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莱戈拉斯]看穿》纹火

78、第七十八束星光

　　银白的溪流滞留在身后，假使阿斯翠亚醒着，她便能像莱戈拉斯一样听见：黯溪梯上的溪水一阶阶奔落，响声并不比西栏农溪衰弱。那三座相依偎着的、白闪闪的山峰也没能赶上，它们肩挨着肩，组成了摩瑞亚群山。

　　向东的小径生满了荆豆与帚石楠，毁坏的石雕时不时从阴影中探出头，好像它们的战役离去不远。从高高的青丘起，越往东去，地面越是低缓平坦。透过白桦和冷杉的指缝中，隐约可以窥见开阔的前路。

　　黯溪谷的东南角落，镜影湖像死去一般沉静无波。正午的日光下，它睁开一只深色的眼，冷漠地瞧着行人。矮人的七位先祖曾与它对视，从中望见一枚星星组成的王冠。而巴林站在湖边凝望，却得到穿心的一箭……

　　都林石柱还顽强地立在湖边，矮人王国却再没有旧日辉煌。

　　领队的阿拉贡在催促，罗盘在他手上不太管用，指针那一角总对着两棵树木摇摆不定。幸好他还有着行路的经验，能在紧迫的时间内做正确选择。可金雳还是执意带着山姆去看镜影湖，作为最后的告别。

　　“她没有死吧？”皮平红着眼睛凑过来，神情比在雪山上绝望百倍，“她还活着？但她怎么看上去快要死了……”他看着莱戈拉斯背上的精灵，像在看一块荒芜的田地。

　　“绝对没有！皮皮。”梅里抓住他的胳膊，说得严肃，“你看，她还在呼吸，脸色正常。蒲尔斯达只是睡着了，因为她总是盯梢的那个，等她睡够了，过一阵儿就醒了。”

　　霍比特睁大眼睛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被精灵还活着的气息吹动。可无论怎么看，都一样看不出来，甚至她的睫毛都不曾颤动。

　　“她怎么会睡着了！她难道不会被我们给吵醒吗？我们已经叫了她许多次了，我们的确喊她的名字啊？”

　　梅里没去接话，于是谁也无法不离不弃地给皮平一个回答。

　　小径上静悄悄的，只有冷杉在默默叹息。金雳和山姆踏着大步赶回来时，众人还像树根般直立着。矮人环视一圈，也没人解释这是怎样一回事。他使劲一吸鼻子，又要去抹眼泪。

　　莱戈拉斯见状，立即将他打断了：“她的心在跳动，我能感受到。”

　　可精灵是那样轻盈，轻得似乎连心脏都没有重量。有颗心、跳得像是蝴蝶上下翻飞，在他的背上轻柔拍打。但半日以来莱戈拉斯都难以分清，这究竟是阿斯翠亚的心跳，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它们挨得太近、太相似了。往往越是险境，它们跳得越快，且只要他们还有一丝意识或信念留存，它们就永久地不停止。或短暂停止，只有那样短暂的、瞬间的停止，让莱戈拉斯能分清彼此。

　　就那一刻，当阿斯翠亚毫无征兆地倒向地面，而太阳才刚刚从东方升起时。许多不知名的动物从他心上跳过去，又重重朝心口踩上一脚。莱戈拉斯的心脏疼得停了一瞬——那也许是个错觉，可疼痛绝不是。

　　于是，他分清了。

　　“是因为我她才受了伤。”弗罗多低垂着眉眼，嘴唇失了血色，“我当时毫无办法，可我也不该——”

　　“这种伤害对上过战场的精灵不算什么，弗罗多。”莱戈拉斯认真道，“我想，如果阿斯翠亚醒着，肯定不愿意听见你这么说。”

　　“但我知道，她早就累了。”弗罗多笃定这一事实，却还是犹疑地抬起头，“从前也是这样吗，阿斯翠亚会醒过来？”可他在夏尔的近二十年里，却从未见过她昏睡不醒。

　　也许她睡着在跃马客栈、在某棵大树最高的一根枝条上，只是他没看见罢了。弗罗多只能这样想。但博罗米尔和阿拉贡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是不愿再失去一位伙伴，所以怀着同样的疑问，同样疲惫地回看过来。

　　莱戈拉斯无法解答，他不过与她相识二百余年。

　　最后，精灵只能对着持戒人点点头，告诉他不必担心。“阿斯翠亚会解决，”这听起来荒谬，却又实际得很，“或许只是……和甘道夫说的代价相关。”他喃喃自语。

　　“什么代价？”

　　“看穿的代价。”

　　弗罗多忽然想到在幽谷做过的梦。他隐约记起深色的海水、浅淡的绿眼睛。他记得有谁曾对他说话，或是借着他、对另一个人说话。谁与谁无法阻止，谁最终将要选择？

　　他记不起。

　　“走了——”

　　维林诺的金树绽开了花，远征队再次启程，莱戈拉斯背着湖面一样宁静的阿斯翠亚，忧虑使他越走越快，一路赶到了队伍最前面。箭囊被他从背后拽至胸前，零散的羽箭在其中胡乱摇晃，散发出浓稠的血腥味。

　　「阿拉贡，我担心她并不会醒来。」

　　平原上的光线直白而敦厚，精灵的声音却是隐秘的、微不可闻。莱戈拉斯从未见过她这样长久地闭上双眼，除了在她还是只小精灵的时候，在他和陶瑞尔的“教唆”下，尝了几瓶多温尼安进口的葡萄酒。

　　「她本该没命的，」察觉到精灵眼神的异样，阿拉贡改了口，「不，你没见到，那一矛连野猪都能刺穿。」

　　「但不能刺穿秘银结成的锁子甲。六十年前孤山一战，我将它赠给了她。就算秘银甲并不能抵挡全部伤害，但这等伤害对上过战场的精灵来说不算什么。」他又一次重复。

　　神行客略微思索，明白了其中缘由：「你担心那代价是生命。」

　　「阿斯翠亚从未提起过，因为她自己也不知晓，或是她愿意忘掉。而甘道夫与我父亲也许……」精灵皱起眉头，忽然回忆起幼时的一个夜晚。那时他的祖父和母亲还健在，冕下还是位傲慢的青年，「塞勒涅一定知道，可她已经西渡。」

　　塞勒涅一定知道。她并非生来就看不见。

　　莱戈拉斯忽然感觉身上很轻，就好像阿斯翠亚不在肩头睡着，好像她已经走离小径很远、很远。她离开远征的队伍，乘船西渡去了。

　　「精灵不会对亲族坐视不理，等我们赶到萝林，另一群西尔凡精灵会帮助她。」阿拉贡将莱戈拉斯手中握着的刀剑一并接过来，为他减轻些许负担，也将他从那个月夜揪了回来，“这并非一把普通的宝剑，它中伤过戒灵。”

　　就在风云顶上，他亲眼所见。

　　“这是嘉维尔的遗物。”

　　一股温热的气流吹过脸侧，似乎是阿斯翠亚在叹气，但等莱戈拉斯叫她的名字，那精灵依旧毫无反应。

　　“他和阿斯翠亚相同，是从森林外走来的。什么也没带着，只有一把剑。”他向前倾身，使背上的精灵抓紧了些，“嘉维尔在军队任职四百余年，最终留在了孤山战场。”

　　弗罗多曾听过这名字，但从不知道、他是在战场上过世的。阿斯翠亚所描述的嘉维尔总是那样温柔懒散，任谁听了都会以为、那精灵是躺在铺满阳光的摇椅上，慢慢摇晃着走进死亡的。

　　“他们两人是同族吗？”

　　“不。”莱戈拉斯说，“嘉维尔从哪里来，我们谁也不清楚。外来精灵并不多，但林地王国几乎将所有都留了下来。”即使他过去常常不愿承认，但瑟兰迪尔的确有着格外仁慈的一面，“而且，归根结底，阿斯翠亚绝不算外来的精灵。”

　　阿拉贡挑眉，递去个疑问的眼神：“你以前并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我只是想说，阿斯翠亚并不是森林的原住民、西尔凡精灵。”那晚他们在讨论诺多精灵的美丽，而阿拉贡大约忘记了，或是只记得更为重要的事，“她的祖父曾为我的祖父征战，她的父亲曾为我父亲筹谋……”

　　其中有过背叛与决裂，但那该归罪于至尊魔戒。

　　“阿斯翠亚只是回家而已。”

　　傍晚时分，世界凝聚成青绿色。脚下的道路变得开阔，几乎再也碰不上乱石。与地面齐平的不远处弥漫着一层金色迷雾，暖云一样的顶上，隐约升起座白色的森林。

　　宁洛德尔溪从西北方的迷雾山脉发源，一路缓缓流淌，终于汇入银脉河的急流。溪岸在春日绿草如茵，此时却丝毫不见翠色。

　　冬日的寒风在树林中奔跑，将树叶扇得簌簌响动，纷然飘落。在莱戈拉斯和阿拉贡心中，有关卡拉斯加拉松的记忆还并未走远，但他们从未到过这片森林的西北角，也从未听见过瀑布飞落之处、那位精灵少女的歌唱。

　　假使阿斯翠亚醒着，她便能像莱戈拉斯一样想起，想起一首与溪流同名的、宁洛德尔姑娘的歌。那首歌里有晴日明星、金色枝桠，有灿烂美丽的萝林。

　　他能想起大多数的篇章，却无法全唱下来。因为那歌谣只有起始是纯粹的美好，中途与结尾，总是掺着轻薄的悲伤。那样轻纱般层层叠叠的难过与伤心，多少年来只有“冕下”能唱得完整。

　　「可是无论在大海彼方此岸，

　　「至今没有只字片语，

　　「精灵族人再也没有听见，

　　「阿姆洛斯的消息……」

　　行走在银白、朦胧的林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恐怕惊扰在此栖息的生灵。直到走到林子深处，所有高大的树木都蒙上一层灰泽，叶片映出暗金色的光芒。

　　“洛丝罗瑞恩……”阿拉贡伸出手、接下一片飘落的树叶，目光变得柔和而悲伤，“嘉维尔，那精灵对她而言一定很重要。”

　　莱戈拉斯转过头，看见他胸口的项链闪着银光，“的确。可你是怎样知道的？”

　　「在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里，我曾问蒲尔斯达，如果精灵的爱人死去了，她们该怎么办。」他低叹一声，声音转眼就被寒风带走了，「她说她不清楚，不能欺骗我。可她知道、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死去了，是怎样的感受。」

　　精灵沉默了许久，他猜，让阿拉贡迷茫的并非贝伦与露西恩的传说。他不愿点明，于是回答就不再像回答：「她没对我讲过，但我告诉她了。」

　　在星光盛宴最为安静的角落里，莱戈拉斯总是对着阿斯翠亚提起母亲，他总怀念那只精灵的温柔和勇敢，也长久地忘不掉一盏银灯。

　　夜色渐浓，林中的金色雾气经久不散，让人有些困倦。虽然阿斯翠亚睡着，但霍比特们还是得到了歌谣和故事。金雳对于山姆很是喜欢，一路都跟他对话，博罗米尔也惊奇地发现，这两人站在一处时，色彩像画作似的和谐。

　　只是，那和谐的画面他并未参与。博罗米尔总是背着圆盾，抚着号角，脚步沉沉地走在最后。

　　走在离持戒人、离至尊魔戒远一些的位置。

　　“跟紧了，小霍比特。”金雳抓住弗罗多的肩膀，眼睛跟山羊似的转了一圈，“都说有个强大的巫婆住在这林子里，那是个精灵女巫，强大又恐怖，只要看了她一眼……”

　　矮人浓密的胡须一抖一抖地，声音恰到好处的嘶哑，让所讲的事情变得更加骇人：“只要看了她一眼，就会被她下咒迷住……然后永远消失不见。”

　　金雳的话音刚落，弗罗多的耳边就凭空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他慌忙抖抖脑袋，那话语就同水波般层层荡开，一点点远去。他怀疑那只是个错觉，可才走两步，那女人的声音又转了回来。

　　霍比特又甩甩头，渺远的声音却怎样也甩不掉。她好像生根在弗罗多的脑海中，除了他自己，他人一概听不见。他试图抓住左顾右盼的山姆，可那“女巫”的话语立即就将他晕眩了：

　　“弗罗多，你的到来之于我们……如同厄运缓步降临。你将巨大的邪恶带来此地，持戒人……”

　　“弗罗多先生？”

　　“好在！她要虏获我这矮人可不容易。”金雳对弗罗多的困境毫无察觉，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我可是目似鸷鸟，耳若狡狐——哦！”

　　矮人发出一声惊呼，而雾气中不知何时、凭空冒出一队精灵护卫，他们面容严肃，将远征队团团包围。精灵的银箭搭在弦上，长弓咯吱作响，尖锐的光亮直戳眼睛。

　　莱戈拉斯下意识地去寻武器，阿斯翠亚却从他背上滑落下来。

　　“你们的矮人气喘如牛，摸黑也能一发射中。”

　　金色的树影后，一只精灵飘然而出。他浅金色的长发披肩，抑扬顿挫的语调砸在金雳脑袋上，毫不掩饰精灵一族对于矮人的看不顺眼——金雳又出了口粗气，在心里把才积攒起来的、对精灵的好感都丢干净了。

　　而这矮人略有好感的精灵，正忙着抱起队伍里的另一只精灵。锋利的箭矢穿插左右，莱戈拉斯无法起身，只能半跪在地上。但当他抬头看去，却见到了熟悉的面庞。

　　“哈尔迪尔？”

　　莱戈拉斯早该记起来的，几十年前在萝林分别时、这精灵就说了：他要与他的兄弟儒米尔和欧洛芬一起，到北部边境去做守卫。在这里见到他，属实是意料之内的事。

　　「幸会，莱戈拉斯，瑟兰迪尔之子。」哈尔迪尔的嘴角微微勾起，接着转向另一边，朝从未交谈过的阿拉贡点点头。在巨树之下看到的场景，他记忆犹新，「杜内丹人阿拉贡，久仰大名。」

　　终于，那精灵跨出几步，从金色的树影中完全脱离。他慢慢走近莱戈拉斯，目光落在沉睡的阿斯翠亚身上——她还是对外界毫无知觉，沉静得仿佛没了呼吸。

　　莱戈拉斯鬼使神差地握住阿斯翠亚的左手，将戒指的痕迹藏在手心。

　　「告诉我，粹星，那位无所不能的精灵的经历。」哈尔迪尔轻快地念起诗时，一只鹪鹩鸟从银白的树冠中飞落下来，「第三纪元2790年春，那支箭也许等来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