。
　　容朝是两京制度，东都甚至有一整套完整的微缩朝堂体系，可以在皇帝驾临时直接代替长安接手天下事务。
　　忽然知晓自己曾经被新帝统御过两年的臣子被调到长安，心态可想而知。
　　启蛰长叹，按照以往她会直接问她哥缘由，可亲征一事正名后，似乎京城气氛都与往日截然不同，朝臣间依稀有股莫名的情绪，犹如侧目而视，她能觉察到这大致是因为她的正名却又不知所以，几次话到嘴边都无法开口。

　　启蛰的沉静被旁边的阳淑侧头看了又看。
　　她四十许岁，却是个活泼爱逗趣的，一会不说话就耐不住了。
　　阳淑搭眼看看远处，笑得感叹，“这一年年的春光都大抵相似，感觉今年和去年都没什么不同，连帷宫边的花草都好像还是同一枝似的。”
　　正经不到一刻，就又看向启蛰，她今天穿了一身窄袖袍，很是清爽，阳淑上下打量看看，忽然抚了抚鬓角，有些刻意地回忆往昔，“你这衣裳倒不错，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这么穿！”
　　启蛰倒不像她阿耶一样无视这位阿姑，闻言笑着接话。
　　“阿姑也喜欢射猎?”
　　“涉猎?涉什么……”阳淑有点问号。
　　然后就看到身后走出一长串寺人，捧着被射中的猎物快步前去，眼睛瞪圆，笑容消失。
　　阳淑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额，摆摆手，牵笑着给自己圆上，“你不懂，我们这一辈从你阿耶开始就不擅长这玩意，除了大姐和小五弟，大家都是一样的差……”
　　“可我阿耶说他少时一箭双狐?”启蛰皱了皱眉，有点迟疑。
　　“春秋笔法嘛，史官爱记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否则总不能写，从笼子里放出两只狐狸，因为关了好几天饿得很，所以跑不动也跑不远，这才一下射中俩吧?”
　　阳淑耸耸肩，“都是为了讲武做做样子，否则你阿耶阿娘那么爱出去玩，为什么很少去游猎?那时候可不比现在，我阿耶……你祖父管他们管得紧。”
　　启蛰略微一回想，发现确实如此——
　　别说猎场，阿耶阿娘弓都不怎么拿，也就打打马毬，等后来她和阿兄长大，连打毬都背着他们俩了，原来是这样！连眼睛都睁大了。
　　阳淑摇摇头，拍拍启蛰肩膀，“八辈子不拿弓了，别说弓，你姑母我从秘书省解脱之后除了《天地阴阳大乐赋》就再没翻过书！”
　　啊这！启蛰眼睛瞪得溜圆，扫了宫人一圈，看向阳淑，“阿姑，这就不必说出来了吧！”
　　“这有什么？难道街头打马抱人的不是你？”阳淑一脸少见多怪。

　　启蛰眨着眼拂起鬓角，正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有寺人举着托盘找到启蛰跪了下来，“殿下，这状文是陛下让送来的。”
　　阳淑无声离开两步。
　　启蛰皱着眉拿起，匆匆一览，随即把状文摔在托盘上，低叱道:“简直放肆！先去把考雅相传来！”
　　“唯！”那寺人慌忙应下，行完礼急匆匆地跑了。
　　启蛰吐纳深深，乐世已经给她通过气，考雅相这次的事情不能轻纵，却…也不得不顾忌着考篁，朝中不少臣子都因亲征之事暗自盘算，只有考篁是公开支持她的，这才真是为难。

　　阳淑扫了一眼那寺人，倒是笑着看向启蛰，“这才多大一会，两三波人给你送公文了，你还真是忙。”
　　封泥已开，必然是已经看过了，那状文封皮上依稀写着“江南道”几个字，又怒传考雅相，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人去江南道是启蛰推荐的，陛下都还特意让启蛰处理……
　　阳淑暗挑眉，盛姿倒是会教，她这侄儿侄女感情倒是皇室里难得的深厚。
　　启蛰心里正盘算，闻言微微一愣，唇角微勾随口道，“能忙起来也是好的，没有无缘无故得到的东西，这样一来，起码不会有人说我坐享俸禄。”
　　“你不会是还在在意昭君出塞的‘奉献’‘代价’一说呢吧？”阳淑嗤了一声，“你瞧历朝历代多少皇子都吃空饷的，不是也没人说他们什么。”
　　嗯?启蛰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朝阳淑看过去，眸中讶异非常，“阿姑……”
　　话一出，阳淑就自知失言，但好歹不是先帝时期，她如今辈分尊贵，倒也不怕什么。
　　管她到底是喜欢忙起来还是想什么别的，反正都不与我相干，阳淑挑挑眉，眯起眼睛看向天边。
　　少年的意气早就消磨殆尽，如今闲人一个，甚好。

　　摆摆手，她笑着看向启蛰，扯开话题，“快别说这些了，你看你，话说得这么豪迈，怎么在情场上就不果决了?”
　　阳淑身后的几个女官对视一眼，都没有胆子听长公主的笑话，默默远离了几步。
　　“什么？”启蛰眨眨眼，颇有几分装傻充愣的意思。
　　“你给褚辞玉送东西的事啊，他第二次拒收的时候京城就开赌局了，没想到你还真巴巴地送了第三次去。”
　　山茶被这话说的与有耻焉，瞥了一眼启蛰，也默默后退两步。
　　“咳咳，姑母！！！”那不过是打马毬的彩头！谁知道他这也不要！
　　启蛰左右看看，手搭眉上朝阳淑眨眨眼睛，想求放过。
　　“满京城都知道了，我想装不知道也演不好啊！”她耸耸肩，“不过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喜欢就快点追吧，别等过几天都喜欢下一个了还没试过追人挽回啥感觉呢！”
　　“咳咳”启蛰又咳了几声。
　　“不过你把府里人一遣散，我看着也有点心动，都好久没找新人了！”阳淑摇头一叹，“但我这边要遣散可就不容易咯，一个个待久都成人精了。”
　　那确实是不容易……启蛰和山茶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阿姑“百面公主”的美名，默默抿唇。
　　阳淑犹自叹气，“前些天我让家令去想办法，结果他拿回来一本破书，书名叫《和面首分手的三十六个理由》，我一看都什么玩意！”
　　“什么香囊的气味不喜欢、前两天风寒失忆不记得人了、事情总拖到第二天再做没有上进心……”阳淑翻了个白眼，“怪不得写书的人叫‘河边的水’，当真是脑子进水了，想法也太贫瘠了吧！”
　　启蛰悄悄和山茶对视了一眼，握拳挡住笑意，“阿姑这么生气，怎么没叫人查封了那个书局，不许叫人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
　　阳淑挑眉，“这你就不知道了，内容虽然烂，好在说话倒是有趣，书角上附赠的小故事风趣的很，说某某人好脸面，用的虎子不合尺寸，乡里乡亲到他家做客都以为他很厉害，结果有一天县里功曹收录全年药材用度，发现就他家买的壮阳药最多！”
　　噗！启蛰这下千分之千确定了写书的人是谁，去年查封补习班的时候，褚辞玉就暗戳戳地在说，有不少人喜欢买大虎子，虚伪的很！没想到，这点破事还被他新起了个名号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