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第一百二十一束星光 绝境与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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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居民随风轻轻晃动，浅金色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下，照在面上、像晒过的羊毛般暖烘烘的。阿斯翠亚在山谷睡去而在梦中醒来时，眼前只剩这温暖的朦胧，仿佛最伟大的故事走到了结局。
所有景象都被困在泡沫里，模糊不清，但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溪水冰凉，凉得像昨夜的雨。一双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放在水流中搅动，那人用空灵的嗓音，念着令人熟悉的谜语，像海浪般去而复返，忽远忽近。
鹪鹩鸟的叫声清脆明亮，像清醒时的疼痛一样明确，不止一只，而是一群。阿斯翠亚离得那样近，近得能听见它将尖喙插进翅膀，耐心地梳理羽毛。它们彼此问好，拍动翅膀，接二连三地飞向高处，好像在给谁让路。
只有精灵的敏锐才能听出，另一只精灵带着急切走近了，几只鹪鹩鸟又飞落回来，落向来人的肩头与手臂，却又被他比划的动作挥开。
「那只半兽人消失的位置靠近迷雾山脉，草丛里有拖拽的痕迹，我们早就该向西检查的。」他的声音严肃而年轻，毫无暮年的嘶哑，「埃兰，事到如今，如果你还想使用那戒指，就必须听从我的安排。可我已开始怀疑你的决心，它像土地上的雪一样软弱。」
温暖和冰凉都渐渐消散，似乎是乌云遮住了太阳，溪水停止了奔流。那像母亲一样的人未有言语，沉默得像只幽魂，但阿斯翠亚已知晓许多事情。她的意识在梦境中混沌又明晰，她记起自己在为霍比特守夜，想醒来却又不能，灵魂挣扎着快要离体，肩膀上有种撕扯的痛。
「塞勒涅说我终将失败。」
「你怎么敢将事情告诉——」
「但我不信她，一只不肯舍弃时间的精灵不会明白。」她听起来已十分虚弱，话中有种坚决而病弱的温柔，「瑟兰迪尔并不知晓，如果你不成功，他也不会知晓你惨重的失败。但赫尔墨斯，我们误入绝境了，只能选择成功。」
「不，没有误入，成功的伊始总像是无路可走。」
埃兰轻笑一声，好像一片枯叶匆匆坠了地。阿斯翠亚莫名感到强烈的忧伤，她的心里装满了遗憾，在于她从未认真仔细地听过她的声音：
「我们心甘情愿地走入绝境了，埃莱涅尔。」
米那斯魔古尔的地界不再受太阳照拂，毯子似的乌云将天空裹住，黎明还未突破，万物都是灰色的。遥远的地平线被灰雾吞噬，徒劳地泛着昏黄微光，山谷中的岩影像晕开的墨水，灰蒙蒙的，因城堡幽火的摇动、而在妖冶的青与紫间不断变幻。
埃兰与赫尔墨斯，他们究竟在追求何物……
阿斯翠亚惊醒时，雨才刚刚停下，寒风吹在无法晾干的衣服上，像深处雪山一般寒冷。她迅速起身、查看四周，山姆与弗罗多仍睡着，咕噜在石头上假寐，山谷要塞静悄悄的，没有其他生灵路过。
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绝境。
她努力克服心中的不适，观察胸口起伏的咕噜，从它眼皮间那道狭窄而隐蔽的缝隙，她看见了它淡蓝的眼珠。它正窥视站在高处的鹪鹩鸟，眼中没有食欲，而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仇恨。
阿斯翠亚仍未从它身上找到任何证据、去验证她已有的猜想，但巫师声称它有作用，那她便愿意相信在它的灵魂中，至少有一个碎片还属于夏尔。
昨晚行军的足迹已被彻底磨灭，但那绝非噩梦一场，半兽人将入侵欧斯吉利亚斯，威胁刚铎边境。魔多与米那斯提力斯对望，甘道夫应已到达白城，从昨晚的异象中取得安格玛巫王出兵的讯息。
莱戈拉斯、阿拉贡与金雳，他们该启程了。
米那斯魔古尔的半兽人军队、不过是索伦麾下的一小部分，海上雇佣兵与哈拉德军团，还有魔多城中的邪恶巨兽都将加入最后决战。北方王国受河谷邦战争的牵制，除中部的罗罕与归顺的黑蛮地部落，再无可支援刚铎的力量。
人类想要赢下战争，注定血流成河。阿斯翠亚闭上眼，不敢再回忆圣盔谷的梦境，她要莱戈拉斯追随阿拉贡上战场，无异于让他去送死。可若是如此，眼前这条死亡之路竞也变得不可怕了。
精灵抬起头，通向蜘蛛隘口的天梯仿佛被浓雾截断，只剩下一半路程在可见的世界中，而不可见的尽头永无止境。石阶上生满亮绿色的苔藓，因吸饱了雨水而肆意生长，变得湿滑异常。
〖可我已开始怀疑你的决心，它像土地上的雪一样软弱……〗
阿斯翠亚猛地转过头，岩厦下，弗罗多面上的平静不复存在，眉心痛苦地皱着，而戒指的声音似在嘲弄。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只霍比特察觉到异样，挣扎着醒了过来。他的动作唤醒了山姆，那孩子本就睡得很轻。
她不敢回应，更不反驳，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弗罗多身上。阿斯翠亚记得持戒人说的话，于是担心暴露她最致命的秘密，那场真正能打击她决心的战争，真正让她心碎的精灵。
梦中那虚幻的轻松飘远了，米那斯魔古尔的吸力将弗罗多狠狠拉回现实。他刚一苏醒，便感觉胸口压着某种沉重的力量，好像要将他碾碎在地。那种滔天的恨意里夹杂着诱惑，是那魔戒，它在过去的几小时里都在试图与他交谈。
他抬头看向精灵，积雨恰巧从岩石上滴落，将她灰白的面孔扭曲了一瞬。在那看不清的一刻，弗罗多的欢快的心被异样的感受填满了，他仍坚持不懈地注视着，而她的眼眶红得惊人，目光却未闪躲。
弗罗多该把那些人说的话告诉她，可他的记忆已开始流逝。
“醒醒！懒惰的家伙，该上路了！”咕噜叫道，故意将冰凉的手拍在山姆身上，惹得后者十分不快，而它却在脸上扯出个过分大的笑容，“我们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咕噜，多一刻钟都不行。”
“我已经起来了！”山姆朝怪物的方向蹬了一脚。
“今天白日没有阳光，也许城中留守的半兽人会出来巡逻，我们需要快些离开。”阿斯翠亚将精灵斗篷系紧，手指却忽然难以控制地、有些颤抖，“而且，这里的邪恶念头在影响我们，弗罗多。”
山姆担忧地看着两人，转身开始收拾包裹。
米那斯魔古尔堡垒像一座巨大坟墓，鬼火漂荡，冤魂的呓语被困在此处，使过路人对死亡的恐怖幻想能够肆意蔓延，直至占据整个思想。但恐惧也会偶尔走了调，变成热切的呼唤，好像连桥尽头是森林与草原，烧旺的火炉。
〖我相信人类与精灵一样，拥有获得永生的权利……我不信她，一只不肯舍弃时间的精灵不会明白……〗
“不会有半兽人想到蜘蛛隘口附近巡逻的，”咕噜弓起背，朝她爬了两步，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朵。他抬起一根手指，两只茶杯大的眼睛溢满狡猾的光，“除非它们已经活够了。”
“史麦戈，辛苦你为我们领路。”
那怪物的瞳孔缩了缩，眼皮缓缓关上，嘴里发出咯咯的磨牙声。它向后倾斜着身子，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怪叫声险些滚过喉咙，从舌头上跌落下来。
精灵的心脏狂跳，却仿佛得到了什么。她面上的温和一扫而空，出手抓住咕噜，迅速将它按倒在地。那怪物还未来得及惨叫，阿斯翠亚拔出精灵刀来，用力刺进它身边的泥土。弗罗多顿感清醒，扑过来，死死地握住刀柄。
“主人！救救可怜的史麦戈——”
“阿斯翠亚！别这样，他冒犯你了吗？”
“史麦戈，你是史麦戈吗？”阿斯翠亚似乎听不见，只一心盯着咕噜，不错过它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咕噜？我知道你的阴谋，但‘她’伤害不了我们，伤害不了弗罗多、山姆和史麦戈，你赶不走史麦戈，也赶不走我。”
弗罗多的手指卸了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伙伴，感觉她话中的真相像天色那般朦朦胧胧。他们二人之间定有一个被魔戒哄得不清醒了，他逃避又勇敢地、希望被蛊惑的是自己。
“只有弗罗多会救你们两个，如果他不在，你早就死了无数次。”
“可不嘛。”山姆说。
阿斯翠亚看了眼远处的天空，终于松开手，咕噜立即扭动着跑开，好像砧板上的活鱼。“你只需要原谅它就好了，弗罗多。”精灵默默起身，不敢去看弗罗多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明亮异常的眼睛，她怕其中有怀疑，有痛苦。
她不能再这怪物面前密谋，但愿他还相信她，可以暂且不问理由。
“是不是对它太宽容了”山姆压着眉毛。
“把背包给我吧，山姆。”
石梯对于霍比特来说太过高大，两节台阶便与山姆同高了。清晨的浓雾散了些，向上已能看见路途的中段，那里似乎被滚落的巨石砸中过，台阶被磕得坑坑洼洼，四分五裂。以那处为界限，上段的石梯已不成形状，仿佛只是山石的自由生长，从未有人将它塑造。
咕噜在最前方领路，动作格外敏捷，攀爬对它来说早已是生存的技能。阿斯翠亚跟在它后面，凭下方的声音与绳索的抖动，来判断弗罗多与山姆的情况，决定队伍前进的速度。
在攀上台阶以前，弗罗多小心地将魔戒放在衣服下面。而阿斯翠亚递给他一根绳索，拴在他腰间，又将另一头递给殿后的山姆。持戒人将绳索打结时，努力朝他们笑了笑，显然他们对此毫无防备，更无法料到他会问：
“我们还能回到夏尔吗？”
“当然了，弗罗多老爷，这鬼地方让你胡思乱想。”
台阶边缘历经磨损，再加上昨夜雨水的冲刷，已变得格外湿滑。精灵拂开石阶表面的积水，用护袖勉强擦干，使身后两人便于抓握。弗罗多与山姆不像精灵般没有重量，也没有咕噜在山中生活的经验，这段路程于他们二人格外困难。
东方的天空努力显出些许光亮时，一行人脚下已成了黑洞洞的深渊，好像一只张开的巨手。岩石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结实，边缘随时有细小的碎石掉落，有些突出的位置早已风化变脆，稍一不慎便会失去支撑。
寒风拍打中，北方的乌云掀开了一角。米那斯魔古尔的堡垒在地面渐渐缩小，幽绿的火光连成一柔软的丝带，在阴天里，像是魅惑的海浪。城中传来一声挥鞭的巨响，城门转开，一连串的声音足以让霍比特也听见。
遥远的下方，四只半兽人组成的巡逻小队走过连桥，向山谷中走去。阿斯翠亚低声提醒，一行人立即紧靠岩壁，凭精灵斗篷的掩护、融入漆黑的山体。直到城门关闭，直到它们没入魔古尔山谷的阴影。
〖可我已开始怀疑你的决心，它像土地上的雪一样软弱……〗
「白色山脉的雪还未化，伊欧玟说它们四季如此，从青丘望去，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
高山上，精灵再次听见内心三重的声音。
云层背后的光球缓缓转动，升入密不透风的黑色天空，时间与方位变得难以分辨。约莫正午，几人已走入山腰的迷雾，前后的路都隐没在灰暗当中，鹪鹩鸟离开了精灵的箭筒，每飞到新一阶石梯，就叫上一声来汇报。
那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亮，好像轻易就能将梦里的人叫醒。阿斯翠亚仔细听着，突然听见小石块簌簌掉落，腰上的绳索骤然紧绷。
“弗罗多！”
霍比特左脚踩空，抓着岩石的指节泛白，艰难地悬吊在半空中。山姆努力腾出一只手来托住弗罗多，为他找到了安全的落脚点，可转眼间，他自己抓着的石块却又四分五裂。
“脚下别动，抓紧绳索，山姆！”
阿斯翠亚侧过身，将自己嵌在两块岩石之间，绳子在弗罗多身上左右摇摆，到了她手中仅是微微摇晃。终于，绳索变得平静而放松，山姆颤着声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没事了。
“再坚持会儿，主人，前面就有个悬崖。”最顶上的领路人四脚抱着石块，脸上有种诡异的悲悯，“到了崖上就能休息了，把包袱都卸下来，史麦戈知道主人快累坏了——”
“带路吧，咕噜。”精灵冷冷道。
那怪物扭过头来，在黑暗中朝她呲了呲牙齿。而阿斯翠亚选择避开目光，装作并未看见，她用精灵语支走了鹪鹩鸟，让它去看看前方是否真有可休息的悬崖。这座陡峭的山上怪石丛生，一年四季，似乎也都是这一副面孔。
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绝境。
「白色山脉的雪还未化，伊欧玟说它们四季如此，从青丘望去，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罗罕平原太阳当空，将雪山照得晶莹闪亮。莱戈拉斯将宝石握在手心，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阿斯翠亚，我想，战争终于要来信了。」
黑云缭绕的南方地界，地平线上燃烧着骇人的红光，白色山脉伫立在黑暗之前，坚强而洁白。遥远的、积雪覆盖的山顶，一朵顽强的火花在冷风中打颤，像是冰河碎裂的第一声，隐喻着整条河流的暗潮涌动——
米那斯提力斯的烽火点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束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