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没有宝宝吗？》NewAlice紫罗兰

27、赏梅宴（三） 凝露挡在天

　　“我随便作，你们随便听，莫在意。”

　　“请。”公子高催促道。

　　“寒枝瘦影立黄昏，

　　素裹银装不染尘。

　　非是月冷凝暗香，

　　她本道中一缕魂。”

　　天心作完，顺便给小凝露又夹了个鸡腿，并贴心地把她已空的杯子倒满茶水，生怕凝露这种胡吃海塞的模样，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噎死了。

　　至于那首诗，公主们交头接耳，纷纷点头，沉浸在诗的意境之中。有位已及笄的公主开口道：“这首诗看似咏梅，又似并非单纯咏梅，恕本宫愚钝，请问天心小姐，这里面可是藏着什么典故？”

　　我扫了一眼，说话的是位文静的姑娘，该是十位公主中的长姐。“这，可是诗？”

　　“是。”

　　“可切题？”

　　“这……确实是写意梅花之作。”

　　“那便好。”我继续给小凝露夹她够不着的菜。

　　“不好！”这时公子高跳了出来，“在我大秦宫殿里作出这种东西，你是想说天子脚下有鬼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顿感整个大殿阴气森森。梅宛中忽然飘来一阵异香，花瓣无风自动。

　　“来人，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拿下！”公子高嘴角泛起即将得逞的微笑。

　　凝露挡在天心身前，虽心有惧意却强装镇定，质问道：“你们就不怕始皇陛下震怒吗？”

　　这时，天生异象，忽然从殿外刮来一阵风，顿时空中风起云涌，梅宛中风卷起梅花，片片花瓣脱离枝头，汇入流风，如长龙般漫卷狂舞，花瓣随着狂风冲入宴饮宫殿，扫倒一片甲卫，来势不减，冲着最上首而去。众人惊骇不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仆二人被花瓣狂风缠绕包围卷到半空，淹没于花海，很快便被卷出门去，众人追出来时，已不知去向。不知过了多久，梅宛尽头传来内监大总管赵高的声音，“陛下驾到！众人还不跪迎！”

　　正望天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赢政扫了一圈，问道：“天心小姐何在？”

　　将闾猛的抬头，“父皇何处听说，那小贱人”

　　“你说什么？”赢政眉如长刀，斜飞入鬓，此时刀眉倒竖，吓得将闾立马改口，“父皇日理万机，怎地就关心起此等小事来？”却是越说声音越小，这可是秦始皇，谁敢质问他呀？将闾有些后悔。

　　这时赵高很配合地将一人甩在将闾面前，正是被将闾派出去召唤他身边甲卫的那名小太监。赢政上前两步，那股锤炼了三十年的的帝王威压吓得将闾几乎要尿裤子，头顶上嬴政威严的声音响起：“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六国宫殿外围，一处雪山上，一主一仆映着西斜的太阳，俯看银装素裹的大山。旁边站着一名女子，仔细看会发现她穿着道士服，只是被几朵殷红的梅花点缀期间，掩盖了道袍原本的模样。

　　天心问：“你缘何在此？”

　　“六十多年前，我因腹中饥饿，误将您落在井边的残粥吃了。”

　　“你是说，你相公婆母死的当晚，捕快便放你归家了？”

　　“是。到村时天已黑透，我腹中饥渴，本想到井边打水喝，便看到那碗中残粥。我从小没见过什么好吃的，更没食过那么香甜的食物，只是浅尝，便忍不住了，索性几口全部吞吃入腹。很快，我感觉我身上的伤痕在消失，仅一夜，皮肤便光洁更胜往昔。之后娘家以我为耻，邻里说我克夫，丈夫族里兄弟常到家里摔打抢砸，娘家回不去，婆家呆不了，心灰意冷下，我入了道观。随着时间过去，观里人发现我是个不会老去的怪物，故将我烧死在梅花树下。”

　　“那你怎会出现在秦国宫殿？”

　　“我魂魄附着在花树上，三十年前感应到您再次踏足赵国，但不敢打扰。不足一月那院中便没了您的气息。这三十年，不只嬴政在找您，我也一直在等。”

　　“做什么？”

　　“我修了些功法，当年您凭空出现在我家门口，那一对虐打我的母子瞬间毙命，您与捕快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您并不是个无关紧要看戏的路人。所以我有些微末道行后，想尽办法看到了当年的真相。”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凝露缩在我身侧，虽听得云里雾里，然亦知此女似将夫君家婆之死归咎于姑娘，对着那道袍上开遍红梅的女子道：“你难不成是想要为你那夫君报仇？”

　　女子笑容轻快，“怎会？”她鼓起勇气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我愿追随您左右，终身侍奉您。”

　　“我不需要侍奉。”

　　凝露此时也有了危机感，“姑娘有我一个就够了，不需要你，你快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

　　女子看这情形，并不纠缠，“我叫寒枝，您以后若有使唤，寒枝无有不从。寒枝告退。”说着复化成花瓣御风而去。

　　“等等。”少女对着天空道。

　　花瓣在天空中盘旋，少女道：“刚才那首诗并未做完，其实还有四句拙作，赠于你。”

　　花瓣复化人形，叩首于地，匍匐少女阶下，“寒枝恭身聆听教诲。”

　　“历尽风霜心未改，

　　修成铁骨性天真。

　　孤山有客归何处？

　　唯有清辉照古今。”

　　“您是嫌寒枝太弱，希望我归隐山林？苦修真灵？”

　　“人间戾气越发重了，归隐于你而言，是好事。”

　　“寒枝明白了，寒枝这就去了。您保重。”

　　“去吧。”

　　寒枝再御清风而去，花瓣化流光入天际，只留下一缕暗香。凝露也终于舍得从我身侧出来了。傻傻地问了句，

　　“姑娘，你多大了？”

　　“这个，那个，我也不知啊。”

　　“姑娘，您不会也不是人吧？”

　　“你觉得呢？”

　　“姑娘这么美，对凝露还这么好，就算姑娘当真不是人，凝露也不怕，想必姑娘一定是天上仙人，下凡来普渡众生的。”

　　“哈哈哈哈……”我大笑而去，凝露后知后觉，一蹦一跳地跟上，我们在雪地里打滚、嬉闹，还堆了个自己，看谁堆的又快又像……直到日渐黄昏，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进入回程。

　　“凝露，你父母呢？”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养不起我和弟弟，就把我送进了宫里。”

　　“那你想不想离开咸阳回家团聚？”

　　“不想。父亲被抓去修宫殿了，母亲靠绣花养活弟弟，我不能回去添麻烦。”

　　“给皇家修宫殿，工钱应该不少，还养不活一家人？”

　　“百姓给皇家服苦役是份内，没有工钱。”

　　“份内吗？那君主呢？”我喃喃道。

　　凝露回头，看着自家姑娘，“您说什么？”

　　“我是说，始皇的义务，你觉得，是什么？”

　　“始皇陛下吗？”凝露仔细想了一下，“百姓都是始皇的财产，不用给百姓服役啊。天心姑娘，你是不是傻呀？我们的命都是大秦的，大秦的始皇的，不是我们的，所以，百姓们不听话，是要被杀头的。”

　　“是啊。”我喃喃道。我怎么忘了，自从禹从众多人雄中脱颖而出，成功继承舜的大位后，这个该死的禹就废除了禅让制，改成子承父位的世袭制，还建立了第一个奴隶制国家，他享受到了权力的滋味，便要把这种滋味继续让后代享用，迷失在权力中不可自拔，后世的君主顺其自然将这种行为视为正理。真不知，理在哪？这种视他血为牛马，视自身为天人执犁的时代，嬴政还想千秋万代，人生而为人，凭什么由他来定高低贵贱？

　　“凝露，把你送回甘泉宫后，我便要去云游四方了。”

　　“什么？”

　　“我本非世间人，只想落个逍遥。”

　　“凝露知道姑娘不似我们这些俗世人，可若是始皇来寻，凝露该如何交代？”

　　“帝星西移应在明年开春。”

　　摇头，“凝露不懂。”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过完这个冬天，他就会出咸阳，一路向西巡视。应该没空上山搅扰。”

　　“万一呢？”

　　“那就实话实说，姑娘我云游四方去了，归期未定。”

　　“好吧。”凝露不情不愿。

　　我揽着她腰，再次御风而起，这次天心不再害怕，而是激动坏了，“哇！我飞起来了，姑娘，凝露飞起来了！”小女孩看着天边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兴奋不已，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在天上看晚霞，那晚霞像是被谁刻意铺在天上的轻纱，层层叠叠的红铺排开来，从天际一直晕染到我们脚下，云朵也被镀上了金边，时而如奔腾的骏马，时而如绽放的牡丹，变幻无穷。凝露的小脸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奇景，小嘴里不时发出“呀”“哇”的惊叹声，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生怕这难得的仙境会突然消失。我低头看着她那副全然投入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世间的美好，大抵就是此刻这般，纯粹而热烈。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一丝凉意，却丝毫吹不散此刻的暖意与喜悦。下方的山峦渐渐变得渺小，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霞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这感觉太美了，凝露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而她正下方，视线里的一座座宫殿比指甲盖还小。她手舞足蹈地在空中乱扑腾，想象自己是一只大鸟。

　　“能飞得再高一点儿吗？”

　　“小疯子，越高越寒，等下次逢春夏吧。”

　　“姑娘一言为定，下次一定要飞高点儿。”

　　“嗯。”

　　转眼，已至甘泉宫上空，飘落在主殿三楼走廊上，我将云锦披风系在她身上，“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凝露眼圈一下子红了，“姑娘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打人，身体安康，万事顺遂。”

　　“嗯。”

　　我脚下运力，再次踏风而起。宫楼上，凝露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忽然喊道：

　　“姑娘，钱袋子，你忘了带钱袋子了！姑娘——”