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七十束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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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比尔博曾对他的继承人说：“我要求的惟一回报是：你要尽量照顾好你自己，尽量带回所有的消息，以及你一路遇到的古老歌谣与传说。我会努力在你回来之前把我的书写完。我还打算写第二本书，若我有空的话。”
他离开后，弗罗多躺在床上，头与脚都碰不着床沿。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无法不去想比尔博在见到魔戒时、那张变化称得上恐怖的面孔——是否持戒人最终都将与他一个样儿，即使是精灵、是阿斯翠亚也不行？
是否任何生灵的意志都无法战胜魔戒。
他深呼吸一口，觉得胸前挂着的魔戒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小小的一枚戒指，比叔叔赠给他的秘银甲沉重得多。那轻甲穿戴在身上恍若无物，轻如羽毛、坚如龙鳞，是矮人们的杰作。
弗罗多歪过头，看向床头那把小巧的刺叮剑，心里希望着它的刀刃、在一路上都不要变蓝（那意味着有半兽人靠近）。算了，亮上个两三次就可以了，不要一路上都像太阳月亮似的长久亮着。
睡梦间，他似乎听见比尔博的、温暖的哼唱。他坐在方方正正的椅子里，苍老的手指在火光里打着节拍：
“我坐在炉火边，
“把往事追忆，
“曾经的夏季里，
“野草闲花蝶舞翩翩。
“秋天里有金黄木叶，
“纤柔蛛丝飘飞，
“我的发际曾有风吹，
“也有晨雾阳光映照如银。
“我坐在炉火旁，
“揣想未来人间，
“若寒冬已至，而我的
“生命之春永不再临。
“世上仍有信美万物，
“我未曾目睹，
“每座森林，每年春临，
“都有独一无二生机新绿。
“我坐在炉火边，
“追忆多年旧识好友，
“还有那些后生晚辈，
“将迎接新世界我无缘得见。
“如此独坐思索，
“把旧时往事回忆，
“我仍在侧耳等待门外，
“游子归来的脚步与话音。”
十二月末的一个阴冷的日子，东风狂躁地、摇晃光秃秃的树枝，山岗上的黑松林里枝叶交碰，寒风略过空隙，吹起哭声阵阵。破絮般的乌云压得很低，匆匆略过头顶。
阴郁的薄暮开始降临，山谷中的一支远征队已准备好启程。埃尔隆德建议他们尽可能利用夜色作掩护，直到他们远离幽谷。于是，一行人准备天一暗便走。
在这片土地上，索伦的爪牙耳目众多。黑骑手大败的消息或已传到大敌那里，他会气得暴跳如雷。很快，他的能跑会飞的奸细将全部出动，涌向北方各地。当队伍前进时，连头顶的天空也要留意。
“持戒人向末日火山的征程就此开始。至于与他同行之人，你们不受任何誓言的束缚，要走多远全凭自己的意愿。”幽谷中仅存的青绿色下，领主埃尔隆德身姿挺拔，山谷中的杜鹃叫了四声，狂风堪堪缓和下来。
“就此别过，望诸位牢记使命。愿中州大地的精灵、人类及所有自由子民的祝福与你们同在。”
阿斯翠亚与莱戈拉斯将手放在心口，朝幽谷的精灵们微微倾身。陶瑞尔始终牵着马驹站在侧面，此时，她却直直走入队中。黄紫相间的暮色里，两只林地王国的精灵、结结实实地拥抱在一起。
「很危险。」陶瑞尔在她耳边低语。
「如今我以为，也并非十分危险。」阿斯翠亚笑道，轻轻松开了手臂，「替我将所有笔记带回王国，加利安老师会尤其喜欢见到它们。」
国王的近卫退后一步，庄重点头。
太阳渐渐沉没，周遭的温度冷下来。在壁灯中火焰的、微弱的噼啪声里，巫师的目光垂落在小小的霍比特人身上。他扶正帽檐，沉声开口：“魔戒同盟静候持戒人。”
弗罗多没有犹豫，他将幽谷瑰丽的色彩扫入眼中，像在夏尔的田间行走般，轻轻转过了身。他穿越众人，带头走出那道灰石拱门——金雳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一切有些平淡，平淡得有些哀伤。
他的父亲葛罗因所描述的、河谷镇居民为矮人们送行时的场面，可比这热闹多了。至少他们有鲜花、有歌谣、有欢呼和欢笑。他们那时可是要去赢得一整座山的金银财宝，可他去做什么呢！还得跟精灵一起！
矮人甩甩蓬松的脑袋，大步跟了上去。无论如何，他可知道，在前途黑暗时退却的人、是不讲信义的。即使那精灵领主说什么“别让不曾见识夜色之人发誓去摸黑行路”，但去他的——孤山矮人总相信——
誓言能巩固动摇的心。
与从前的路程不同，这一次的神行客是被落在最后的。他与树下的阿尔温对视，在对方水光朦胧的注视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那颗被称为“暮星”的精灵宝石，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衬衣下，紧贴着滚烫的皮肤。
阿尔温从她的父亲、埃尔隆德手中得到这枚璀璨的宝石。临别以前，她将它赠予阿拉贡，表明着自己的爱情与祝愿……表明着她最终将做的选择。
“去魔多的路该往哪走，左边还是右边？”
“我想该往左，弗罗多。”阿斯翠亚那罗盘上的指针，终于停在了一个确切的位置。而罗盘的上位主人也应了声，以表肯定。
他们过了桥，缓慢地、沿着长而陡峭的小径蜿蜒上行，离开了幽谷这道深深裂开的河谷，最后抵达了高处的荒原，那里的风正呼啸着吹过石楠丛。下方的“最后家园”荧光闪烁，仿佛一座水晶、宝石的宫殿。
一行人最后看了一眼，便向前踏入黑暗之中。
白日、天空是清凉的湖蓝色，隐隐泛着绿波。高远处的山峰仍顶着白雪，近处的、土黄的、灰黑的山脉则像被切割过的石碑一般，沉稳地卧在地上。地面也常能见到抱团的青色植物，装点在崎岖难行的山野间。
前路一片直白开阔，毫无森林荫蔽。他们在布茹伊能渡口离开大道，转向南，沿着起伏山地间的狭窄小路前进。
巫师计划着：队伍要保持方向，沿迷雾山脉的西麓，走四十天。若一切顺利，到时他们仍可通过罗罕豁口。随后转向东行，直奔魔多。
远征队携带的战斗装备很少，因为他们的希望在于秘密智取，而非公开力敌。阿拉贡只带了安督利尔，而博罗米尔则有一把样式类同安督利尔的长剑，以及盾牌和作战号角。
即使埃尔隆德告诫博罗米尔要谨慎，他还是在临行前吹响了号角。他说：“虽然我们之后要在暗影中前行，我却不愿意像夜贼一样动身。”
金雳是唯一公然穿着短锁子甲的人，因为矮人都不怕负重，他的腰带上还挂了一柄阔斧。三个年轻的霍比特人都带着古冢取得的剑，但弗罗多只带了刺叮剑，秘银甲同精灵所穿戴的一样，藏在了外衣下。
甘道夫带着法杖，但在腰侧佩了精灵宝剑格拉姆德凛——与之成对的另一把剑奥克锐斯特，如今则被安置在矮人们的孤山下、先王索林的胸前。
莱戈拉斯背着林地王国的弓和箭，还有两把雪亮的精灵刀。相比之下，阿斯翠亚所携的物件便略显复杂了。她的殿下问起时，她不得不每样都从头讲起：刚铎的弓、夏尔的箭、罗罕的马笛、甘道夫的罗盘、嘉维尔的宝剑，还有埃里吉翁的银灯、与孤山矮人的护身符。
那实则是一枚折叠起来的日晷，精灵将陶瑞尔赠予的物件放在阳光下观看时，金雳在一旁瞪圆了眼睛。但念在日晷系在阿斯翠亚手上，矮人略有些惧怕，他咂巴了几下嘴，没说出什么。
直到莱戈拉斯将物件接过去，金雳才开始发难。
面对精灵与矮人的口舌之争，一行人全装作听不见。毕竟这两个种族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一两天便能解决的。阿斯翠亚本也觉得这是小事一桩，直到她想起会议上那苍老的矮人的面孔。
“请问，您的父亲名叫葛罗因，是吗？”她不着痕迹地拿回日晷，挤到两人中间。
“是，那又如何？”金雳骄傲地挺起胸膛，又在与阿斯翠亚对视时，迅速用手捂住了脸，“嘿！别看我！”他听说了故事，真怕眼前这精灵将他的过去给看穿了。
黑发精灵实在没有这意图，她回看莱戈拉斯，看他有没有想起些什么。后者迎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并未闪躲，过了一阵才低下头。也是视线转移后、莱戈拉斯才想起来，想起金雳身上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
那画像上的，变种……半兽人。
“葛罗音阁下与他的伙伴在孤山远征的途中，曾经过幽暗密林。他们个个勇武，得到了我族精灵的钦佩。”阿斯翠亚微笑着，目视前方，仿佛所说都是事实，“在孤山一战，矮人与精灵更在战场上结为盟友。”
金雳瞥了她一眼，觉着有些细节不太对劲。但精灵要是想崇拜矮人，也并非不可以。
“我们早六十年就见过你幼时的画像了，金雳。”精灵继续道，“陶瑞尔与奇力、我与索林在河谷城内握手言和时，年幼的你正在家中安坐。听我说，我们三人间不该有隔阂才对。”她照例，将金雳算作下一辈人了。
“她究竟看着多少人长大的。”皮平问梅里。
矮人似乎朝天哼了声，仍对精灵看不顺眼。
阿斯翠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但莱戈拉斯显得不太高兴，尤其对于精灵钦佩矮人那一句。可他也不想反驳他的朋友，终于，当他看见阿斯翠亚暗中朝他眨眨眼，才明白她那句不过是打趣。
「我从前的愿望实现了，殿下。」关于想见见那“变种半兽人”。
回忆起来的莱戈拉斯嘴角上扬，最终却轻轻叹了口气，仍对矮人斜目而视。
冬日一天天地寒冷下去，幸好埃尔隆德给他们精心准备了厚厚的保暖衣物，外套与斗篷都衬着毛皮。以及备用的粮食、衣物、毛毯和其他用品，都由一匹小马驮着。
这马并非阿斯翠亚从酒馆买进的小马驹，而是精灵由布理地区带回饲养的、极通人性的小马。
在幽谷的一段日子，山姆对比尔（这是他给小马起的名字）关照有加，他们不知哪一日起便密不可分了。于是上路时，山姆坚持带上它。
而小马驮着的包袱，也给了山姆大厨极大的发挥空间。一路上，他为一行人带来了夏尔地区所能有的最佳风味。他常攥着一盒粗糙的盐，告诉其他人这是整片土地的、好味道的灵魂所在。
行至埃利阿多荒原的埃瑞吉安旧地时，离出发已过了近半月。
一座山脉高耸在远征队要走的小路上，左边矗立着三座山峰，最高的那座像牙齿一般竖立，山峰的顶上盖着积雪，太阳斜照，映出红彤彤的一片，似烧红了的铁块。
“我们干得不错，”巫师撑着法杖，抬眼望去，“我们已经到达人类称之为‘冬青郡’的地区边界。”在幸福一些的年代，有许多精灵住在这里，那时此地名唤埃瑞吉安。甘道夫感受着周身的气息，继续道：
“按照乌鸦飞的直线距离来算，我们已经走了四十五里格，当然，我们双脚所走的路比这长得多。从现在起，地形和天气都会好一些，不过可能反而更危险。”
他当即决定在埃瑞吉安修整一番，约一天一夜的时间。冬青郡一带有种有益身心的气氛，可以使远征队恢复精力。实际上，只要是精灵居住过的地方，除非是极大的邪恶降临，否则该地不会完全忘记他们。
“确实如此。”听了巫师的话，岩石上远眺的莱戈拉斯终于开口，“但是此地的精灵对我们西尔凡族而言，是陌生的一族，这里的树木和青草如今不再记得他们——我只听见岩石在哀悼他们：他们将我们掘得很深，他们将我们刻得很美，他们将我们筑得很高；但他们已经离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是微不可闻。莱戈拉斯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身、寻求阿斯翠亚的赞成，就像从前在林地王国一样。但他动了动手指，又并未这么做。
似乎是星光盛宴，莱戈拉斯曾与她谈精灵眼中的时光飞逝、四季流转。
另一边，与霍比特人同坐的精灵察觉到了、想到了，她立即停止擦拭那剑首的红宝石。阿斯翠亚回过头去，却只看见一个的背影。莱戈拉斯望向远方，就好像他在对整片埃瑞吉安的土地说话，而并未向同族寻求共鸣。
“他怎么做到的，”皮平也打量着那道背影，但好奇居多，他问身旁的阿斯翠亚，“他也能看见过去吗？蒲尔斯达，我信你，你没偷偷看过我以前在做什么吧？”就比如他去马戈特农场里偷了什么。
精灵轻笑一声，摇摇头。那霍比特人还要追问，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诶——”博罗米尔逆着光走来，指指皮平手里的剑，“你会用这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