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束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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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个人类。”金雳嘟囔着。
“她是精灵。”莱戈拉斯说。
“是阿斯翠亚？”
“哈！精灵，那我们干脆别等了！反正她迟到了。”矮人的眼睛转了圈，左顾右盼道，“凭什么精灵要去两只，我们矮人不能少了——”但来参会的孤山矮人只剩年老的葛罗因，金雳不死心地看了几眼，终究没有说话。
精灵则挑起一边的眉毛，心情好了不少。
“我相信，阿斯翠亚会做我们可靠的盟友。”甘道夫的声音在高处响起，“请允许我代为介绍她。而鉴于她是我所认识的年轻朋友中，格外宽厚的一位，我相信她会原谅、我私自讲述她的故事。”
巫师眯着眼笑，对莱戈拉斯点点头。
“星女”是个许久不被提及的名字。没有谁会刻意地去记住，在三百年前的、那微不足道的几日里，至尊魔戒曾经易主。但往事就像是卷轴史册上的一层灰尘，只需再度拿起，尘埃沾灰了指腹。
夏尔的弗罗多早将往事听过了。在他焦灼地捧着戒指时，阿斯翠亚就坐在比尔博的写字台前，像讲述他人的经历一般，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些她拼尽全力去忘记的事情，被从回忆的深渊中捞起。她用蓝黑色的墨水将它们写在羊皮纸上，于是那幼小的持戒人的梦境，渐渐地、变得无可辩驳。
星女曾是持戒人，星女能够看穿一切的过去。星女不再被称为星女，阿斯翠亚接手了一切。
精灵牵着宁芙走过湿滑的苔藓，幽谷的、枝上的白雪像群鸟一般翩翩飞落。她手中的罗盘风车似的转个不停，七芒星上黄铜色的那一端，指向这片大地的每一处地点。
走廊上的守卫收到指示，侧身让出一条路。阿斯翠亚走在路上，觉着那远处的山脉的面孔、还是那样灰暗迷蒙。
但她终究知道自己想去何处了。当幽暗密林最外侧、最古老的那棵大柳树朝她招手，她明白它在与她告别——会作为持戒人、陪伴持戒人走到何处呢？末日火山也说不定。
莱戈拉斯在金色的树下抬起头时，阿斯翠亚的确这样以为。
座中的众人、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尚未察觉。精灵只看见冬日的阳光扑面而来，在那些挺身而出的人们、的肩头跳跃着。那光束太刺眼了，她看不清，却能听见一声：
“冕下。”
莱戈拉斯站起身，玩笑似得垂下目光、向她行礼。褐色的斗篷下，银灯摇摇晃晃，浅淡的幽蓝色映得那精灵的神色略显复杂。他起初略有担忧，就像瑟兰迪尔。但他后来只觉得幸运、轻松，好像能追上太阳，为了……
为了阿斯翠亚站在纯白的石阶上，站得那样高，高得像圣殿里的神像。可她也不像神明的塑像，她不过是一只精灵，迈着步子走过来了。
她摘下斗篷，先朝领主行了一礼。
“莱戈拉斯殿下……陶瑞尔。”
看清了来人，那几只霍比特人立即喜形于色。皮平如离弦之箭般朝精灵跑去，梅里与山姆稳重多了，而弗罗多被落在最后——这与莱戈拉斯所想象的、林地王国迎接阿斯翠亚回家的场景无异。
但她没回家，他也没有。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弗罗多。”
阿斯翠亚弯下腰，率先对上那双湿润的蓝眼睛。霍比特人的蓝眼睛不像宝石一样、坚硬而光亮，却永远胜在简单和纯粹。这导致精灵从中读出的所有情绪、都颗颗分明：坚定只是坚定、期盼只是期盼。
“你会和我们一起上路，对吗？”弗罗多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我们’。”精灵单膝跪地，“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们会和你一起走的，就算谁也不知道要走到何时，走到哪去——”
“看吧！蒲尔斯达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皮平扯着嗓子，“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只给我那样奇怪的脸色，好像我不够聪明？”他最后的话语被梅里捂在了掌心里。
太阳爬高一截，巫师坐在宽大的椅子中，又一次对上埃尔隆德的视线。他用手中的法杖敲敲地面，面上依旧带着得意——灰袍巫师在六十年里赢得了两场赌局，一场在幽谷，一场在幽暗密林。
只是伊姆拉缀斯的领主扯着嘴角，摇了摇头。埃尔隆德也带着某种得意，他似是在提醒甘道夫，瑟兰迪尔并非他这般好脾性。
这无可厚非。毕竟，林地王国的精灵王呵护得最精心的珍宝、与打磨得最趁手的利剑，全被这巫师用包裹一网，轻飘飘地带上了路。相较于埃尔隆德的忍痛割爱，瑟兰迪尔的态度定称不上大度。
“就这么办。”精灵领主的声调拔高，“就将你们命名为‘魔戒同盟’。”
最后的盟友曾从四面八方赶来，又向着四面八方离去。越过平原山丘，踏过桥面溪流，渐渐走出幽谷的婆娑树影。望着天上的一盏明月，埃尔隆德心生忧虑：他又想起那日与甘道夫的对话，那姑且算个赌局，有关阿拉贡的选择。
“精灵的时代已告结束，我的族人渐日离岸西去。待我们离开，甘道夫，你能求助谁呢？”
“人类当是我们的希望所在。”他加重了“希望”二字。
埃尔隆德并不赞成，至少表面如此。但他能明白“希望”指向何处……埃斯泰尔。
人类太过疲弱，他们已在衰败。努门诺尔血脉在人中稀微凋零，那国的荣耀与尊严不复存在。况且，也正因人类，同盟之战的魔戒才得以逃过一劫。千年前的埃尔隆德曾站在末日火山口，热烈的气流扑面而来……
只要将魔戒抛下，一切的邪恶便能在那日终结。可埃西铎却难敌诱惑，选择将戒指据为己有。
分明一切早就该终结。
“人类之中既无意志也无力量。”埃尔隆德面色纠结而凝重，“他们四分五裂、离心离德、各自为政。”
“尚有一人可以团结他们，尚有一人、能继承刚铎国王之位。你对此十分清楚，尽管他本人对自己心存疑虑，但你清楚，埃尔隆德大人——”巫师的目光犀利，如同天空翱翔的巨鹰。他紧盯领主的面容，试图揭穿他隐藏的心绪。
“随着埃斯泰尔日渐年长，他已放弃此路，自我放逐。我并不能预见他的选择。”精灵眉头紧锁。
“阿拉贡是埃西铎的后裔，但他绝不会重蹈他的覆辙，你我都清楚。且、伟大的从来不是某个种族，我的朋友。”
灰袍巫师面上的表情渐渐由严肃变得柔和，最后成为势在必得的、欣慰的笑容。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伟大的总是那些挺身而出的人，他们站得很高、望得很远，才领起了身后的种族。
王者之剑的碎片静静躺在月光下，每一片都锋利无比。阿拉贡抚过断剑之上的铭文，动作之轻连精灵也没能被惊动。
莱戈拉斯用绢布擦拭着刀刃，无言立在一旁。树林中太静太凉了，并不像是有一支队伍要风风光光地上路。精灵刀反射出月亮的寒光，他想，阿斯翠亚与陶瑞尔大约将悄悄话讲够了，可他还是没有挪动半步。
直到白玉的雕像蒙上一层潮湿的雾水，直到迷蒙的雾中现出另一道身影。那领主开口：「精灵仍能重塑王者之刃，但只有你才有权执掌。」
那只辛达精灵悄悄离去，留给两人一方天地。他隐约听见了阿拉贡否定的答案，但那并非他有意去听的。莱戈拉斯认为自己偶尔太过礼貌了些，无论是陶瑞尔和奇力，还是阿拉贡与阿尔温，他们相处时，他退出得太适时了。
以及阿斯翠亚与陶瑞尔，又或是阿拉贡与埃尔隆德——他并非认为这种退出是不好的，也并非下一次就不这么做。莱戈拉斯只是在为自己的行动做准备，就像战争之前要备好武器一样。
他在为自己闯入两只精灵的对话做准备。
“我知道你在那里，在看见你以前就知道了。”阿斯翠亚坐在台阶上，对着身旁的陶瑞尔讲话。她的话却将另一只精灵吓了一跳，但她对此是不清楚的，“我路过守卫时，听见了你编头发的声音。”
“别逗我了，这不可能。”陶瑞尔咧开嘴笑了，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在心情不错时、总是用一只手来编头发的，陶瑞尔。”阿斯翠亚说，“总是向左边侧着头，让头发全部垂下来，梳通了再放回背后去。你总用四根手指，掐着三缕头发，从额角往后编。右边总是比左边快，因为你惯用右手。”
红发精灵注视着她，眼波微微颤动。
“收队以后、爬上树枝以后，你总爱这样做。我听了许多年，不会忘的。”阿斯翠亚握着手、垂下眼帘，看上去认真又荒唐。认真与荒唐都在于此事不假，于是让人难过，“但离开河谷城的那个晚上，你没有这么做。”
陶瑞尔低下头，她叹了口气、或是笑了声，这二者太过相像。她说：“抱歉。”她已怪过自己许多次了，却还是想知道，“你怪我吗？”
“怪。”
阿斯翠亚说得太过斩钉截铁，让陶瑞尔心中一紧。但她还是接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试图以长者的身份，笑对这件事。可她再怎样年长，也不过是几百年而已。
“怪你没有和我一起走。”
“那我可要被放逐咯。”
“我总是很想念你，陶瑞尔。很想念你们。”
幽谷的夜晚有斑斓的色彩，将她们包围。山间、林间还未化的白雪，将谷中烘得澄澈莹润。月光打在湿漉漉的叶片上，反射出蓝的、白的光辉，像天空、像海水、像花朵、像眼睛。
月光石蓝的眼睛，也像月光石一样质地坚硬，内里渐变似是柔软。那双眼睛里映出叶片和白雪的反光，像是双圣树的光芒。莱戈拉斯不声不响地从林间小径上走来，和光明精灵没什么两样。
「我也包括在内吗？」他故作自然地搭话，倚在两只精灵对面的山石上。
陶瑞尔嗤笑一声，她用手肘戳着阿斯翠亚的胳膊，叫她快些回答。空气比林中快活得多，却还是像没人要上路似的。仿佛这三只精灵只是在幽谷小住一晚，明早便要回家去了。
仿佛这儿根本就不是幽谷，只是幽暗密林的一角。石阶背后的窸窣声不是银鱼在搅动水里的月亮，而是缪笛在嚼它的新鲜的夜宵。他们今晚说过话后，什么也不会改变。王国护卫队走进森林，冕下为新生儿洗礼。
可他们要出发了。向着一座遥远的火山，不知途径多少危险……
「当然，莱戈拉斯殿下。您、你们是我最尊敬的前辈。」
笑意漫上精灵的眼角，又忽然被冬夜的风给凝固住了。在阿斯翠亚的逃避、与陶瑞尔的注视下，莱戈拉斯愣在原地，表情有些精彩。前半段的答案他早就听过了，于是在当着陶瑞尔的面问出时，怀着的是一种莫名的骄傲。
那能叫骄傲吗？姑且算是吧。
可为什么，难道阿斯翠亚不能说、因为他们是要好的朋友吗？难道说还有哪只精灵，比他们的关系更为要好。是辛西娅、莱安娜、苏拉纳还是谁？是哪只精灵才让她不能说、不会说他们是要好的朋友。
不能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吗？他们不就是最好的朋友伙伴吗，整座幽暗密林只有他们要一起上路，难道、难道还有第三只精灵在其中吗？还是说从始至终，在阿斯翠亚眼中，莱戈拉斯都与瑟兰迪尔是同一类人物，所以她一直称他殿下、殿下……
她将他当前辈，她没将他当朋友，这话是该这么解释吗？可这多让精灵纠结、难过啊。
莱戈拉斯在纠结难过些什么？他觉得胸口难受。
“我才不信呢，冕下。”陶瑞尔轻推身边的精灵，“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伤我心了。”但阿斯翠亚惊讶又愧疚的表情，又让她改了口，“可我从没受过这么高的赞誉。”
红发精灵耸耸肩，忍不住补充：“看来莱戈拉斯也没有过。”
话中的主角在沉思，似乎已不在石头上靠着了。
阿斯翠亚察觉到不对，可又说不出那不对在哪。她只想再细致地解释一番。解释莱戈拉斯为何被她当做最尊敬的前辈，让她把一切都说清了，从高塔说到河谷城，他就不会这样……受伤？
她希望自己是看错了。
但没等阿斯翠亚开口，陶瑞尔抓过她的右手，往里面放了个冰冰凉凉的物件。形状像是恶龙的角，其中的机关精巧，金黄中掺着青色，像是矮人们的孤山。她轻轻一握，就明白了这东西出自矮人之手。
“不。”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替我走出去。”
大概告别真的需要仪式，就像矮人给精灵的丑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