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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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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府的院子不算大,规矩是最多的。
这会儿莫欣然想进自己房间还得跟几个婢女好生说道说道,不然不让进。
什么宴席期间不可随意走动,合着就盯她一人呢,在莫大那伙儿面前又是另一副模样。莫家的人果然相似,反正就上下一条心呗,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她们高兴。
“你们最好分清楚身份。我是莫家的四小姐,你们是家仆。”
左右今日免不过责罚,多罚少罚又有何区别。
若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这些人脸,哪天就真要爬自己头上来了。虽然这两年也大差不差,莫欣然拉了脸冷笑道:“随你们去找谁告状。”
“你这个野丫头……啊!”
莫欣然不想听这些人废话,索性推开挡在门前的婢女“哐!”地关上房门。那婢女不服气想凑过去,结果手扒在门上被夹了个正着,一下就叫了起来。
“没事吧?”
莫欣然倒没有说故意来这一下,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性。弄伤人,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松开手,那婢女立马把手抽了回去。
几人带着那婢子散了。
约摸今晚又是一场劫难,莫欣然默默叹口气,又从柜子里拿了件平日不常穿的红衣放到床边。
身后这个女孩说是同妹妹赏花时不慎落水的,是江家的庶长女江木姚。
原以为她是个哑的,幸好会说话。
江木姚似乎很合自己眼缘,莫欣然总想着与她多说些话。这两年里,身边没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莫府的人,从来都不把自己当家人。他们都说一个家妓生的孩子,也想乌鸡变凤凰。明明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刚来那会儿莫老爷是很关切自己的。会教导功课,会嘘寒问暖,总是会带些小食问问自己住得惯不惯。那时候的莫大老爷真的像个爹。
终究是自己没这个福气。
江木姚换好衣,莫欣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十分真切的说了句:“你长得很顺眼,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嗯,好啊。”江木姚不明所以,但还是乐意交朋友的。
莫欣然懵了一会儿,自己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有些害羞的笑了笑,然后带着人到刚才说好的地方。
三月的风掺着些许凉意,莫欣然又搓了搓脸。
看来那些个小公子有人来接走了罢。见过江家老爷后,还要先回前厅见见莫大老爷,晚了可有人要遭殃咯。
晚上的宾客比之前少半数,看起来是有些达官显贵在里头。不仅桌上餐具变了样,菜品也比之前精致些。
真真是看人下菜碟,活灵活现的。
面对贵客,莫老爷一改以往作风,一声声笑得谄媚。贵客说什么好赖话都要附和着几句,几轮推杯换盏喝下来,也没忘了笑口常开。
莫家的张娘子是个有巧心思的。暗戳戳点拨了莫二两句,接过婢子手中的菜肴说着些客套话就将莫二推来见识场面。
旁的莫大娘子没坐多久便回屋了。年岁大,产后修养着实艰辛,也抽不了空再去为些杂事操心。见张娘子如何翻腾不过也就是个妾,家中大事掌权的还是自己这个正妻。就任着张娘子有些逾矩的行为,没再多说什么。
把酒话桑麻,是男人们的事儿。喝到兴头,妇人家也自觉退到一边扯起家常。聊着聊着便是子女婚嫁,左右不过是这些事儿。
“瞧着婉仪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有几分大娘子年轻时的风姿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今年不过二八年华罢?可真是生的花容月貌,不愧有其母必有其女。若有哪家中意的公子,大娘子尽管开口。我呀,就替你做了这东~”
“蒙夫人夸赞,愧不敢当。夫人才是风采动人,不减当年。妾身便多谢楚夫人的好意了。”
这夫人便是楚家的娘子,也就是云麾使的正牌妻子。
莫大娘子与其也谈不上相熟。只因莫钦北要大办酒席,晏请四面八方的大小官员,这才得见一两面。
既不相熟,又何必要替婉仪做媒。真是夫人当久了闲得慌吗?莫大娘子也没作多想,只听楚夫人对君婉仪满口称赞,夸得自己一心沉浸在莫婉仪大好姻缘的喜悦中。
美了一天,回到后院叫骂声断断续续传来,莫大娘子有些不悦。
但今日若还有人作妖受罚也是应该的,只要不见血便成。
莫大娘子理了理头上的珠钗让婢女引着自己过去,一步步迈出了身为大娘子的气势。
“你可知错?”
夜里寒凉,张娘子和几个妾室正围坐在屋檐下。抱着手炉又或是吃茶,偶尔瞥见跪在院里挨打的莫四,也会好言好语地劝她几句乖乖认错就免了责罚。看上去倒也不算完全失了良心,如果莫四有机会认错的话。
“野鸡是变不了凤凰的,您说呢?四小姐。您不是要奴婢分清楚身份吗?怎的这会儿不说话了?”
这是下午那个被夹了手的婢女。府中婢女长得像是一个模样,要不是这话有些熟悉,莫欣然也不知是怎样的婢子敢如此欺辱主子。
她已跪在院里有小半时辰了,莫府家规还是跟以往一般先羞辱再体罚。
当真存在这些家规吗?只怕是安个莫须有的罪责,好让她们有借口故意刁难。
这回怕是有些难熬,浑身上下除了脑袋没有一处不疼。独独没有动脸,也是怕担责。
莫老爷曾说再不济,日后也是要嫁人的。
所以莫府的小姐最宝贵的便是脸,无论犯了什么错都不准毁人容貌,不然便要砍去双手。
在莫府,女儿家就是可以用来攀高门的,可以为莫家男子前程铺路的重要人物。
但这世间很大,当年从乡下进京城的时候就路过很多地方。
总归有不一样的吧。
“哟,这是在做什么。老爷今天这么高兴,可不该大晚上做出这幅景象啊。”
“大娘子。”妾室们恭敬的行礼道。
“我看你们是愈发不知收敛了,好歹也是莫家的人。”
“大娘子你是不知道啊,这丫头片子心思也忒重了。一个庶出也敢抢在婉仪她们前面,还带外人进内院,像什么话!”
莫三的生母,李小娘那叫一个义愤填膺。但为首的张娘子只是点头附和,毕竟左右两边都有护法在猛烈输出。
莫老爷一共五房小妾,前些年折了位。还剩四个,分别是张娘子,李小娘,罗小娘,蔺小娘。都是些不安生的,这些年没少私下搞动作。如今也是表面和气,关上门儿就变了幅样子。
“什么叫抢在婉仪前头?”
“大娘子方才宴席上身体不适,没有多做停留。妾也是听老爷问起正麟,才知今日那些个小公子里有宫里头的……。但这样的好事儿却被这丫头揽过去,亏我家正麟还好心让她看着人,结果她将人自己带着跑了。姐姐你想想,那可是宫家来的啊。老爷问的时候还专把正麟叫一边儿去,不想叫外人听见呢。这死丫头倒是赶上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这些下贱手段。故意将正麟他们引开,好趁机献媚。”
“就是,婉仪也说是这贱胚子使坏引她过去找楚家那长子,不然哪里还轮得着这贱胚子的好事儿。”
莫大娘子本来好好的心情,一见这群妾室扎堆搁哪儿说说笑笑的就浑身不舒坦。便想教训几句,没想到事情竟能落在自己身上。
楚家长子,云麾使夫人,做媒。
是了,楚家不就有个长子跟婉仪年纪相仿吗?这楚夫人既要做媒,又不提自家儿子的婚事……定是那莫四说了什么,引得别人不快。原来那楚家压根儿就没看上,怪不得当时想要提她儿子来着,每回硬是被岔过去。
思之此,莫大娘子的神情忽变,一股气涌上来,两三步走到莫欣然面前狠踢了她几脚。
方才好不容易坐起来,这下是真的没气力了。呆愣地躺在地上,眼睛望着几颗星星,看着它们忽闪忽闪。
“一辈子也扶不上墙的烂泥!怎么不随你那贱娘去了!跪在这里好好思过!都滚!”
————
那晚上,莫大娘子发了火。
不是第一次见,但却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那夜风很大,几乎是刮着脸走的。
地很凉,伏在上面是刺骨的疼。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总相信鬼神之说,每每入夜便习惯早睡。
后来入了莫府就更怕了,白天没人陪着说话,晚上那窗子还总闭不上。
再后来,明白这世上,人最可怕。
——
乡间来的如何,京城里的又如何?
嫡出如何,庶出又如何?
这京城待着一点也不快活,莫大小姐一辈子都要困在这种院子里,嫡庶有何区别?
夜深了,都能听到从房里传出的鼾声。莫欣然突然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就一边哭一边笑,毫无形象可言。若让莫府的人看见了,又得说她没规矩,不懂廉耻。
可,从来没人教过她莫府的规矩是怎样的。
什么时候可以笑,什么时候可以哭。她们只是说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也做不对。何为对错呢?是对比什么算的呢?
莫欣然想了好久,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错?
可书里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君子也要报仇。那自己还需要忍受到何日?反正莫家也没给自己几天安稳日子过,不如就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学那个莫二一样,拿烛火烧自己的头发。记得当时自己只是翻了他的书,他就烧断了自己那么多头发。后面长出来的头发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都是乌黑光亮,自己的像枯草一般……
想到这些事,莫欣然来了精神。打算先去房里找纸笔,将他们的名字全写上一遍当做阎王殿的生死簿。今夜,自己便来断他们的生死。
哒哒地走到偏殿前才想起她们肯定把门锁了,还拿什么纸笔,先去厨房找火折子还差不多。
“在哪儿呢!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